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人
竹青的親眼所見,讓林香艾不得不相信了這一切,她十分痛心,“我們竟讓喜妹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當初真應該好好查查的。”
“喜妹執意要嫁,我們也攔不住,就是要調查,關將軍和胡夫人都有意促成這樁婚事,丫鬟們又被趕了出去,下人們誰也不敢多嘴,在外人看來,關辰只有一個小妾,還是個行將就木之人,將軍府和王府聯姻,誰能不說這是一樁好親事?”竹青說道。
“唉!”林香艾皺眉不展,“這可怎麼辦是好?”
竹青勸解道:“我們在這裡發愁也沒用,還是得跟喜妹商量一下,讓她好好管束關辰,這兩個多月關辰都在陪著喜妹,那些遣散的丫鬟又成新鮮的了,他肯定會找機會偷腥,要是弄出孩子來,可就不止何娘子一個妾室了。”
林香艾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明天我去跟她說說。”
“你也不要過於煩惱了,喜妹的婚事也好,何娘子的病情也好,都不是你的責任,你能做多少是多少,盡力就好。”竹青說道。
“嗯。”林香艾應了一聲,眼睛看向書桌上的紙張,那上面寫著何小螢的病症、喝過的藥和房間裡的東西。
“那你繼續研究,我先回去了。”竹青說著站起身來。
林香艾拿起了桌上的紙,抬頭看向竹青,“竹青,《牡丹亭》這本書你讀過嗎?”
“讀過,你問這個做甚麼?”竹青問道。
“我看到何娘子枕邊放著這本書,她肯定是很喜歡這本書,才會放在床上,伺候她的丫鬟說她現在還能吃得下稀粥,如果不能從關辰入手勸她,說不定可以從這本書入手,我應該多跟春香聊聊的,也許她能知道些甚麼。”林香艾說道。
“春香?春香是誰?”竹青問道。
“春香就是何娘子的丫鬟。”林香艾答道。
竹青有些驚訝,“你是說她喜歡《牡丹亭》,她的丫鬟叫春香?”
林香艾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有甚麼不對嗎?”
“怪不得。”竹青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要莫畫師把她的畫像交給關辰,怪不得她說做鬼反倒自由些,可惜她用情至深,卻遇到了關辰這樣負心的人。”
“你在說甚麼呢?”林香艾站起身來,走到竹青面前,皺著眉頭問道。
竹青拿過林香艾手中的紙,看到了上面有牡丹亭三個字,她向林香艾解釋道:“《牡丹亭》講的是一個因情而死、因情而生的故事,杜麗娘因夢到了柳夢梅,思慕這個夢中的男子,傷情而死,化為鬼魂,劉夢梅撿到了杜麗娘的畫像,對畫中的女子一見傾心,情難自抑,日夜呼喚,杜麗娘的鬼魂被他的真情所感,前來和他夜夜幽會,兩人的情感撼天動地、超越生死,最終杜麗娘復活,兩人結為了夫妻。”
林香艾低頭思索,“化成鬼魂還能和男人夜夜幽會,最終又復活了,何娘子不會以為自己也能像杜麗娘一樣吧?”
“杜麗娘的丫鬟就叫春香,她的丫鬟也叫春香,她肯定是這樣想的。”竹青說道。
林香艾抬頭看著竹青,“我不覺得這世上有鬼魂存在。”
竹青把手上的紙放在了桌上,“這就是人編的故事而已,讚揚的是兩人情比金堅和杜麗娘嚮往自由的意志,故事之外,人死如燈滅,與其想著死後如何如何,還不如活著的時候就盡力達成心願,就算她真能變成鬼魂,關辰也不會惦念她,關辰對她的情感,只是糟朽的絲線,風一吹,就斷了。”
林香艾坐了下來,一時無語。
“她喜歡這本書,大概就是羨慕杜麗娘和柳夢梅之間的感情,期待自己的畫像能喚起關辰對她的感情,讓她死而復生,再和關辰恩愛相守,真是個痴人。”竹青嘆道。
“這麼說來,這書也只是讓她更加想死,並不想活。”林香艾有些茫然地說道。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我們一起勸勸她,讓她認清關辰的本性,也許能讓她回心轉意。”竹青說道。
林香艾點頭道:“好,我們一起去。”
竹青走後,林香艾把其他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暫時拋到了腦後,一本一本地翻閱著醫書,連飯都是單獨在書桌上吃的。
饒是她如此用心,卻還是找不出治療的方法,看窗外光亮逐漸減弱,林香艾才察覺到天要黑了,她趕忙去了金言奕房裡,要給他診脈。
金言奕躺在暖閣裡的床上,手上拿著一幅畫,見林香艾來了,趕忙收了起來。
金言奕把卷好的畫放在身側,微笑著問道:“有甚麼收穫嗎?”
林香艾看到金言奕手裡拿著畫,又想起了何小螢,她坐在床邊,向金言奕問道,“你知道牡丹亭的故事嗎?”
