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母親
謝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看了會兒面前一臉平淡的沈聿,又扭頭望向依舊沒有坐下的銀七。
銀七視線牢牢地鎖定在沈聿身上,尾巴一下一下拍打著空氣。比起沈聿方才的發言,似乎這個人的存在本身更讓他感到不自在。
“同一個母親?”謝硯不可置信地喃喃。
他也曾有過類似的猜測,但懷疑的是他們有沒有可能擁有同一個父親。
基於理性的思考讓他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沒有進行相應的檢測。
“你不要誤會,”沈聿對他笑了笑,“我說的並不是一般生物學意義上的‘母親’。”
這笑容依舊溫柔和善,謝硯卻隱約從中捕捉到了一絲帶著捉弄的惡趣味。
或許是已經察覺了他和這個獸化種之間的曖昧關係,沈聿才故意用了這樣帶有歧義的描述方式,只是想逗一逗他。
謝硯迫切想要了解一切,故而並沒有對沈聿刻意的誤導式表達提出抗議,淺淺鬆了口氣後很配合地問道:“那是甚麼意思呢?”
“你上次問我,認不認識你的母親。抱歉,我當時並沒有完全說實話,”沈聿說,“你的核基因組的供體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志願者。我確實沒有和她見過面,你的父親……謝老師他也同樣。他只是從基因層面選擇了一個最合適的配子,然後透過原核移植技術,將自己和她的核遺傳資訊一同移植到一個預先去核的雌性獸化種的卵細胞中。”
謝硯目瞪口呆地看向沈聿。
他的專業知識讓他迅速理解了這段話的含義。那個人類的女性志願者為他提供了屬於人類的遺傳基因,而那個獸化種女性的卵細胞提供了細胞質環境和線粒體DNA。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他可以說是有兩個母親。
沈聿嘆了口氣:“這本該是一個秘密。知道的人越少,就能更好的保護你。我本打算把它帶進墳墓。”他苦笑著,繼續說道,“知道這些,對你沒甚麼好處。但以你的性格,肯定要了解過來龍去脈,才會願意嘗試下一步的治療。”
見謝硯依舊怔怔的沒有開口的意思,沈聿很體貼地等待了片刻,好讓他有足夠的消化時間。
幾分鐘後,謝硯終於又想到了甚麼,轉頭看向一旁的銀七:“那他呢?”
沈聿給出的答案接近於他的猜想:“和你差不多。供體相同,但構建方式相反。那個人類女性為你提供了核DNA,為他提供了卵細胞質。而那個雌性獸化種為你提供了卵細胞質,為銀七提供了核DNA。”
也就是說,他們的核DNA分別來自獸化種和人類,線粒體DNA也來自不同的個體。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難怪自己耗日持久的基因對比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資訊。若當初做了STR分析,一定也只會得出無親緣關係的結論。
可實際上,他們卻擁有相同的兩個母親。
“所以,我是在一個獸化種女性的腹中……被孕育的?”謝硯喃喃。
“不,”沈聿搖頭,“謝老師他是一個天才,一個瘋狂的天才。孕育你的……是一個體外發育系統,或者說人造子宮。你的父親稱呼它為‘Gaia’。”沈聿仰頭看向一旁的銀七,“和他一起。可惜,Gaia在那場大火中已經被徹底毀了。”
謝硯半晌發不出聲來。
他心中有過許多假設,但沈聿所說,卻完全超越了他曾經所有的猜想。
在過往的認知中,他不過是一個童年時代陪伴著科學家父親不得不生活在實驗室的普通孩子。
原來他根本就是實驗的產物。
……和銀七一起。
他也仰頭看向銀七。
銀七表情依舊毫無波動。
“你知道?”謝硯喃喃問道。
銀七抖了抖耳朵,答道:“我不懂這些。”
謝硯笑了笑,輕聲應道:“也是。”
對當年還是個孩子的銀七來說,那些太複雜了,不可能理解,也沒必要深究。
但他一定知道,他們是如何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銀七說過,他們在出生以前就緊密相連。
“小絮,”沈聿語調唏噓,“我一直覺得……你能忘掉這一切,作為一個普通人生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我和他,是從同一時間,從同一個人造子宮中誕生的,是嗎?”謝硯再次確認。
“對,”沈聿說,“Gaia是你們共同的,第三個母親。”
謝硯表情平靜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所以,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排異反應,這就是父親這項實驗的目的,對嗎?”
“是,你們是共生實驗的基石。”沈聿說,“十三年,上百次失敗的經驗,才讓你們順利地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謝硯深呼吸,然後問道:“所以,我要怎麼做,才能治好他,讓他恢復正常呢?”
沈聿有些意外,感嘆道:“你比我想象中更冷靜。”
謝硯苦笑了一聲,並沒有說甚麼。
沈聿方才的話語在他心中掀起了軒然大波。沒有人在得知自己擁有這樣的過往還能保持平靜。
他只是暫時壓抑了情緒,刻意地把專注轉移到當下更重要的事情上,強制自己不去思考那些會讓心緒波動的事。
沈聿很體貼,沒有再說多甚麼,也跟著轉移了話題:“關於治療方案,當年我就有過一些設想。但都僅止於理論階段,畢竟你們這樣的案例絕無僅有,沒有實踐基礎。所以,雖然構想很充分,但也可能伴隨風險。你能接受嗎?”
“……甚麼樣的風險呢?”謝硯問。
沈聿搖頭:“沒有案例,沒有參考。”
“……”
見謝硯陷入踟躕,沈聿安撫道:“他的情況並不會惡化,你有充分的考慮時間。”
謝硯淺淺點頭。
“……謝教授很愛你。”沈聿說。
謝硯也對他擠出笑容:“嗯,我知道。”
“你是他今生最偉大的成就,這樣的情感遠超於單純基因上的繼承。”沈聿說,“為了保護你,他做了很多事。在他的心目中,你就是他真正的孩子。無論如何,不要懷疑這一點。”
謝硯依舊點頭。
他心中忽地冒出了一種古怪的念頭。
他身上一半的人類基因來自於謝遠書,與此同時,他也是整個實驗室多年來努力的成就結晶。
沈聿在被迫離開以前,一定也為此付出過許多心血。
他想問沈聿,你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多年來,沈聿對他的無數關心和幫助,或許並不只是因為他是恩師留下的孩子。
謝硯沒有問出口。
對於這世上一切真摯又熱烈的情感,他都本能地想要回避。
此刻,唯一的例外正站在他的身側,陰沉著臉,粗長的尾巴不厭其煩地在空氣中來回抽打。
謝硯後知後覺意識到,難怪自己會如此本能地願意親近這個獸化種。他們對彼此而言,都太特殊了。
“無論你如何選擇,我都不會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沈聿說,“小絮,這些對你其實沒那麼重要,你依舊可以像以前那樣生活,做一個普通人。”
謝硯抬了抬嘴角:“……謝謝你。”
作者有話說:
又非常認真努力地瞎編了一大堆會被讀者一眼略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