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誰
德福捱了打,忙往後退,“奶奶,你都看見了,她整日就是這樣欺負我和我孃的,求奶奶給我做主。”
單睞瞪著德福,惡狠狠地說道:“這都是你逼我的。”
竹青扯了扯林香艾的袖子,“奶奶,您別激動,先聽聽這位姑娘怎麼說吧。”
林香艾甩開了竹青的手,揚聲問單睞:“是我要他打的,你是不是也要打我啊?”
單睞毫不迴避地直視著林香艾的眼睛,“我不敢對奶奶動手,只是,奶奶讓人打我,總得有個理由吧。”
“做人兒媳,第一緊要的就是順從,你這麼對待你的丈夫和婆婆,還需要有別的理由嗎?”林香艾問道。
單睞很不服氣,“我怎麼了?我當班回來,著急忙慌地給老傢伙做飯,做完了她不吃,還故意把地上的灰掃起來膈應我,我還不能抱怨兩句嗎?”
“我是看地上髒了,該掃掃了,哪裡膈應你了?”四喜反駁道。
“早不掃晚不掃,偏等我要吃飯的時候掃,不是膈應我,是甚麼?”單睞說道。
林香艾聽了,覺得單睞說得也有點道理,吃飯的時候確實不應該掃地,火氣頓時消了不少,“以前你打婆婆的事,又怎麼說?”
單睞冷哼一聲,“我要是不動手,就被他們母子倆折磨死了。”
林香艾皺起了眉頭,滿臉不解,“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她胡說的,她欺負我和我娘,現在還要編排我們。”德福大聲嚷嚷道。
“我是打了婆婆,我做下的事,我都認,根本沒必要編排誰,奶奶剛來王府不久,接觸的下人也不多,您恐怕不知道,德福以前是娶過一個老婆的,沒過兩三年,就被他和他娘聯手欺負死了。”單睞說道。
林香艾心頭一顫,“欺負死了?”
“是,這事連老爺都知道,為了懲罰他,一直到四十多歲,都沒再給他找老婆,偏我倒黴,礙了太太的眼,太太把我配給了他,我才不得不陪著這兩個爛人過日子。”單睞說道。
四喜站了起來,德福攙扶著她來到林香艾的面前,“太太別聽她瞎說,桃花一心想要攀高枝,她看不上我兒子,自己想不開才跳井的,這不能賴在我們頭上啊。”
單睞語帶嘲諷,“誰能看得上你兒子?又老、又瘦、又沒出息還貪財好色,也就你把他當個寶!”
“我兒子才四十一歲,哪兒老了?”四喜反駁道。
林香艾覺得單睞這樣強勢的性格,不太可能被欺負,於是向她問道:“你是說你也被欺負了?”
“是啊。”單睞點了點頭,“我本來以為,都是做丫鬟的,不管是伺候主子,還是伺候婆婆,不都一樣嗎,哪裡就值得尋死覓活了?沒想到,嫁了人才知道,真比當丫鬟還慘,我洗衣做飯打掃房間,陪老男人睡覺,還要被婆婆刁難。”
“德福跟我說,是他娘在伺候你。”林香艾說道。
單睞不屑地嗤笑了一聲,“伺候?奶奶哪裡知道,他娘從我進門到現在,就給我做過兩頓飯,洗過一雙襪子,就到處跟人說她伺候兒媳了,兒媳婦不孝順。”
“你就說,我娘有沒有給你做飯?有沒有幫你洗衣服?那些本來就是你該乾的,我娘腿腳不好,我讓她歇歇怎麼了?你還非要逼著她伺候你?”德福生氣地反問道。
“我沒來的時候你怎麼不讓你娘歇著?有老婆了,就覺得老孃辛苦了?你要真覺得你娘辛苦,你怎麼不去做飯,不去洗衣服?”單睞反駁道。
林香艾沒理會兩人的爭論,而是向四喜問道:“老人家,你有刁難過你的兒媳嗎?”
“沒有沒有。”四喜連連擺手,“我兒子好不容易又娶了媳婦,我供著她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刁難她?”
單睞彷彿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呵呵笑了幾聲,“你供著我?你往我枕頭上潑涼水,在我的衣服裡藏針,偷拿我的首飾當了換錢,你兒子跟別的女人在房間裡瞎搞,你在門口守著不讓我進去,你就是這麼供著我的?”
林香艾難以置信地看著四喜,“竟有這樣的事?”
“沒有,她瞎說的,奶奶你可別信她的。”四喜趕忙否認。
“是啊,奶奶,那都是沒有影兒的事,她就是妒忌心強,我跟別的女人說句話,她都要生氣,所以才說出這種話編排我。”德福說道。
林香艾覺得這樣面容慈祥的老人,不可能對她撒謊,她又向單睞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她為甚麼要這樣做?”
“還能為了甚麼?為了她兒子唄,我這些年攢下來的錢都在我自己手裡,沒有給她兒子,她心裡不舒服,我不聽她和她兒子的,她就更不舒服了,就等著把我欺負死了,佔了我的錢財,再去找太太求一個老婆。”單睞說道。
德福眼睛瞪得渾圓,憤怒地看著她,“你胡說八道!我娘甚麼時候想要你的錢了?”
