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真正的共生計劃
銀七看得很認真,視線緩慢地在那幾行文字上移動。
謝硯仰著頭觀察他略顯凝重的表情,笑道:“怎麼,看出甚麼門道了?”
銀七有些尷尬地抿了一下嘴,遲疑過後,指了指最後那一行中的“基因共生”,問道:“這個,是不是和我們有關?”
謝硯點頭:“應該是的。”
根據沈聿所言,他們倆是共生實驗的產物。
而多年來,在謝硯所接收到的資訊中,這個聽起來非常和諧友愛的名字,真正的含義是透過建立人類和獸化種之間的雙向免疫通路,最終實現以獸化種為供體的器官移植。
與其說是共生,不如說是對獸化種的單方面吞噬,故而臭名昭著。
“但……”謝硯頓了頓,又把視線投向了上面幾行字,陷入了沉思。
對並非生物專業的銀七而言,這些標題的文字看起來艱澀難懂。
但謝硯是一個生命科學專業的在讀研究生。
這幾篇論文的研究內容層層遞進,從配子結合,到母胎免疫,再到染色體聯會。
謝遠書真正在鑽研的,更像是……如何徹底解決人類與獸化種之間的生殖隔離。
而雙向免疫通路,不過是達成母胎免疫的副產品。
見他表情專注一言不發,銀七忍不住問道:“這些到底是甚麼意思?”
謝硯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一本正經地說道:“在爸爸的預想中,我們應該可以順利地生下寶寶。”
銀七果然宕機了,呆滯了好一會兒,視線逐漸向下移動,停留在了謝硯的小腹。
“我們之間大概是沒有生殖隔離的。”謝硯說。
“等一下,”銀七皺著眉,“性別問題……不影響嗎?”
他說得很猶豫,彷彿是對謝遠書有著一種盲目的信任,認為著這點小事也可能已經被攻克。
謝硯對他的反應滿意極了,不禁笑出聲來。
“可惜了,他當初好像沒打算把我倆配對,”他嘆氣道,“他肯定想不到,小野會對哥哥做這種事吧。”
銀七有點無語,又鬆了口氣,瞥了他一眼,不搭腔了。
謝硯也不再同他開玩笑:“我記得現有的統計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獸化種和人類之間都有生殖隔離,就算互相結合,能順利誕下後代的也只有極少數,而他們的後代很有可能不具備繁殖能力。這些論文看起來,是想要解決這個問題。”他頓了頓,“共生計劃……若真是這樣,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恰當了。”
以這些論文為基石,或許未來有一天,人類與獸化種能實現真正的融合。
銀七忽然問道:“你過去從來沒有看過這些嗎?”
謝硯一時語塞。
“……我對這些不瞭解,看了也不懂,”銀七說,“你選擇了和他相似的專業,但過去從來不曾好奇過,也沒有試著去了解過嗎?”
“我……”謝硯少見的在他面前答不上話。
這些資訊完全公開,只要有心,稍微花上一點時間就能查閱。
他過去並不是從未想到這一層,只是下意識地迴避,不願去接近。他預設著與謝遠書有關的一切,都只會為他帶來痛苦。
他早就信了謝遠書是一個十惡不赦泯滅人性的惡人。
雖心中感到自責,但他在銀七面前,從來不怎麼講道理。
“你幹甚麼,”他嘟囔著把臉埋進銀七胸口,“怪我咯?覺得我不對嗎?你怎麼不自己去學學?你學了也能看懂,誰攔著你了?”
他一通蠻不講理的胡言亂語,銀七無言以對,無奈之下抬手在他背脊上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撫。
謝硯找回了場子,繼續看向手機螢幕。
那個回覆幾乎無人問津,點贊數寥寥,沒有任何評論。
或許是因為不甘寂寞,這個人又幹脆發了一個獨立的新帖,展示自己的發現。
新帖子總算有了幾個回覆。
一樓很簡潔地寫著:啥意思,看不懂。
樓主非常耐心地解釋了一遍,內容與謝硯所理解大致無差。
一樓沒回。
之後過了幾個小時,又有人回覆:你是不是傻?誰會把自己暗地裡乾的壞事正大光明寫進論文裡啊?他表面上是為了解決生殖隔離,中途發現,嘿!有利可圖,就圖去了唄!再說了,那年頭獸化種連基本人權都沒有,吃飽了撐著才會去研究生殖隔離,你會想和你家貓生一胎嗎?
獲得了遠比主樓更高的點贊數。
樓主有點兒不甘心,回覆到:可他到底幹了甚麼呢?我搜半天沒甚麼石錘,都語焉不詳的,要麼就是各種江湖傳言。
三樓沒一會兒就回了:你不會是謝硯本人在洗白自己老爹吧?你查半天,沒查到最近被抓緊去那個副局長跟他甚麼關係嗎?當初兩個人好得像穿同一條褲子,現在狗官總算落馬了,可見是一丘之貉!
樓主不吱聲了。
這帖子就這麼沉了下去,再也無人問津。
三樓說的話雖不中聽,卻很有道理。客觀上而言,謝遠書確實有可能在解決了排異反應後產生邪念。
但他提到謝遠書與那位副局長之間關係匪淺,卻是他們過去不曾瞭解的細節。
謝硯盤著腿坐起身,陷入了沉思。
不久前才說錯話惹了謝硯不高興的銀七十分老實,支著腦袋不聲不響地看著他。
就這麼過了許久,天色漸亮。
謝硯放下手機,舒展了一下手臂,忽然問了一個與方才的討論全無關聯的問題:“你對程述這個人怎麼看?”
