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的想法
金言奕趕忙制止林香艾繼續說下去，“夫人，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黃立德看了金言奕一眼，低頭看向坐著的林香艾，表情凝重，“病症在頭部，我也有過這種想法，曾經有一個病人疼得受不了了，請我一定救他，就是救不了，死了也比忍受疼痛要好，我特別小心地在他的頭骨上鑿了一個洞，想要排出風涎，可開了洞沒多久，他就死了。”
聽到她在人腦袋上鑿洞，金言奕、流光、李萌和蘇不蘇一個個都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你在那個洞裡看見了甚麼？”林香艾問道。
黃立德放下了手中的筆記，“並沒有甚麼特別的。”
“這種病，疼的部位不固定，恐怕你開的那個洞，沒有在病因附近，病人死了，家屬沒有怪罪你吧？”林香艾說道。
“大家都是孤注一擲，失敗了也只能認命，他的妻子覺得他整日那樣疼痛，憔悴得不像樣子，也許死了，也是一種解脫。”黃立德說道。
“病人死後，你有沒有再看過他的腦袋？”林香艾問道。
黃立德輕輕搖頭，“我提出想要看一看病人的腦內狀況，他們擔心我破壞屍體，不許我靠近。”
“這也屬正常，從情感上來說，他們能接受病人不治而亡，但不能接受親人的身體死後被損壞。”金言奕說道。
“要查明病因，這恐怕是必須要做的。”林香艾說道。
“我也想這麼做，但破壞屍體是大罪，一旦被發現，我就可能被處死，判得輕一些也會被趕出草原流放，開啟人腦並不一定能找出病因，我不想因此失去繼續研究的機會，所以不曾輕舉妄動，如果以後我年歲大了，還得不出結論，就把這個當做是最終手段。”黃立德說道。
林香艾想起以前跟竹青說起老師的打算時，竹青也說，劈開屍體的頭顱，這是在挑戰人倫禮法和孝道，會被官府治罪，確實是輕易做不得的。
“老師的想法可能和你一樣，她不顧人倫禮法，想要在朱亮死後開啟他的腦袋，檢視病因，可惜朱亮和他的家人都不同意。”林香艾說道。
“你們說得太輕鬆了，開啟人腦可不像是開啟一個荷包，對草原上的人來說，損毀屍體是對家族的侮辱，損害的是整個家族的尊嚴，不管你們有甚麼樣的理由，大家都是不可能同意的。”蘇不蘇說道。
“是啊，這件事是比較困難，還是先放放吧。”黃立德把箱子上其中一本筆記遞給了林香艾，“這一本里記錄的是同一個家庭裡沒有得頭疼病的人的生活習慣，你看看。”
林香艾把手上的筆記放在桌子上，接過了黃立德遞過來的筆記，細細翻看著比對著。
“這些人都喜歡喝奶茶。”林香艾抬頭看向黃立德，有些驚喜地問道：“難道奶茶是治這個病的藥方？”
“這是我去年得出的結論，我以為讓大家多喝奶茶，就能預防這種疾病，但今天春天，依然有很多人患病，我想，這可能跟奶茶沒有太大的關聯。”黃立德說道。
“草原上的人都喜歡喝奶茶，那些病人平時肯定也喝的。”蘇不蘇說道。
“不是奶茶？那，也許起作用的是茶葉，茶葉不是有提神醒腦的作用嗎？喝得茶多了，才能避免頭疼。”林香艾說道。
黃立德點了點頭，“這也是一種猜測，我正在找人嘗試，我研究這個太長時間，感覺想法已經定型了，你是一個外來者，說不定能幫我找到突破口，我現在要到病人家裡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林香艾放下筆記，站起身來，“我隨時可以去。”
金言奕跟著站起身來，見他們要走，蘇不蘇、流光和李萌都放下手裡的東西走了過來。
“不要這麼多人跟著，會惹人厭煩。”黃立德看向蘇不蘇，“你跟我們一起走，其他人留在這裡，我們要去好幾個病人家裡，不會很快就回來，等到快中午了，你們就自己做飯吃，不用等我們。”
“我也要去。”金言奕說道。
黃立德看著林香艾，沒有說話。
“言奕，你身子弱，這頭疼病的病因我們還不清楚，要是你不小心染病了，那可就麻煩了，你還是在這裡等著吧。”林香艾看向流光和李萌，“你們留下陪著王爺，他要是餓了，你們就做點東西給他吃，或者帶他回盟長那裡也行。”
“知道了，”流光答道。
這邊正說著話，一個少男哭著跑進了帳房裡，“黃大夫，我阿瑪走了，額娘說不用你再過去了。”
“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了。”黃立德輕聲說道。
少男轉身跑了出去，黃立德嘆了口氣，“他家離得最近，本來還想先去他家的。”
“人才剛走，我們可不可以去找他的家人，商量一下，讓我們看看他的腦袋？”林香艾說道。
“他家裡人現在正是傷心的時候，你去說這些，只會被人趕出來。”黃立德說道。
