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疾
林香艾來到暖閣裡,見金言奕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言奕,你怎麼了?”林香艾坐在了床邊,輕聲問道。
“我眼睛疼,一睜開就要流淚。”金言奕有些慌張問道,“慶容,我是不是要失明瞭?”
林香艾俯身,用手指扒開金言奕的眼皮,見他兩眼佈滿了紅血絲,眼球果然一接觸到空氣,就開始流起淚來,林香艾鬆開手,又給他把了把脈。
“身體上沒甚麼大礙,可能是昨天摔倒的時候,眼睛裡進了髒水,才生了眼疾。”林香艾說道。
承影聽了,在床邊跪了下來,低著頭說道:“都怪我,是我把王爺摔在了泥水裡,才讓王爺生了病,我罪該萬死,請王爺、福晉責罰。”
“泥地裡腳滑都是難免的,你揹著王爺,就更難走了,快起來吧,王爺不會怪你的。”林香艾說道。
“我眼睛都看不到了,你還要替我原諒別人?”金言奕閉著眼睛,不滿地說道。
“你不是說承影是你的兄弟嗎?難道你還真想讓他給你賠罪?依我看,承影沒有甚麼錯,要怪就怪你,下雨天不自己走路,還要人揹著,難道你是小孩子嗎?”林香艾說道。
“福晉別這麼說,我揹著王爺是應該的,王爺沒有錯,都是我的錯的。”承影愧疚地說道。
林香艾起身,把承影扶了起來,“王爺沒事,你別在這裡跪著了,去打盆涼水來,把手巾沾溼,擰到七八分幹,敷在他的眼睛上,能讓他舒服些,我去找些藥,給他煎藥湯燻眼睛。”
“好,我這就去。”承影說著,快步走了出去。
流光來到了床旁伺候,輕聲問道:“王爺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我眼睛都要瞎了,哪還有心情吃東西。”金言奕沒好氣地說道。
林香艾笑了笑,“你不會瞎的,只是眼睛裡進了髒東西,洗乾淨就好了,流光,你在這裡守著,王爺要是餓了,你就喂東西給他吃。”
“慶容,你要去哪兒?”金言奕猛地坐起來,向床邊伸出手,“不要把我自己扔在這裡。”
看到如此脆弱無助的金言奕,林香艾覺得很心疼,她握住了金言奕的手,“這裡是你的房間,沒甚麼可怕的,我去我的房間去取些藥材,一會兒就回來。”
聽到福晉說他不會瞎,金言奕放心了許多,不過,他還想借著生病的由頭跟福晉撒撒嬌,“你叫流光去取,你別走。”
林香艾無奈地嘆了口氣,“流光,你會用稱嗎?”
“會用,竹青姐姐教我了,我現在稱銀子稱得可準了。”流光驕傲地說道。
林香艾讓金言奕躺下,她在床邊坐了下來,向流光說道:“那你去我的房間藥櫃裡,取菊花、桑葉各三錢,蒲公英兩錢七分,薄荷一錢三分,黃連一錢,加兩碗水,把菊花、桑葉、蒲公英和黃連浸泡一炷香的時間,武火煮沸,文火再煎半柱香的時間,臨熄火前,下薄荷,煎好後把藥汁濾出來,放到一個敞口大碗裡端過來。”
“啊?這麼麻煩啊,福晉你再說一遍,你說得太快我沒記住。”流光說道。
承影剛剛已經端了水來,把沾溼水的手巾擰乾,敷在了金言奕的眼睛上,對林香艾說道:“我都聽明白了,我去煎藥吧。”
林香艾知道此時讓他守在金言奕身邊,他更覺得愧疚,不如讓他去做些事,省得他胡思亂想,便讓他去了。
承影走了出去,流光站在一旁等著伺候,林香艾右手握著金言奕的手,左手摸了摸敷在金言奕眼睛上的手巾,“手巾涼不涼?感覺有好點嗎?”
“涼,感覺沒那麼疼了。”金言奕輕聲說道。
“那就好,手巾要是不涼了,你就告訴我,我給你換。”林香艾說道。
“福晉,你先去梳洗、吃早飯吧,換手巾這種小事,交給我就好。”流光說道。
“你還沒有梳洗嗎?”金言奕向床邊轉了轉頭,“流光,你去打水來給福晉洗漱,讓福晉在這裡梳洗。”
流光看向林香艾,用目光詢問她的意見,林香艾想著金言奕甚麼都看不見,確實會覺得心慌,便也想在這裡陪著他,“那就麻煩你了,流光。”
“不麻煩。”流光看了床上的金言奕一眼,笑著對林香艾說道:“福晉面對耍無賴的王爺都不嫌麻煩,我有甚麼可麻煩的。”
金言奕皺起了眉頭,“流光,你再多嘴!等我好了,饒不了你!”
“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行了吧。”流光一面說一面笑,走出了房間。
“你鬆開手,我去梳梳頭,這樣披散著頭髮,沒法見人的。”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鬆開了手,“那你要一直跟我說話,讓我知道你在房間裡。”
“好。”林香艾離開了床邊,去了放著鏡奩的桌子前,開啟抽屜,拿出梳子,坐在鏡子前梳頭,“你想說些甚麼?”