銀七略顯意外,眨了眨眼。
“你跟他認識比我更久,”謝硯問,“平心而論,過去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銀七平躺下來,雙手墊在腦後,思考了會兒:“有點煩人,但……”他頓了頓,“算是那群人中比較不那麼討厭的一個。”
謝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確實幫了我不少。”銀七繼續說道,“不過,非親非故,莫名其妙幫我,本身就挺奇怪的。”
謝硯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述似乎對銀七的身世有所瞭解,並且暗示過他不要在研究院範圍內提起相關的話題。
但祝靈卻對這些一無所知,可見那並不是一個融管局內部公開的秘密。
若程述真的不安好心,那麼銀七的處境或許比想象中更危險一些。
不久前,他反覆阻撓銀七去研究院做檢查,究竟是出於甚麼樣的立場,又所求為何呢?
“要是那天你也在現場就好了,”謝硯感嘆,“你的觀察能力可比我強多了。我有點猜不透他的心思。”
銀七也坐起身來:“但我相信你的判斷。”他看著謝硯的側臉,“……你想報復他嗎?”
聽他的言下之意,彷彿只要謝硯一點頭,他就會立刻去給程述一點顏色瞧瞧。
“不,”謝硯搖頭,“你離他遠一點。”
當天下午,謝硯久違地收到了一個好訊息。
宋彥青出院了。
這姑娘終於恢復自由,有點閒不住,興沖沖地想要和大家聚一聚。
礙於身體狀況,她只邀請了極少數社團中的親近友人,地點還是定在之前那棟位於市區的別墅。
謝硯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請,並且理所當然地攜銀七共同赴會。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五點,謝硯四點不到就已經到達目的地。
畢竟有些話,不方便讓更多的人聽見。
一個多月沒見,剛經歷了一場大手術的宋彥青看起來和過去略有些變化。
她剪短了長髮,整個人顯得更為幹練利落,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的憔悴與疲態。
“我下週就能復課了,”她坐在花園桌邊,神采奕奕地告訴謝硯,“最近發生的事我大致都聽說了,我希望能和你並肩作戰。”
謝硯把視線轉向一旁安靜坐著的紅珠。
紅珠雖然不聲不響,但明顯心情也很愉快,察覺到謝硯的視線,露出了有些羞澀的笑容,用眼神示意:怎麼啦?
“你呢?”謝硯問,“最近學校裡輿論好了很多,你不考慮回來嗎?”
他之前的直播影響甚巨。
“有人故意對獸化種投毒使其發狂傷人”已經成了大眾心中預設的認知。
眾人舉一反三,回想起了最初在學校中因為傷人而引起軒然大波的藍玉。
這個外形顯得有些可怖的B型獸化種瞬間被平反,成了受害者的代表。
紅珠休學的最大理由,已經不存在了。
“你到之前我正在和她聊這個呢,”宋彥青主動接話,笑著看向紅珠,“你看,他也覺得你該回去試試。”
紅珠有點兒緊張,點了點頭:“我……嗯。”她又朝著謝硯笑了笑,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哥哥當初害你受傷,現在又多虧了你,才洗清冤屈。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感謝。”她說著,眉眼透出一絲落寞,“但……既然哥哥是無辜的,為甚麼融管局一直不放人呢……”
謝硯下意識地轉過頭,和一旁的銀七對視了一眼。
或許是因為討厭這個話題,銀七站起身來,獨自走向了花園的另一側角落。
謝硯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下了決心,轉頭對紅珠說道:“有一件事,我猶豫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紅珠眨了眨眼,從他的語氣中讀到了甚麼,表情透出不安。
“我查閱過相關的論文,”謝硯說得算是委婉,“絕大多數受到返祖素影響的獸化種,預後都不太好。”
紅珠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我不知道他現在情況如何,”謝硯說,“但……我勸你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紅珠尚未反應,宋彥青在桌子底下輕輕地踢了他一腳。
謝硯笑了一下:“當然了,這只是我的單方面猜測,做不得準。”
對話間又有人到達,宋彥青起身前去迎接,桌邊只留下謝硯和紅珠。
紅珠半低著頭,默不作聲。
“其實你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對嗎?”謝硯問。
紅珠搖頭,喃喃道:“我沒有。”
饒是一貫能言善道,此刻,謝硯卻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安慰面前的女孩。
參加這次聚會的人員總共不到十人。
宋彥青沒有準備酒水,但氣氛還是非常熱烈。
銀七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中途便溜走,獨自去了院子。
謝硯同人閒聊了會兒,看了眼時間,也找藉口跟了出去。
天色已晚,銀七坐在下午他們閒聊時的花園桌邊,一臉放空。
謝硯緩步走近,他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有身後的長尾偷偷地甩動起來。
“我有跟你提過吧?”謝硯對他說,“藍玉從研究院裡消失了。”
銀七“嗯”了一聲。
“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還說需要我幫個忙。”謝硯又說。
銀七終於轉頭看向他。
謝硯淺淺地吸了口氣:“……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但打算試一試。”
銀七甚麼也沒有問,只是點了點頭。
謝硯對他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忽然靠近,單手支撐在了他的大腿上。
銀七本能地回頭,卻沒有得到期待中的親吻,不悅地蹙起眉來。
謝硯俯著身,嘴唇幾乎緊貼著他的頸項,又低頭看向手錶上的時間。
時間跳轉到八點三十五分,他抿了一下唇,輕聲說道:“我答應你,成交。”
作者有話說:
看在今天這章稍微長了一丟丟的份上。
……我明天要請個假(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