御花園偶遇
卓冠清看著林香艾,輕輕點了點頭。
自此,卓冠清就在永壽宮裡住了下來,每天早晚兩趟,她都會陪著皇后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但她只站在廊下,並不進殿去,等皇后出來了,她就陪著皇后一起回去。
回到永壽宮,卓冠清就一直跟在皇后身旁,看著她跟太監說話,給宮女把脈,吃飯時,皇后會叫她一起坐下吃,一開始卓冠清覺得自己的身份是宮女,絕不能跟主子一起吃飯,但看到幾個宮女從容地坐在皇后身邊,甚至有兩個廚娘、一個侍衛也時常會過來一起吃飯,她漸漸也接受了宮女可以和皇后一起吃飯這件事。
吃過了早飯,就有內務府太監、管事嬤嬤來請示事項,處理完了正事,皇后會叫人把值守的太醫請來,跟太醫說宮女哪個宮女太監身上不舒服,她想要用甚麼藥,問太醫覺得這樣用合不合適,有時候她也會拿醫書出來,把她不懂的地方念給太醫聽,請太醫給她講解。
送走了太醫,皇后回了裡間一個人看醫書,不許人進去打擾,殿內的宮女們做著各自的活計,小聲說著話,卓冠清無事可做,瑩瑩給她捧來了熱茶,她坐在椅子上,聞著薰香,看著花几上牡丹花,靜靜地喝著茶。
坐在溫暖的宮殿次間內,卓冠清幾乎感受不到皇后的存在,唯有花几上那盆開得絢爛的牡丹花,在彰顯著皇后的尊貴和地位。
三月還不是牡丹花開的季節,倘若不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誰能擁有這樣一盆耗費了大量錢財、在暖室催開的牡丹花?
卓冠清正看著牡丹發呆,一個叫小鹿的宮女跑進了裡間,大聲提醒皇后要吃午飯了,不多會兒,小鹿跑了出來,告訴門外的太監傳膳,宮女們擺好膳桌,便有一道道菜用食盒送了過來。
吃過午飯,皇后會同小鹿說會兒話,有時候也會叫她背首詩聽聽,小鹿聰明好動,腦子裡有一萬個疑問,總是纏著皇后問東問西,跟卓冠清熟悉了之後,又纏著卓冠清問東問西。
皇后擔心卓冠清嫌煩,總是叫住小鹿,要她一起去認藥材去,小鹿覺得這樣的遊戲很有趣,興高采烈地拉著皇后的手,往東次間去了。
卓冠清從沒見過這麼不守規矩的宮女,也從沒見過這麼縱容宮女的皇后,卓冠清的大腦裡不由得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叫小鹿的孩子,不會是皇后的孩子吧?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皇后五年前才到歷國來,年紀輕輕的,怎麼還會有這麼大的孩子?
難道是皇上的孩子?也不可能吧,皇上的孩子怎麼可能不封個公主,而是在皇后身邊當宮女?
她叫皇后姐姐,難道真是皇后的妹妹?那就更不可能了,皇后是盛國送過來的和親公主,怎麼會把她妹妹一起送過來?
卓冠清走到東次間門口,掀開了棉簾,看著小鹿天真的臉,卓冠清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這個叫小鹿的姑娘,會不會是皇后養在自己身邊,等她長大後,好籠絡皇上用的?
額娘說男人都喜歡年輕的姑娘,宮裡沒有誰能夠一直盛寵不衰,養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是宮裡常用的爭寵手段,臨走前,額娘還囑咐她,以後若是失寵了,要請太后再送卓家的女孩子進宮,和她相互扶持,鞏固卓家在後宮的地位。
一想到這麼小的孩子身上揹負著和自己一樣的使命,卓冠清就覺得心中一片悽楚。
皇后見她站在門口,微笑著招呼她進去坐,但此時,皇后和善的面孔在她眼裡已經變了模樣,皇后賞賜下人,是為了收買人心,待小鹿親善,也只是為了小鹿以後能派上用場,皇后這樣偽善的人,比太后那樣強勢的脅迫更讓她覺得可怖。
卓冠清向皇后點頭行禮,退了出去。
從正殿出來,卓冠清看到院子裡兩棵海棠正在孕育花苞,一隻蝴蝶不知從哪裡飛了進來,在花苞之間流連了許久,找不到盛開的花,又越過宮牆飛走了。
連一隻小小的蝴蝶都能用它柔嫩的翅膀翻越宮牆,卓冠清呆呆地看著陽光下的海棠樹,覺得自己和小鹿就如同這兩株海棠一樣,被困在了這宮殿裡,再也不能挪動分毫。
普通的宮女還有熬到出宮的時候,她是被太后送給皇上的人,就算得到了皇上的寵愛,她也永遠地失去了自由,只能被關在某個宮殿裡,除了給皇后、太后請安和等待皇上翻牌子,或是有甚麼別的宴會慶典,她再不能出自己的宮門半步。
做甚麼,不做甚麼,從來由不得自己,這樣被框住的人生,有甚麼意趣?還不如死了的好,只要她死了,就再沒有人可以強迫她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在看花嗎?”林香艾看著卓冠清盯著海棠樹發呆,走到卓冠清身邊輕聲問道。
卓冠清轉過身,低下了頭應了一聲,“是。”
“這海棠還沒開,你要是想看樹上的花,不如我們一起去御花園走走吧。”林香艾說道。
“好啊好啊,我也想去御花園。”小鹿跑過來,笑著說道。
