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的老人
林香艾喂訥敏喝了奶茶,又吃了些東西,就讓她安心睡下,帳房裡有人,有事就隨時開口。
訥敏虛弱地輕聲道謝,閉上了眼睛。
安頓好訥敏,林香艾和黃立德又要出門,金言奕不想再在帳房裡待著了,也要跟著一起去。
黃立德這回沒有拒絕,李萌駕著馬車載著金言奕走了,讓流光和高平照顧訥敏,告訴他們蘇不蘇很快就回來,讓他們不要亂動病人。
在草原上走了好一段時間,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金言奕下了馬車,和林香艾、黃立德一起進到了一頂帳房裡。
“吉蘭奶奶,我又來看你了。”黃立德笑著跟帳房裡的老人打招呼。
“黃大夫來了,快請坐。”吉蘭正坐在箱子上縫氈布,見有客人來,讓孩子們搬來馬紮,熱情地邀請她們坐,“我聽說你忙得很,怎麼有空來我這裡坐?”
三人坐了下來,黃立德向吉蘭介紹了金言奕和林香艾,笑著說道:“奶奶這麼長壽,我今天過來,是要向奶奶學習長壽的訣竅。”
吉蘭理了理耳邊白色的髮絲,佈滿皺紋的在臉上現出慈祥的笑容,“你這孩子就會哄人開心,我哪有甚麼長壽的訣竅,就是吃得好,睡得好,不想那些煩心事而已。”
吉蘭的孫女從爐子上拿下來熱乎乎的奶茶,孫男拿來了奶豆腐和風乾肉,用來招待客人。
“謝謝。”黃立德向吉蘭的兩個孫子道了謝,端起了奶茶杯子,向吉蘭說道:“這片草原上就數奶奶最長壽了,你傳授給我,我也好告訴大家,讓大家都能長壽。”
吉蘭放下手裡的東西,端起了奶茶,笑呵呵地說道:“別的我說不好,這冷水傷胃,熱茶養人的道理,我最明白了,我這一輩子啊,除了奶茶,別的甚麼都不愛喝。”
“奶茶我也愛喝,還有別的嗎?”黃立德問道。
“草原上就這些東西,哪還有甚麼別的,我能活到這麼大歲數,全靠山神庇佑。”吉蘭喝著熱乎乎的奶茶,笑著對黃立德說道:“你們都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吃過了晚飯,我讓我兒子送你們回去。”
黃立德微笑著拒絕了,又陪著吉蘭聊了好一會兒天,才起身告別。
從吉蘭那裡離開,黃立德和林香艾騎著馬慢慢向前走。
“吉蘭奶奶今年快七十歲了,是整片草原上最長壽的老人,不光她身體硬朗,她家裡的人也沒有一個患上頭風的。”黃立德說道。
林香艾理解了黃立德來看吉蘭奶奶的用意,“她提到的,也只有奶茶而已。”
“是啊,如果不是奶茶的話,還能是甚麼,能讓他們免於染病?”黃立德困惑地說道。
林香艾想了想,“吉蘭奶奶說冷水傷胃,熱茶養人,她應該是從來不喝冷水的,問題是不是出在這裡?”
黃立德並不認同,“如果是冷水傷到了胃,那也應該是胃疼,怎麼會腦袋疼?水又不會喝到腦袋裡去。”
“確實,喝冷水最多隻會腹瀉,並不會導致頭風。”林香艾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今天看過的病人裡,他們除了頭疼的症狀是一樣的,其他的情況千差萬別,讓她很難理出頭緒來。
“肝陽上亢、氣血虧虛、腎精不足、痰濁、淤血,這些可能導致頭風的病症,對症的藥我全都試過了,沒有一個起效的。”黃立德嘆了口氣,“看來只能指望訥敏了。”
“你還想在她腦袋上開洞排風涎?”林香艾問道。
黃立德搖了搖頭,“不確定風涎的位置,開洞只會加快她的死亡,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我不想加重她的痛苦,就讓她平靜地離開吧。”
“你覺得她還有幾天時間?”林香艾又問道。
“最多還有五六天吧。”黃立德說道。
“那這幾天,我也留下吧,萬一她突然走了,我也能幫幫忙。”林香艾說道。
“也行,只要你不嫌我那帳房簡陋就好。”黃立德說道。
“訥敏死後,你想要怎麼做?要換個位置開洞嗎?”林香艾問道。
“這次不僅要開洞。”黃立德抬手在自己的頭頂上畫了一個圈,“我想把整個頭骨頂上掀開看看。”
“這不太好弄吧。”林香艾說道。
“我已經想好了,先把頭髮刮掉,把頭皮割開,掀開頭皮,露出骨頭,用鑿子在頭骨上鑿一圈相鄰的孔洞,再用鋸子把孔洞之間的骨骼鋸斷,這樣就能取下一整塊頭骨。”黃立德說道。
金言奕坐在馬車裡,聽著兩人要如何開啟一個人的頭骨,緊握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回到黃立德那裡後,他更加不敢去看躺著的訥敏了。
“夫人。”金言奕把林香艾叫到了帳房外,“我們晚上還是去烏勒登那裡住吧。”
“你跟李萌他們回去吧,我在這裡住就行。”林香艾說道。
