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的王爺
金言奕感覺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屋裡的床上躺過死人?”
黃守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好像陷入了回憶裡。
“那位老人家送來的時候就已經快不行了,黃大夫也沒辦法。”李齊說道。
看到金言奕驚恐的神情,林香艾有些不忍心,輕聲勸道:“你要是覺得害怕,以後就別來了,大夫不是甚麼病都能治,醫館裡死人也是常事,不光裡面的房間裡死過人,就是咱們現在站著的院子,也可能放過死人。”
“是啊。”盧樞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附和道:“有些病人抬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氣了,家人總是不死心,非要老師再救治一下,真是為難人。”
金言奕看了看腳下的土地,又抬頭看向林香艾,她淡然的態度讓他覺得有些怪異,“這裡死過人,你都不覺得可怕嗎?”
“人會病、會老、會死,都是很平常的事。”林香艾想起她爹曾經這樣跟她說過,“人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軀殼,就像蟬蛻下的殼一樣,沒甚麼可怕的。”
金言奕突然產生了一種很強烈的隔閡感,眼前的這些人和自己中間出現了一層厚厚的透明屏障,讓他難以靠近。
“你拜黃大夫為師也不過幾天吧,怎麼會對醫館這麼瞭解?你見過很多死人嗎?”金言奕問道。
林香艾暫時拋開了心裡的悲傷,從鄉野郎中的女兒,變成了一國公主,“我雖然沒有見過,但聽別人說過,醫館就是這樣的,你要是不能接受,現在就坐著馬車回王府去吧。”
“你們都不怕死人,也不怕鬼魂嗎?”金言奕問道。
“要真的有鬼魂就好了,可惜我從醫這麼多年,見過的死人無數,卻從沒有見到過鬼魂。”黃守真說完,轉身去了藥房,李齊也跟著走開了。
林香艾想起他爹的屍體躺在草蓆上,很僵硬,很冰冷,她知道,爹已經不在了,這世上到處都找不到了,林香艾低下頭,喃喃地說道,“我也沒見過。”
“我見過。”盧樞突然笑著說道。
林香艾抬起頭來,“真的?鬼魂是甚麼樣的,它跟你說話了嗎?說了甚麼?”
“鬼和人是一樣的。”盧樞說道。
盧樞臉上天真的笑臉讓金言奕從心底裡感到一陣惡寒,他才不想聽甚麼鬼魂的事,他只想拔腿就跑,離這個奇怪的小姑娘越遠越好,可又不想讓福晉小看了他,只好強裝鎮定,腦子裡轉而去想昨晚看的琴譜,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怎麼和人一樣?它是飄著走的嗎?有影子嗎?”林香艾好奇地問道。
“一開始是飄著的,把我都給嚇哭了,後來我把它身上的床單扯下來了,它就不飄了。”盧樞說道。
“怎麼還有床單?鬼還要披著床單才能見人嗎?你看見它的臉了嗎?”林香艾問道。
“看見了。”盧樞呵呵笑著,“我把床單扯下來,才發現是我弟在嚇唬我,我就把他揍了一頓,我弟哭了,我爹又過來打我,我爹生起氣來,比我弟扮的鬼還可怕。”
“甚麼?”林香艾很失望,“原來是你弟弟假扮的啊。”
還好是假扮的,金言奕輕輕舒了口氣。
“當時我真的以為是鬼呢。”盧樞嘿嘿一笑,跑走了。
林香艾迴過頭來,看見臉色慘白的金言奕,嚇了一跳,“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我去叫老師來給你看看。”
“我沒事。”金言奕一把抓住了林香艾的手腕,要是被別人知道他被這麼一個鬼故事給嚇到了,他可就顏面掃地了,“我就是覺得有點兒冷。”
林香艾順勢握住了金言奕的手,“手是有點兒涼,你的手爐呢?要是再生病,太福晉又要怪我了,你怎麼這麼不注意自己的身子?”
金言奕的右手被林香艾的兩手攏住,溫熱的感覺從面板傳過來,他心中的恐懼瞬間消散得無隱無蹤。
見他木著一張臉,也不說話,林香艾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問道:“王爺,您的手爐呢?”
“在藥櫃前的桌子上,我忘了拿出來了。”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鬆開金言奕的手,正要進屋去拿,站在金言奕身後不遠處的阿慎已經跑過去,把手爐拿了出來,林香艾道了聲謝,拿過手爐塞到了金言奕的手裡。
“阿慎是我的下人,去拿手爐是他分內的事,你為甚麼要向他道謝?”金言奕問道。
林香艾知道向下人道謝,不像是公主的作風,但她已經做了,也只好狡辯一番,“我想道謝就道謝了,沒有為甚麼。”
“你為甚麼想要向下人道謝?”金言奕追問道。
林香艾很是不耐煩,“他幫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所以道謝,行了吧,你老追問這個幹甚麼?”
