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暑湯藥
“你那麼做又不是為了我，讓王爺知道，對你也沒好處吧。”林香艾說道。
“確實，前天我們去王莊送禮，回來之前，王爺就警告過知府大人，不許跟您說起五縣之事，您今日恐怕也是瞞著王爺來的吧。”吳思宇說道。
林香艾把半塊點心塞進嘴裡，抬眼看向吳思宇，“你明知道王爺不想摻和進來，為何還要帶我來這裡？”
“我看王爺和您感情甚篤，如果您肯勸諫王爺，他未必會拒絕。”吳思宇說道。
林香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和嘴裡的點心一起囫圇嚥了下去，“他拒絕了，你去告訴羅知府一聲，不用再在王爺身上費力氣了。”
吳思宇捧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驚訝地看著林香艾，“您都跟王爺說了？”
“沒有。”林香艾放下了茶杯，又拿起一塊點心，“王爺膽子小，身子又弱，直接說反而會嚇著他，他這樣的人，你真覺得能幫你們成事？”
“以前我確實沒有這樣想過。”吳思宇喝了一口茶，放下了茶杯，“但我聽說，自從您嫁入王府，你們夫妻二人就常在京城救濟窮人，康郡王更是被稱為康賢王，他如果沒有這個心思，又怎麼會去搏這個名聲？”
“你誤會了，王爺並沒有去救濟窮人，那些事都是我做的，跟王爺沒有關係。”林香艾說道。
吳思宇不信，“大家都知道的事，您又何必瞞我？這裡離京城雖然有些距離，但訊息傳遞還是很便捷的。”
“我沒有瞞你，我整日外出，是因為想要學醫，看到窮人看不起病，就給他們些錢，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些，王爺擔心我會給他惹上甚麼麻煩，才會跟著我、看著我，他從來都不贊成我做這些事。”林香艾冷靜地說道。
“原來是這樣。”吳思宇的眉頭微皺，感覺事情確實和她預想的差了很多，“我還以為王爺只是不想讓您沾染五縣之事，沒想到，他原本就不想救濟窮人。”
林香艾又吃了一塊點心，把杯子裡的茶喝盡，又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現在你都知道實情了，該放棄了吧。”
吳思宇慢慢喝下一口茶，苦澀的味道在嘴裡蔓延，“王爺不支援您做這種事，您為甚麼還要偷偷到這裡來？”
“我做甚麼是我自己的事，跟王爺無關。”林香艾說道。
吳思宇彷彿一下子失去了力氣，她放下茶杯，頹喪地靠在椅子上，“看來我們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你們一開始就選錯了人，想升官發財，直接投靠太子或者恆親王不就好了。”林香艾無所謂地說道。
吳思宇沉默了，兩人相對而坐，各有所思，直到郝掌櫃走進來，說祛暑湯藥煮好了，請林香艾過去看看，兩人才站起身，來到了藥鋪門口。
藥鋪外撐起兩根木杆，繫上一塊篷布，支起了一個簡易的涼棚，下面放著些桌椅板凳，一鍋祛暑湯搬上了桌，夥計幫忙吆喝著“祛暑湯，免費喝”，但行人看到那鍋裡還冒著熱氣，都沒有上前喝湯的意思。
“這裡沒甚麼事了，吳娘子還是回去忙你的正事去吧。”林香艾說道。
吳思宇略有猶豫，還是直接問道：“您今天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做這個？”
“我帶來的銀子不多，也不好開口找別人要，現在就是能做甚麼就先做甚麼，考慮不了那麼多。”林香艾說道。
吳思宇看著那鍋沒人肯靠近的湯藥，覺得林香艾的做法實在讓人不能理解，“您覺得現在他們需要的是祛暑湯藥？”
“總比你甚麼都不做要強吧。”林香艾拿出一塊碎銀子給郝掌櫃，讓他幫忙散發湯藥，自己走上街去。
外面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太陽光毫無遮擋，照射在大地上，熱氣升騰，緊密地包裹在人身上，又熱又曬又悶，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吳思宇見林香艾獨自走在大太陽下，心中不忍，撐著傘追了上去，“您還要做甚麼？”
“我要做的，是對你們升官發財沒有絲毫幫助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林香艾說道。
“我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才接近您的。”吳思宇說道。
林香艾迴過頭來，“那你是為了甚麼？”
吳思宇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林香艾也就沒再理會她，去了昨天遇到一群乞丐的地方，告訴他們藥鋪有祛暑湯藥可以喝。
乞丐們紛紛表示不想喝甚麼祛暑湯，只想吃一頓飽飯，林香艾向他們承諾，先喝了祛暑湯，在那裡等著，她會讓他們吃上飽飯，乞丐們聽了，這才三五成群地向藥鋪走去。
“您還要向他們施捨飯菜？”吳思宇問道。
“請他們吃一頓飯的錢，我還是有的。”林香艾也轉身往回走，“我等會兒發完祛暑湯藥就回去了，你不用跟著我了，把我的馬準備好就行。”
吳思宇見林香艾不願意她跟著，送林香艾迴了藥鋪，把遮陽的傘留下，就離開了，臨走前還告訴林香艾，有事可以去望海樓找她。