“要不就等他被埋葬後，我們趁著天黑，把人挖出來，檢視一番，然後再埋回去，這樣應該就不會有人知道了。”林香艾說道。
蘇不蘇皺起了眉頭，“你怎麼對死者沒有一點尊重？”
林香艾對蘇不蘇的說法不太在意，“人活著，我自然是要尊重的，人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留下的只是一副皮囊而已，我們也是為了治病，又不是為了別的。”
“這種想法，我也有過，不過，草原上的習俗是挖坑深埋，不留標記，還要讓馬踏平，很難找到埋在了哪裡。”黃立德說道。
“你還真想去挖屍？膽子可真夠大的。”蘇不蘇感嘆道。
“只要能救人，挖屍也不算甚麼，我就是擔心找不到準確位置，屍體還沒被挖出來，我就先被抓住了。”黃立德說道。
不僅想剖開人的頭顱，還想要不經家人同意就盜挖屍體，在蘇不蘇看來，這兩個人女人簡直就是瘋子，她嚴肅地警告道：“我勸你們不要這樣做，讓大家知道了，肯定會要求處死你們，尤其是病人的家人，他們絕不會同意你們這樣做。”
“要讓家人同意確實比較難。”黃立德見蘇不蘇的抵抗情緒比較重，也不想帶著她了，“你也在這裡待著吧，我跟莊大夫一起去就行了。”
蘇不蘇不同意，“我要一起去，你們要是做出了甚麼不像話的事，我第一個大聲嚷嚷，讓所有人都聽見。”
林香艾輕輕握住了蘇不蘇的胳膊，輕聲勸道，“蘇不蘇，你不要這樣，我們這也是為了救人，你說，是活人重要還是死人重要？”
“活人重要，你們要是把死人挖出來，活人會很生氣，很傷心。”蘇不蘇說道。
“算了，我本來也沒打算去挖屍體，你要跟著，就一起走吧，別耽誤時間了。”黃立德說著，向帳房外走去。
金言奕看著她們三人走了出去，目送她們騎著馬遠去，天空遼遠，草地廣闊，三人騎著馬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心中升起了一股蒼涼的恐懼。
附近有一個牧民死去了，他的屍體應該還躺在帳房裡吧，他的家裡人在做些甚麼？面對一具冰冷的身體，他們會覺得害怕嗎？還是會像他還活著一樣對待他？
“王爺，福晉已經走遠了，你要不要去帳房裡坐著休息？”流光問道。
“哦，好。”金言奕回過神來，轉身回了帳房裡，坐了一會兒，覺得帳房裡太過陰冷，叫流光給他搬了個馬紮放在帳房外，他坐在帳房外曬太陽。
此時的太陽比冬日裡要溫暖得多，身上暖和起來，心裡冰冷的恐懼就漸漸消散了，他去帳房裡找了一本書，拿到帳房外，坐在馬紮上翻看著。
流光和李萌見了，從馬車裡拿出一把交椅來，鋪上皮褥子，放上軟墊，讓金言奕坐上去，金言奕坐在柔軟的椅子上，曬著暖暖的太陽，吹著陣陣清風，看著書，心中悠閒自在。
時間接近中午，林香艾還沒有回來，流光問金言奕要不要去烏勒登那裡吃午飯，金言奕說不想去，李萌和流光就用帳房的食材給他做了炒米拌酸奶，還煮了奶茶。
吃過午飯，金言奕坐在溫暖的陽光下，漸漸有了睡意，流光見他閉上了眼睛，拿來了毯子給他蓋上。
飄來的雲層遮擋了太陽，金言奕醒過來，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陰森可怖的夢，雖然不記得內容了，但那種恐怖的感覺還殘留在身體裡。
金言奕朝遠處看去，見林香艾她們正從遠處回來，頓時覺得安心了，他站起身來，在帳房附近活動著身體，等著林香艾來到近旁來。
三人騎著馬回到了帳篷門口，金言奕才發現蘇不蘇的馬後面拉著一輛板車，車上鋪著乾草，有一位乾瘦的婦人躺在上面，林香艾和黃立德下了馬，把那婦人扶起來，攙進了帳房裡，讓她躺在了毯子上。
“這人是誰？”金言奕向蘇不蘇輕聲問道。
“一個快死了的人，她丈夫和公公婆婆不肯花錢給她治頭疼病，福晉和黃大夫就把她從她丈夫家帶出來了。”蘇不蘇坐在馬背上沒有下來，“我還要還車去，具體情況，王爺去問福晉吧。”
蘇不蘇說完，調轉馬頭，往來的方向去了。
金言奕進了帳房，見黃立德安排了林香艾照顧那婦人，讓流光去煮奶茶，又讓李萌弄些吃的來，自己去煎藥去了。
看那婦人臉色蠟黃，眼圈凹陷，瘦得形同骷髏，金言奕有些害怕，根本不敢靠近。
他突然想起福晉生日那天，福晉和單妒、吳思宇還有竹青在暖閣裡說的那番話，女人要是在自己家裡，身體虛弱的時候，還有家人朋友照顧，在夫家就只能自生自滅了。
這婦人要是在自己家，肯定不會被阿瑪和額娘趕出來，臨死前，身邊一個親人朋友都沒有，只有一些陌生人，她的心裡該有多難過啊。
更讓人難過的是，福晉和黃大夫把她拉過來，不只是出於善良，她們很可能正盼著她死，好剖開她的腦袋，以作研究病因之用。
想到這，金言奕感覺自己的腦袋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