“沒甚麼。”金言奕的眼睛裡有了些許笑意,“我在想,傳言說長興公主囂張跋扈,看來都是虛言,傳出這話的人,並不瞭解你。”
看來是自己扮演得不到位,林香艾覺得必須扭轉自己在金言奕心中的形象,她認真地解釋道:“王爺說的不對,傳言都是真的!我就是囂張跋扈,王爺和太福晉,我通通不放在眼裡。”
金言奕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為甚麼要這麼說?關於你的傳言,難道是你自己散播出去的?”
林香艾看著金言奕的笑臉,不由得呆愣了片刻,王爺笑起來真好看,比冷著臉好看多了。
“你怎麼看著我不說話?”金言奕收斂了笑意,輕聲問道。
喜妹從醫館外面跑了進來,歡喜地來到林香艾身邊,“福晉和王爺在說甚麼呢,這麼開心?”
林香艾猛然回過神來,看到喜妹頭上戴著一朵紅色的絹花,襯得她整張臉嬌俏可愛。
“怎麼就你自己回來了?單睞呢?”林香艾笑著問道。
“都在門外呢,看你們在這裡說話,他們都不敢進來。”喜妹笑著說道。
林香艾向大門外看去,果然有三個人探著腦袋往裡看,“都站在門外幹甚麼,快進來。”
單睞、承影和流光聽聞,都快步跑了進來,單睞的頭上也戴著一朵紅色的絹花,整個人看起來俊俏又伶俐。
“福晉還沒有回答我呢,剛剛在跟王爺說甚麼?”喜妹問道。
“說甚麼?”林香艾一時也忘了剛才在說甚麼,只記得金言奕在看著她笑。
“我們在說關於長興公主的傳言,都說公主囂張跋扈,你們覺得,這傳言可屬實?”金言奕向四人問道。
“當然屬實!公主是我們皇上最寵愛的大公主,誰都不敢惹她生氣。”喜妹率先說道。
單睞想起第一次見福晉,福晉要婆婆打她十個耳光時的樣子,又想起昨天福晉跟她說的話,有些猶豫地說道:“公主是有些強勢,可能算不上是囂張撥扈吧。”
“奴才覺得公主跟囂張撥扈根本不沾邊,公主對我們這些下人好得很呢。”流光笑著說道。
“奴才也覺得公主是很明事理的人,傳言而已,跟事實不符,也是常有的。”承影說道。
金言奕看向承影,“但福晉偏說傳言是真的,承影,你說這是為甚麼?”
“福晉這樣說,自有福晉的道理,奴才不好妄加揣測。”承影低著頭說道。
“這還不簡單嗎?福晉肯定是想把自己說得厲害些,省得進了王府受欺負。”流光說道。
“關於公主的傳言,早在她來和親幾年之前,我就聽人說起過,她是皇上的大公主,本來是要招駙馬的,怎麼會害怕自己受欺負?”金言奕向流光問道。
流光歪著腦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對啊,按說沒人敢欺負公主的。”
“我都說了,傳言就是真的,你們不信,我也沒辦法。”林香艾怕說多了露餡兒,趕忙轉身去了藥房,喜妹和單睞也跟了過去。
金言奕看著林香艾消失在藥房門口,心中有很多疑惑未消,她若只是個囂張跋扈的公主,金言奕倒覺得一切正常,但她進入王府以來的種種行事,實在是怪異,讓他完全看不透。
她跟太福晉吵架,收買下人,又跟金紀琪說她不想要管家權,她一遍遍地讓太醫來王府,製造她病入膏肓的假象,現在又天天跑到醫館來,說是要學醫,她到底想要做甚麼?
金言奕走到儲存藥材的房間門口,見林香艾正站在黃守真身邊背書,她站得筆直,神情十分認真,她這樣不辭辛苦地日日到醫館來,難道真是想要當個懸壺濟世的大夫嗎?
單睞見金言奕站在門口張望,她走過去向金言奕行禮,“王爺有甚麼事嗎?”
金言奕看著單睞,想起阿瑪給她的名字取自明眸善睞,果真是一雙明亮眼睛,“福晉給我抓的藥在裡面桌子上,我忘了拿出來了。”
“奴婢去幫您取。”單睞回身去桌上取來,遞給了金言奕身後的承影。
“多謝。”金言奕輕聲道謝。
承影和流光都驚訝地看著金言奕,然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王爺竟然會跟下人道謝,這可真是稀奇。
林香艾背完了書,見金言奕和單睞站在門口,揚聲說道:“王爺該回王府去了吧,正好單睞也要回去,勞煩王爺帶她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