林香艾見她態度這麼親和，心中略有些愧疚，但一想到五縣的百姓在她手下過得這麼慘，就又覺得是她活該，她看中的只是自己的身份而已，現在知道自己幫不了她，離得遠遠的才是應該的。
那些乞丐們圍在涼棚裡討祛暑湯喝，郝掌櫃見人多，讓夥計去瓷器店買了些粗陶碗來，給他們分發湯藥，乞丐們捧著湯碗，去了藥鋪旁的陰涼處，坐著慢慢喝去了。
鍋裡的湯藥涼下來之後，慢慢聚集了不少路人過來，在涼棚底下或坐或站，喝著祛暑湯，乘著涼，七嘴八舌地閒聊著。
林香艾站在藥鋪的夥計身邊，一邊盛湯藥，一邊向他們搭話，問起他們的家庭狀況。
路人們見林香艾雖然穿著歷國的服侍，但衣著樸素，身上也沒帶甚麼首飾，猜想她只是城外的富戶，是過來做善事積德的，也不加隱瞞，就把自家的事，一股腦兒全講給她聽。
昨天有吳思宇在，很多人不敢開口，今天見沒有別人在，大家都暢所欲言，真是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慘，貧窮、飢餓、病痛、父母病逝、孩子失蹤、夫妻離散，一樁樁一件件，他們訴說時沒有流淚，林香艾聽著卻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都怪知府那個狗官！”人群中有人罵了一句，涼棚下驟然安靜下來
“還有那個吳思宇！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把我的孩子還回來！”又有人略帶憤恨地說道。
郝掌櫃站在藥鋪門口，趕忙制止這個話題，“我好心讓你們在這避暑乘涼，你們可別給我惹麻煩。”
“甚麼麻煩！誰不知道你和吳思宇關係好？你就是見不得我們罵她吧！”一人生氣地反駁道。
“你們說的那些失蹤的人，都是因為知府和吳思宇在做買賣人口的生意嗎？”林香艾向那人問道。
“不全是因為這個，莊娘子，你不要聽他們亂說。”郝掌櫃說道。
“當然是因為他們，尤其是吳思宇，那個狠毒的女人，生生拆散了多少家庭！”那人說道。
郝掌櫃從藥鋪的門口走到了涼棚裡，他寬寬的腦門上佈滿了汗珠，拿著一把摺扇扇個不停，“吳大人也有吳大人的難處，你們別說了！再這樣詆譭吳大人，就不要在這裡乘涼了！”
“吳思宇是知府的狗腿子，你就是狗腿子的狗腿子！”一箇中年男人重重放下手中的碗，走出涼棚，踏進了刺眼的陽光裡。
郝掌櫃衝著那人的背影翻了個白眼，“白喝了我的祛暑湯，他還發起脾氣來了。”
又有一年老的女人從懷裡拿出幾個銅板來，放在桌上，“我給錢了，我可以罵了吧？你們也就有欺負自己人的本事！一群狗奴才！”
老人說完，也走了出去，郝掌櫃待她走遠了，才冷哼一聲，“要是能做主子，誰想做奴才！”
“那也比主動給人當奴才強！”涼棚底下有人回道。
“好了，別吵了，大熱天的，讓人心煩！”一個老人說道。
“就是，光吵架有甚麼用？”一個年輕人附和道。
涼棚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蟬鳴聲聒噪不止，有人把碗伸過來，林香艾給她添了一勺祛暑湯。
平靜的街道上突然有幾個人騎著馬過來，見藥鋪門口有人群聚集，便下了馬，喝了一聲“都不許動”，就拿著繩索上前捆人。
為首的那人吆喝著年紀小的和年紀大的都不要，只挑那年輕力壯的，涼棚裡的人見他們穿著歷國的服飾，態度又如此囂張了，都知道又是京城裡的富貴人家來抓人了，紛紛從涼棚下跑出去，四散逃開。
那些人一手拿著繩子，一手拿著木棍，抓著人就打，被抓住的人掙扎著反抗，大罵郝掌櫃，把他們騙來給別人當奴才。
郝掌櫃向夥計使了個眼色，那夥計馬上往街上跑去。
林香艾從涼棚裡走出來，站在為首的那人面前，質問道：“你們這是做甚麼？他們犯了甚麼事，你要抓他們？”
馮萬見林香艾穿著一身歷國的衣服，顏色雖素，卻也是上等的料子，看上去出自富貴人家，一時摸不準她的身份，只略略收斂了張狂的神色，向她問道：“你是歷國人？為甚麼要管他們的事？”
“他們不也是歷國人嗎？我在此給行人分發祛暑湯藥，你突然就來綁人，總得有個原因吧。”林香艾說道。
“你先回答我，你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在這裡？誰要你在這裡分發湯藥的？”馮萬說道。
為了避免把金言奕牽扯進來，林香艾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她的氣勢弱了幾分，“我就是個普通百姓，來這裡探訪朋友的，見天氣炎熱，才讓藥鋪掌櫃幫忙煮了些湯藥分發，現在該你回答我了，你們是甚麼人？為甚麼要在這裡抓人？”
“原來只是個普通百姓，我當是誰呢。”馮萬神氣萬分地昂起頭，“我是城外王莊的莊頭，抓幾個人去給王爺幹活而已，膽敢阻攔，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甚麼王莊？你是哪個王莊的？”林香艾問道。
“這跟你有甚麼關係？一邊去！”馮萬一把將林香艾推開，走進涼棚裡，抽出腰間別著的短木棍，對那幾個還在掙扎的壯年人說道：“咱們王莊要用人，可是跟羅知府打過招呼的，趁我跟你們好好說話，老老實實跟我走，要不然，把你們打傷打殘了，還要拖著你們走，我也嫌麻煩。”
林香艾跟著他走了進去，“你是哪個王莊的？是王爺派你來的嗎？王莊裡幹活的人，都是從這裡抓走的？”
“你打聽這麼多幹甚麼？滾一邊兒去！別給大爺我添亂！”馮萬不耐煩地舉起了木棍，朝著林香艾的胳膊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