“不要我的錢?那她為甚麼要偷拿我的首飾去當?”單睞問道。
“我娘都說了,是她不小心拿錯了,不是已經把錢還給你了嗎?”德福說道。
“我要是不跟你們鬧,你們能還給我?還以為我像桃花那麼好欺負呢?我告訴你們,你們不讓我舒服,我也不會讓你們有好日子過!”單睞一邊說,一邊對兩人指指點點。
德福實在難以忍受她這個樣子,屈膝跪在林香艾的面前,“奶奶,今天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打了她,讓她又說出這許多難聽的話來,她就是個善妒的潑婦,奶奶讓她走就是了,她打我孃的事,就算了吧,我們不跟她計較了。”
單睞在一旁冷嘲熱諷,“說得你多大度似的,不就是嫌我不好,要另娶一個嗎?把你的相好的告訴奶奶,讓奶奶把她賞給你吧,這樣你們娘倆就遂了願了,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忍受得了你們這樣的人,只怕是過門沒幾天,就又要跳井了呢。”
“奶奶,我和兒子都是和善的人,單睞脾氣大,我們伺候不了她,求奶奶讓她走吧。”四喜留著淚哀求道。
林香艾沉思了片刻,讓德福站了起來,“你說你不給她錢買首飾衣裳,她就打你,她現在既然要走,用你的錢買的衣服和首飾也應該留給你才是,你去拿過來給我看看。”
“哼!還說我編排你們,原來是你先編排了我,怕被我拆穿呢!”單睞推了一下德福的肩膀,“我拿你的錢買甚麼了?快拿來給奶奶看看啊!”
德福臉上有些窘迫,往旁邊躲了躲,“我的月錢要維持家用,沒有閒錢給她買東西,所以,只是捱了打,沒把錢給她。”
“你為此捱了幾次打?”林香艾問道。
“三次。”德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分別是甚麼時間?”林香艾又問道。
德福有些猶豫,“這,我記不清了。”
“最近一次是甚麼時候?”林香艾又接著問道。
“最近一次,是,是三天前。”德福說道。
“三天前,也就是這個月初三,她是甚麼時辰跟你說的?她找你要錢是要買甚麼?”林香艾追問道。
“那天大概是酉時,當時剛吃完飯,她就說要買個銀…”德福還沒說完,四喜就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馬上停下來沒再說了。
“怎麼不說了?接著編啊!我說要買甚麼?銀簪子還是銀鐲子?”單睞笑著問道。
林香艾的臉色冷下來,“德福,你怎麼不說了?”
德福低著頭,倒是四喜笑著答道:“奶奶,我兒子記性不好,那不是三天前的事,是五天前。”
“五天前?”林香艾懷疑地看著德福。
單睞白了德福一眼,“最近你光在外面鬼混,連晚飯都沒在家吃,根本都不知道我在不在家,真是難為你編這樣的瞎話了。”
“奶奶,我兒子真的是記錯了,老奴不會騙您的,您要相信老奴啊。”四喜懇切地說道。
看著四喜帶著淚痕的臉,林香艾感到如墜冰窟,身上發冷,後背冒虛汗。
她被騙了!被這母子二人利用了!
四喜見林香艾的臉色不對,忙拽著德福跪了下去,“奶奶,我們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請奶奶幫忙,讓單睞離開我兒子而已。”
林香艾沒有回答,也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她緩緩轉過身,邁步朝門外走去,竹青見了,忙過去扶著她。
四喜和德福對視了一眼,都不敢開口挽留,單睞也沒說甚麼,自己去桌邊坐下,繼續吃著已經冷下來的飯菜。
回到住處,喜妹就叫人傳了午飯,林香艾沒有胃口,讓她們吃,自己回房間躺著去了,
她躺在床上,大睜著雙眼,腦海裡一遍遍回想著單睞、德福和四喜所說的那些話,這三個人肯定都覺得她很傻,這麼輕易就被人騙了,單睞肯定還會記恨她,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打人。
林香艾偏過頭,看到床尾簾鉤旁系著一個香包,看起來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她爬過去,取下香包,開啟了繫帶,裡面裝著的是早已乾枯的梔子花。
是楊瑜送給她的香包,她竟然給忘了,林香艾拿出一朵已經變成褐色的梔子花,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它早已沒有了盛開時的香味,甚至有點難聞。
楊瑜,林香艾感覺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現在她應該還在回家的路上吧。
真好,她還能回去,還有愛她的家人在等著她。
而自己呢,甚麼都沒有了,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她不過是一個丫鬟而已,換上了公主的衣服,也成不了真正的公主,她不會管家,也做不了當家主母,沒有脫籍的她,本應像單睞一樣,被許給一個小廝,從此伺候公婆,服侍丈夫,子子孫孫都給人為奴為婢。
境遇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她卻叫人去打單睞的耳光,林香艾心裡真是後悔不疊。
喜妹走進了臥房,看到林香艾正拿著香包發呆,她笑道:“是想楊瑜了嗎?”
林香艾迴過神來,扯著嘴角笑了笑,“是啊。”
“想也沒用了,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放她走。”喜妹把一份清單遞給林香艾,“這是管家為您生日準備的菜色,您看看,需不需要增刪。”
林香艾並不想慶祝生日,她看都沒看,輕聲說道:“你們定吧。”
喜妹拿回了清單,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林香艾抬頭看著她,“還有甚麼事嗎?”
喜妹笑了笑,“我看您好像很累的樣子,剛才有個人過來找您,現在應該還在院門外等著,不知道您想不想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