“留你在這裡我不放心,你還是跟我一起回去吧。”金言奕說道。
“黃大夫在這裡待很久了,不會有甚麼危險的,她現在要做的是很重要的事,剝離頭骨又是個細緻活,我一定要幫她,言奕,你要是不想在這裡待著,就到烏勒登家裡去,我等這邊忙完了,就過去找你。”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知道自己沒有甚麼理由能夠說服福晉,哪怕是說他感到害怕,他身邊也有流光和李萌陪著,福晉不會為了他心中的恐懼,就拋下黃立德不管。
眼看著太陽逐漸西斜,溫暖的感覺退去,草原逐漸被冰冷的空氣覆蓋,金言奕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過來看你。”
林香艾摸了摸金言奕的手,覺得他的手不算涼,轉頭對流光說道:“送王爺去烏勒登盟長那裡去吧,晚上冷,給王爺添件衣服,晚上不要讓他出帳房。”
“是。”流光應了一聲,扶著金言奕上了馬車,高平駕車,李萌在一旁騎著馬,護送他回去了。
林香艾見金言奕的馬車走遠了,才轉身進了帳房,訥敏還在睡著,蘇不蘇正在幫黃立德整理床鋪,林香艾也過去動手幫忙。
“天不早了,你回家去吧。”林香艾對蘇不蘇說道。
“我也留下吧,我是侍衛,要保護福晉的安全。”蘇不蘇說道。
“不用了,你好不容易回到草原來,就回去陪陪你阿瑪跟額娘吧。”林香艾勸道。
蘇不蘇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我跟他們沒甚麼話說,昨天已經回去過了,臨走前再跟他們說一聲就是了。”
“我看她是對我們倆不放心,她想要在這裡看著,你就讓她留下吧,還能幫忙乾點活。”黃立德說道。
林香艾對黃立德的話感到困惑,“她對我們有甚麼不放心的?難道我們還能比訥敏的夫家對她更差?”
“我沒甚麼不放心的,就是覺得訥敏可憐,想陪陪她而已。”蘇不蘇說道。
“你以前跟她關係很好嗎?”林香艾輕聲問道。
蘇不蘇看了一眼躺著的訥敏,搖了搖頭,“我只是聽說過她的事,她丈夫和婆婆都是脾氣大的人,經常打罵她,大家都覺得她可憐,可她已經是夫家的人,為別人家媳婦出頭,只會落了埋怨,還引人說閒話,再說她夫家還有烏勒登撐腰,沒人願意為了她得罪人。”
“我早就勸她丈夫對她好一些,可沒有人聽。”黃立德在鋪好的被子上坐了下來,“女人的命吶,賤得很,在孃家在夫家,都是外人,只有在懷孩子的時候能稍微得到一點優待,可她連個孩子都沒有,恐怕活了這一輩子,也只是苦了一輩子。”
“怪不得很多女人都盼著生孩子,那麼點優待,能支撐她們活一輩子嗎?”蘇不蘇問道。
“孩子孝順就可以吧,多年媳婦熬成婆,苦了半生,積攢了一肚子怨氣,等兒子娶媳婦了,就發洩在別人的女兒身上,週而復始,迴圈往復,怨氣一直在陌生的女人之間傳遞。”黃立德說道。
蘇不蘇聽得眉頭緊皺,“成了親的女人都是這樣活著的嗎?聽起來真是可憐。”
“不這樣活著,也可以像我娘一樣招贅,住在自己家裡,生一個自己的孩子,誰敢給她氣受,她就把誰趕出去。”黃立德說道。
“你也是被你娘趕出來的嗎?”蘇不蘇問道。
黃立德笑了笑,“怎麼可能?我可是我孃的寶貝女兒,她絕不會把我趕出家門,我出來,只是因為我自己想出來而已。”
“我額娘要是也能這樣想就好了。”蘇不蘇感嘆道。
“天底下的父母要是都能這樣想就好了。”林香艾看著訥敏安詳的臉,心情沉重,“還好,她在這裡還能睡個好覺。”
“只是疼暈過去了而已。”黃立德站起身來,“好了,我們去準備晚飯吧。”
吃過晚飯,黃立德放下了帳房外層的氈簾,底部用重物壓住,防止漏風,然後關上了裡層的木門,插上了門閂,在爐膛內加入足夠的幹牛糞,三個人擠在一起,暖暖活活地睡了一覺。
早上第一個醒的是黃立德,她動了動,剛要起身坐起來,林香艾就睜開了眼睛。
“我去給訥敏配藥,你再睡會兒吧。”黃立德輕聲說道。
“我幫你吧。”林香艾說著就起身去穿衣服,蘇不蘇見她們倆都起了,自己不好繼續賴床,也穿好了衣服,幫忙把被褥疊起來放在一旁。
黃立德起床後,才發現訥敏吐了,便先去打了些水來給她清理。
訥敏頭痛欲裂,見她們都醒了,才虛弱地哼了幾聲,痛苦地對黃立德說道:“大夫,我的頭好疼,你要是治不了,能不能給我一碗毒藥,讓我趕緊死了?”
“我沒有毒藥,你暫且忍忍,我給你熬一劑止疼的湯藥。”黃立德輕聲安慰道。
帳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人在帳房外下了馬,高聲叫道:“福晉!王爺患了頭風病,請你快去烏勒登盟長那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