“你要是每天都能在我的房間裡梳妝就好了。”金言奕說道。
“我每天披頭散髮地走過來?那多不像話。”林香艾笑著說道。
“你就住在我的房間裡好了,東邊的房間可以給你做書房,你白天過去用功,晚上就到這裡住,你要是嫌我礙眼,我住在暖閣裡,不出去煩你就是了。”金言奕說道。
“那你要一直住在暖閣裡?春天很快就要過去了,天一熱,暖閣裡通風不好,悶熱得很,你還怎麼住?”林香艾問道。
“那我就再買一個宅子,買在山間,山裡夏天涼快,我們搬過去住,就像去年住在海邊一樣。”金言奕腦海裡已經有了兩人在山間隱居的美好幻想。
“在山裡住不太方便吧,那我估計要每天騎馬去醫館了。”林香艾把頭髮束在腦後,簡單地盤成一團,用金言奕的一隻玉簪固定住,來到床邊,取下了金言奕眼睛上的手巾,在水盆裡浸溼了,擰乾水,放回了他的眼睛上。
“那就不去醫館,你也趁機休息一陣子。”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的目光落在金言奕的臉上,手巾蓋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看起來還是那麼好看,“早上你眼睛疼睜不開的時候,是不是很害怕,想讓我趕緊給你醫治?”
金言奕點了點頭,“是啊。”
“昨天你的馬車陷進泥坑裡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想有人出現幫你?”林香艾問道。
“是啊。”金言奕的嘴角勾起,想起昨天睜開眼睛看到她時的驚喜,“你就是我的救星,昨天你救了我,今天又救了我,能遇到你,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你想一想我到之前你的著急,再想想我到之後你的安心,那些窮苦的病人和現在的你是一樣的,他們很難受,卻又請不起大夫、買不起藥,他們很希望能得到幫助,我在這裡,他們就有希望,我不在這裡,他們就要一直難受下去,為了讓更多的人得救,我不能離開。”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在一片黑暗中,彷彿看到了一尊發著光的神像,“你一定是下凡的神祇,是上天派你來拯救世人的,你順便也拯救了我。”
“這世間哪有甚麼鬼神,我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我曾經陷入困境,有人幫了我,我才能活到現在,我受到了別人的幫助,也希望能幫到別人。”林香艾微笑著說道。
“你是一國公主,除了和親,還有甚麼別的不順心的事嗎?怎麼還會需要別人的幫助?除了皇上,還有別人能幫到你嗎?”金言奕問道。
見金言奕看不到她的臉,林香艾便隨口胡謅起來,“當然有啊,我有好多事都需要人幫忙,夏天要人打扇子,冬天要人燒炭火,衣服是別人縫的,飯菜是別人做的,就連頭髮我也不會梳,從小到大,都是別人給我梳髮髻。”
金言奕對這個回答不滿意,“這些不過是日常瑣事而已,哪裡算得上是困境?”
流光早就進了房間,把臉盆放在臉盆架上,洗漱用的東西也都放在了桌上,見兩人聊起天來沒完沒了,他只好在一旁開口提醒道:“福晉,水要涼了。”
“哦,好,這就來。”林香艾拍了拍金言奕的手背,站起身來,對流光說道:“你不用端過來了,我就在那裡洗。”
林香艾潔了牙、漱了口、洗了臉,拿流光手上乾淨的手巾擦了擦臉,一邊擦手一邊往床邊走去,“言奕,你也洗漱一下,我餵你吃點東西吧。”
能被福晉喂,金言奕很開心,“好,那我就吃些吧。”
流光聞言,去伺候了金言奕洗漱,把早飯端到了方桌上,又把方桌挪到了床邊。
林香艾把金言奕扶著坐起來,金言奕問道:“早飯都有甚麼?”
“有小米粥、甑兒糕、蕨菜豬肉餡兒的餃子、炙烤鹿肉片、韭菜炒雞蛋、醋烹豆芽、榛蘑拌核桃仁、松仁雞茸羹,還有奶餑餑,王爺想先吃哪個?”流光問道。
“嘴裡沒有味道,先喝點兒雞茸羹吧。”擔心流光插手,金言奕補充道:“不用你,福晉餵我就好。”
“王爺放心,不用餵你,我還樂得輕鬆呢,你們慢慢吃,我去看看藥好了沒有。”流光說罷,便笑著走了出去。
林香艾端起雞茸羹,餵了金言奕兩口,又換了餃子,吃過了餃子,林香艾用小米粥搭配著小菜,一口一口餵給他。
“別光餵我,你也吃吧。”金言奕閉著眼睛說道。
“好。”林香艾答應著,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吃了幾口。
金言奕覺得幸福極了,“夫人,你今天就在家陪著我吧。”
“不行,等會兒給你洗完眼睛,我就到醫館去。”林香艾說道。
“外面路上肯定都是淤泥,看在我得了眼疾的份上,你就可憐可憐我,在家裡陪著我吧,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安心。”金言奕懇求道。
林香艾笑話他孩子氣,“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一樣鬧人?給你洗完眼睛,我就沒甚麼能做的了,讓承影和流光守著你就好。”
“不好,我要夫人守著我。”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送了一勺粥到金言奕的唇邊,他卻不肯張嘴吃。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直到金言奕聽到福晉嘆了口氣,把勺子放回碗裡,接著他感覺到福晉在朝他靠近,她如蜻蜓點水一般,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