“知道啊,以前我只是隨便聽聽,這一兩年我才品出這齣戲的好來,去年過年的時候,我請戲班子來唱戲,還唱過裡面的曲目。”金言奕說道。
“原來是戲文啊。”林香艾只覺得唱戲熱鬧,沒太留意臺上都演了甚麼,“你為甚麼喜歡這齣戲?”
金言奕的眼神中帶著嚮往,“戲裡的杜麗娘和柳夢梅是兩個至情至性之人,他們互相愛慕,即使陰陽兩隔,也不能將他們分開,他們是彼此選擇的命定之人,至真至純的情感足以感動天地,讓杜麗娘死而復生,也能衝破世俗的枷鎖,讓他們終成眷屬,我很喜歡這樣的故事,真情,是這個世上最寶貴、最美好的東西。”
“最寶貴,最美好的東西。”林香艾喃喃唸叨著,“美好到,人會為了情而死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情,就是這樣強大的東西,為情而死,也不是很罕見的事。”金言奕說道。
“你在皇上面前攬下所有罪過,也是因為情,想要為情而死嗎?”林香艾認真地問道。
金言奕臉上有些尷尬,“我當時只是想讓你活著,並沒有想太多,你怎麼了?你不是在研讀醫書嗎?怎麼想起問這個?
“關辰的妾室何小螢病得很重,我沒找到救她的辦法,她很喜歡牡丹亭,她說她能感覺到自己快要死了,還說變成鬼魂就會得到自由,也許她覺得死後還能繼續和關辰在一起,就像杜麗娘一樣。”林香艾輕聲說道。
“可是故事裡的柳夢梅並沒有娶妻,關辰不是柳夢梅,她也不是杜麗娘。”金言奕說道。
“是啊。”林香艾忍不住嘆了口氣,“我沒辦法救她,難道就只能這樣看著她死去?”
金言奕想了想,“也許,她在想像中或者夢中,已經見到了她的柳夢梅了。”
“你覺得她心裡有了別人?”林香艾問道。
“或許是這樣,也或許,她只是想以死亡抗爭。”金言奕說道。
“她還想把自己的畫像留給關辰,不像是在盼著別人。”林香艾不能理解金言奕說的話,“死了就甚麼都沒了,也算是抗爭嗎?”
“以死亡為代價,是為了讓別人知道她追求的是甚麼,她寧願死,都不願意屈服,就像是忠臣投江,雖然身死,但他捍衛了自己的氣節。”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依舊覺得困惑,“你說的這些我不懂,我還是覺得活著才能抗爭,死了就沒法抗爭了。”
金言奕笑了笑,“那你就這樣去勸她吧,問明白她要抗爭的是甚麼,讓她活著去抗爭,我們都可以幫她。”
“王爺也願意幫她?”林香艾問道。
“當然,福晉要做的事,我都舉雙手贊成。”金言奕笑著說道。
林香艾笑了,“那我就去試試。”
給金言奕診過脈,林香艾又回到後院翻醫書去了,依舊沒有甚麼收穫,臨睡前,她隨手拿起了黃守真關於針灸的筆記,才終於找到了一點眉目。
第二天吃過早飯,林香艾就和竹青一起去了將軍府,兩人被迎進去,不多會兒,胡至順就和喜妹一起過來陪著她們到了何小螢的住處。
林香艾說要給何小螢施針,需要不少時間,讓胡至順先回去休息,不必在此等候,胡至順我聽了,便要林香艾一定留下來吃午飯,她先去預備著,說完就離開了。
喜妹進了臥房,林香艾和竹青叫住了春香,向她問起何小螢的家世。
春香說何小螢家本是望津城的富商,母親早亡,一年前,因父親去世,家產被叔叔霸佔,她被逼無奈,才嫁給了關辰為妾,春香自小和何小螢一起長大,感情最好,也就跟著一起進了將軍府。
林香艾問起何小螢和關辰的關係,春香說剛進門時,關辰待何小螢處處都好,何小螢也就以為自己遇到了良人,後來關辰冷淡下來,何小螢也不知是何緣故,又哭又鬧,也換不來關辰的回心轉意,後來就慢慢成了病,變成了今天這個模樣。
春香說著,不停地拿帕子拭淚,眼中都是對何小螢的痛惜和不捨。
“你這名字是誰給你取的?”竹青問道。
“是姨奶奶嫁過來之前給我取的,她喜歡牡丹亭的戲文,說是戲文裡有個丫鬟叫這個名字,就讓我改叫這個名字了。”春香流著淚說道。
林香艾拍了拍春香的肩膀,“別傷心了,好好服侍何娘子,她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是。”春香點了點頭,心中卻已認定,何小螢是必死無疑了。
林香艾和竹青走進臥房裡,聽到何小螢正在虛弱的聲音跟喜妹說話。
“妹妹,我死後,求你把我埋在,花園的杏樹下,這樣,我就能安息了。”何小螢請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