“那小鹿也一起去吧。”林香艾掀開門簾,對宮殿內外的宮女們、太監們說道:“我們要去御花園裡看花,還有誰想去,都一起去吧。”
宮殿內外齊聲歡呼,不一會兒,宮女太監就在屋簷下站了一大群。
“走吧。”看著林香艾微笑著伸過來的手,卓冠清猶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林香艾沒有傳轎子,領著這一群人穿過宮道,來到了乾清宮後面的御花園,御花園裡大部分花木都還沒有復甦,只有玉蘭、山杏和碧桃開得燦爛。
林香艾發話,讓大家都各自賞花去,小鹿第一個跑了出去,宮女太監也漸漸從皇后身邊散開,只有蘇木和南星還跟在她的身後。
“你們也去賞花吧,我自己走走就好。”林香艾說道。
蘇木臉上帶著微笑,“我們陪娘娘一起賞花,也是一樣的。”
“行啊,那就一起走走吧。”林香艾挽著卓冠清的胳膊走在碧桃樹下,“真是春天了,好些日子沒來御花園,都不知道花已經開得這樣好了。”
卓冠清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來附和皇后,但她一句話都不想說,連跟皇后保持這種手挽手的親密舉動,都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是啊,娘娘就該多出來走動走動,讓我們也跟著沾沾光。”南星笑著說道。
“以後是該多出來走動走動,總在屋裡悶著,人都要悶出病來了,看看這些花,倒覺得精神了不少。”林香艾看向卓冠清,微笑著問道:“冠清,你家裡的花園裡都種了甚麼花?”
家裡的花園?卓冠清想起她再也回不去的家,心情更差了。
“卓格格,皇后娘娘問你話呢。”蘇木提醒道。
“沒事,她不想說,就不要勉強她,還是看花吧。”林香艾說著,鬆開了卓冠清的手臂,“你去隨便走走吧,不用跟著我了。”
卓冠清沒有說話,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跟在林香艾身邊,不緊不慢地走著。
“奴才給皇上請安。”
聽到身後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請安聲,卓冠清轉過頭,看到一群太監簇擁著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他面若冠玉,眉目如畫,只一眼,卓冠清枯槁的一顆心就如同浸入了春水裡,忽地萌發一顆新芽。
林香艾雙手扶左膝,右腿下蹲,低著頭說道:“恭請皇上聖安。”
周圍的宮女太監跪成一片,只有卓冠清還在站著,陸吾出聲訓斥,金言奕並不在意,說了一聲起來吧,蘇木便起身,扶起了林香艾。
“你倒是自在,還有心情過來賞花。”金言奕冷著臉說道。
林香艾看著金言奕的冷臉,瞬間沒有了看花的心情,“皇上不也是來賞花的嗎?”
“我是看奏摺看得累了,才來散散心,可沒有你這樣帶著宮女太監來遊玩的心情。”金言奕說道。
“我也是看書看累了,這御花園皇上可以來,我這個皇后不可以來?”林香艾問道。
“你都能來御花園,為甚麼不到養心殿去?養心殿可近得多。”金言奕說道。
“我去養心殿幹甚麼?自己湊上去捱罵嗎?”林香艾反問道。
金言奕心氣不順,“怕捱罵你就一直撐著不跟我道歉?”
“你發那麼大的脾氣,是我道個歉就能解決的嗎?”林香艾說道。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金言奕反問道。
見皇上和皇后娘娘在御花園裡爭吵,周圍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一片安靜之中,眾人突然聽見一個太監尖銳的聲音。
“哪來的小崽子?真是膽大包天,皇上在此,你竟然敢在這裡攀折花枝?這御花園裡的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哪裡是你這個奴才能碰的?你還敢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給我站住!”
聽到有跑過來的腳步身,眾人轉頭看去,只見小鹿手裡拿著兩枝桃花,飛快地跑到了林香艾的身邊。
太監追過來,遠遠地跪下,“給皇上、皇后娘娘請安,這小宮女擅自攀折花枝,可要送到敬事房處置?”
金言奕正愁沒有理由到皇后宮裡去,便冷著臉說道:“她是皇后宮裡的人,把她送到皇后宮裡去,一會兒我親自處置。”
“姐姐,你救救我。”小鹿抬頭看著林香艾,驚恐地說道。
“你嚇唬孩子幹甚麼?”林香艾埋怨地看了金言奕一眼,牽住了小鹿的手,“走,咱們回宮去,我看他能把你怎麼樣。”
林香艾牽著小鹿的手,繞過金言奕和他身後的太監們,往御花園入口處走去,分散在各處的宮女太監紛紛跟著離開了,熱鬧的御花園馬上變得冷清起來。
眾人都離開後,金言奕看到卓冠清突兀地站在那裡,感覺有些奇怪,“你不也是皇后的宮女嗎?別人都走了,你還愣在這裡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