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螢的活路
喜妹眼裡含著淚，笑著說道：“花園裡哪棵是杏樹？我可不認得，等你好了，親自指給我看吧。”
何小螢躺在床上，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淺笑，“我是好不了了，妹妹就成全了我吧。”
喜妹咬著嘴唇，眼淚從蓄滿了淚水的眼眶裡滴落，她見林香艾和竹青進來了，忙擦了擦臉，站起身來，“姐姐，你來坐吧，我去叫人給你泡茶。”
說完，喜妹就匆忙出去了。
林香艾坐在床邊，向何小螢輕聲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很輕鬆，我快要解脫了。”何小螢輕聲說道。
竹青坐在了床邊的圓墩上，看著何小螢憔悴的臉，她也覺得分外傷感，“你是盼著死後和關辰重逢嗎？”
突然被一個陌生人說中了心思，何小螢有些驚訝，她靜靜地拿目光打量著床邊的人，沒有回答。
“關辰不是柳夢梅，他已經娶了喜妹為妻，又怎麼還會真心實意地惦記你？”竹青說道。
“你是誰？為甚麼要，跟我說這些？”何小螢問道。
“她是我和喜妹的姐姐，叫竹青，昨天她在莫畫師那裡看到了你的畫像，又聽我跟她講了你的事，特意來勸勸你。”林香艾說道。
“你們何苦來勸？就讓我走吧。”何小螢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你是一片痴心，但關辰不是柳夢梅那樣的痴心人，你死了，他只會去找別人快活，你的畫像留給他，說不定他連一眼都懶得看。”竹青說道。
何小螢皺起眉頭，眼睛裡泛起了水氣，嘴唇不住地顫抖，“你這是，讓我死了，都不得安生。”
竹青心中不忍，卻還是堅持說道：“我們是希望你活下去，關辰是甚麼樣的人，你很清楚，你真的覺得，他能讓你死而復生？能和你廝守終生？”
何小螢有些激動，語氣也急躁了許多，“怎麼不能？他厭棄了我，全是因為，我這一身的病，只要我重新活過來，像正常的人一樣，他一定會像當初那樣待我，我也會不計前嫌，和他恩愛到老。”
“你明知道，是他厭棄了你，你才生的病，你就是重新活過來，他估計也就新鮮兩三個月，到時候還是會另尋新歡，他不是值得你託付的良人，也不值得你為了他去死。”竹青說道。
何小螢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流進了耳畔的青絲裡，“你不要跟我說這些，我不想聽，相公心裡是有我的，我們之間只是存在一些誤會，等我死後，他看到我的畫像，看到我給他寫的詩，就能知道我的一顆心，到時候，他一定會後悔薄待了我，他會思念我，呼喚我，我就可以應他的呼喚而來，繼續和他做夫妻。”
林香艾拿出帕子擦了擦何小螢的淚痕，“他要是看了畫也不後悔呢？”
何小螢眼中流露出怨恨的神色，“那他就是個薄情寡性之人，我變成鬼也會詛咒他、折磨他，讓他一輩子不得安生。”
“我從小到大見過不少死人，卻從沒有見過一個鬼魂，故事裡的，也不見得是真的，人死了，就甚麼都沒了，甚麼都做不了了，也沒辦法讓他一輩子不得安生，你要是真的怨恨，不如就活下去，你想做甚麼，我們大家都可以幫你。”林香艾說道。
“活著能做甚麼？”何小螢閉上了眼睛，“你以為我沒有嘗試過嗎？但他不在意我，我做甚麼都沒用了，我只有死，只有徹底失去我，才能讓他看到我。”
“我不是故意要打擊你，你要真的死了，換來的不是關辰的悔恨，而是遺忘，你就像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在他生命裡消失了，你只有活著，才能讓他悔恨。”竹青說道。
“他不在意你了，你也不在意他就好了，非要讓他悔恨，怕是也難。”林香艾說道。
“他是我相公，我如何能不在意？我所有的一切都系在他一人生上，他對我感情消失了，我的後半生也就是如此了，活著還有甚麼意思？”何小螢閉著眼睛輕聲說道。
林香艾向房間裡看了看，見只有春香守在門口，便低頭輕聲說道：“你要是想離開，我們可以幫你。”
“離開？”何小螢睜開了眼睛，“我無父無母，也沒有姊妹兄弟，離開了，我又能到哪裡去？”
“我們家喜妹住的房間在空著，你要是真想走，以後就住在王府吧。”林香艾低聲說道。
“我嫁給了關辰，就是關家的人，如何能到王府去？難道你要我給王爺做妾？”何小螢問道。
“當然不是，你除了做妾，也有別的活路啊。”林香艾馬上應道。
“天下女子皆是如此，嫁人成婚，相夫教子，要是嫁給了官宦子弟，就只能在這深宅大院裡蹉跎光陰，要是嫁給平民百姓，不識字，不知禮，倒還能自在些，只是免不了要勞累一生，我這樣的身子，經不住苦悶，也受不了勞累，哪裡還有甚麼活路？”何小螢絕望地說道。
“辦法都是人想的，只要你能活下來，剩下的，我們再慢慢考慮。”林香艾勸道。
何小螢輕輕搖了搖頭，“嫁給關辰後的半年，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光，我生是關辰的人，死是關辰的鬼，我的一顆心都交給了他，就是死，我也要纏著他，絕不離開。”
“為甚麼你覺得陪伴關辰的半年是你最幸福的時光？你以前難道過得很不開心嗎？”竹青問道。
“以前也是有開心的時候，但遇到了關辰，我就像杜麗娘遇到了柳夢梅，以前的一切都是黯淡的，遇到他，我才看到了花園裡春色如許。”何小螢說著，臉上泛起了一絲微笑。
“失去他，你的花園只是暫時沉寂，等到春天來臨，花還會再開的，你還能看到奼紫嫣紅的春色。”竹青說道。
“花不會再開了。”何小螢看向了竹青，說了這許多話，她感覺十分疲憊，“男女之情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情感，它使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就像杜麗娘，她找不到柳夢梅，就只能鬱鬱而終，我失去了相公，也只能就此殞命。”
“不，男女之情只是人的眾多情感中的一種，就算失去了男女之情，人還有父母之愛、師長之誼、朋友之情、同窗之情、姊妹之情、同袍之情，還有鄰居間的友愛之情，對世間萬物的博愛之情，在這眾多的情感之中，男女之情絕不是最重要的，失去了你的相公，只是失去了一個男人而已，世間萬物都還存在，雪會繼續下，花會繼續開，它們還會向你展示這世間的美好，而你，也可以繼續認識很多人，去收穫更多的感情。”竹青說道。
“這樣超越生死的感情，不是最重要的嗎？”何小螢虛弱地問道。
竹青搖了搖頭，“那只是編故事，一種美好的願景而已。”
“是啊，連我老師那樣的大夫，都不能想讓誰生就讓誰生，想讓誰死就讓誰死，要是男女之情真的可以讓人超越生死，那些沒有妾室、彼此相守的恩愛夫妻，就都不會死了。”林香艾附和道。
“對！是這個道理！歷史上有名的恩愛夫妻也有不少，可那些人的伴侶死後，卻沒有一個因為男女之情而復活，《牡丹亭》雖然是個很美好的故事，但並不現實，何娘子，你應該多看看現實的世界，這個世上並不存在杜麗娘，你只是你，就算模仿她，你也變不成那個死而復生的杜麗娘。”竹青說道。
何小螢聽了，沉默不語。
林香艾微笑著握住了何小螢的手，“何娘子，雖然我不懂《牡丹亭》，但我很喜歡牡丹，牡丹冬天的時候會落葉，枝幹光禿禿的，就像是枯死了一樣，可一到了春天，她就突然活過來了，會長出大大的葉子，開出大朵大朵的花，你不能學杜麗娘，可以學牡丹啊，你現在病了，就當是牡丹在過冬天，好好養著，春天總會來的，到時候你還能開出漂亮的牡丹花來。”
何小螢抿了抿嘴唇，“我，沒有那麼多情誼，就算開出花來，也無人欣賞。”
竹青笑了笑，“我們會欣賞的，雖然失去了關辰，但你還有春香和喜妹這兩個姐妹，還有我和福晉這兩個朋友，還有胡夫人，她就像你的母親一樣愛護你，我們都會因為你的存在而高興，我們也不願意看到你為了一個男人放棄自己的生命，你要活著，活著才會有轉機，才能在春天開出花來，就算沒有看客，你也可以孤芳自賞，不是嗎？”
“姐妹…朋友…額娘…我還可以…孤芳自賞…”何小螢喃喃唸叨著，眼睛裡漸漸現出了光彩，“我，真的還可以活下去嗎？”
竹青看向了林香艾，林香艾笑了笑，對何小螢說道：“只要你願意嘗試，我們就有成功的希望，我昨天翻找了很多醫書，我覺得你除了有氣虛之症，還有腎虛之症，我知道一個針灸治腎虛的法子，是我老師黃守真大夫自創的，可能對你的病情有用，你願意試試嗎？”
何小螢點了點頭，輕輕回握住了林香艾的手，“我試，只要你能救我這條命，甚麼辦法我都願意試。”
喜妹從外面進來，在門內站了一會兒，此時聽到何小螢的話，她激動地衝到了床邊上，俯身問道：“你願意治病了？太好了！”
何小螢見喜妹的眼睛又紅又腫，鼻子也紅紅的，知道她是在外面哭過了才回來，便提起精神來笑著安慰道：“有妹妹這樣記掛著我，我要是死了，不知道還要妹妹流多少眼淚，為了妹妹著想，我也該活著才是。”
喜妹也笑了起來，“看你還能開玩笑，應該是沒事了。”
“我要給何娘子施針，喜妹，你讓人多點幾盆炭火來吧。”林香艾說道。
“好。”喜妹馬上回頭叫春香，“春香！你去叫人多點幾盆炭火來，何姐姐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