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想回家
醒來後,夢境的前半截很快在謝硯的腦中變得模糊。
只有混亂焦慮的情緒留了下來。
但最後的片段,卻異常的清晰,就像真的在眼前發生過一般。
可內容過於荒誕了,那對話,彷彿他們有著同一個父親。
怎麼可能呢?
謝硯又想起了實驗室裡被暫時擱置的基因對照試驗。
他很想立刻繼續,奈何還沒有獲得出院許可。
住院實在無聊,人在無所事事的狀態下最容易胡思亂想。
若那不是單純的夢境,那他和銀七,難不成是一對兄弟?
可甚麼樣的兄弟需要商量著來決定誰是哥哥呢?只有雙胞胎了吧。
想到這兒,謝硯心頭忽地一緊。
他清晰地記得銀七的身份編碼:
最後的序列代表的是銀七的生日,和自己是同一天。
……不對,不可能。
謝硯在心裡告訴自己,那不合理。
雖然對父親印象模糊,但他見過謝遠書的照片,眉眼間和自己頗為相似,與銀七卻大相徑庭。
越想越亂,謝硯逼著自己暫時不去考慮這些。
銀七本人應該知道一切的答案。
謝硯迫不及待想見他。
很多看似簡單的事,在公務系統中,都會因為繁雜的流程而被迫變得拖沓。
整整三天,謝硯幾乎耗光了耐心,程述終於傳回了好訊息。
距離倉庫那一晚八天以後,他總算可以再見到銀七。
程述公務繁忙分身乏術,到了約定的時間,只有祝靈獨自來接他。
與健談的程述不同,這個狐型獸化種顯得友好卻寡言。
每每視線對上,她都會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配上原本就頗為可愛的長相,能讓人下意識心生好感。
但謝硯也留意到,只要視線移開,這個小個子女生便會立刻恢復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襯得方才的笑意愈發甜美卻又缺乏誠意。
謝硯坐在副駕駛,看著車一路駛向市郊,窗外景色逐漸荒涼,隨口嘟囔:“好遠啊。”
祝靈掌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地點了點頭:“嗯。”
謝硯沒話找話:“我記得之前查閱到的資訊說,獸化種暫時還不能獲取駕照。你作為公務人員,是有這方面的特殊許可吧?”
祝靈依舊點頭:“嗯。”
真是難聊。
謝硯無所事事,低頭擺弄手機,隨手開啟了那個原本與銀七項。
主介面跳出了斷聯提醒。
明知道已經看不到銀七的任何資訊,謝硯這些天還是會時不時下意識地點開。
通知欄裡除了七天前那條“連結已斷開”的系統提示外,還有一連串的心率異常提醒。
謝硯事後想起,那項圈本身附帶著異常狀態下自動注射麻醉劑的功能。想來是為了避免意外,前提條件設定得十分嚴苛,銀七當時的身體狀態雖有異樣,但並沒有被嚴格判定為異常。
“這東西還有改進的空間。”謝硯對祝靈感嘆。
“嗯。”祝靈點了點頭。
謝硯幾乎已經放棄和她對話,過了會兒,卻聽她又說道:“畢竟整套系統才剛起步,終歸會有不完善的地方。”
謝,說道:“若是真的徹底完善了,應該就不需要這東西了吧。”
本以為祝靈會像之前那樣敷衍地“嗯”一聲,卻見這姑娘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了兩下,說道:“不見得。”
察覺到謝硯意外的眼神,她繼續說道:“我倒覺得不只獸化種,有些人類也該戴上這東西。”
謝硯失笑:“那倒也算是一種平等。”
“你覺得獸化種和人類是平等的嗎?”祝靈突然問。
謝硯沉吟片刻,搖頭道:“這是個偽命題,普通的人類和人類之間本來也是不平等的。”他說著朝著祝靈所掌的方向盤示意了一下,“就好像……你可以擁有駕照,但大多數獸化種暫時還不行。”
祝靈“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甚麼樣的獸化種才能為融管局工作?”謝硯問,“最優秀的?”
“AG07沒有告訴過你嗎?”祝靈說,“他是備選人。”
謝硯驚訝:“他?”
祝靈也很驚訝:“你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自己的專業?”
謝硯緩緩地搖頭。
祝靈說:“他念的專業叫‘社會生態與公共安全’,貴校作為BSI的特別合作物件,是本市唯一擁有這個專業的高等學府。程述偶爾也會去學校為他們上課的。”
“你的意思是,等他畢業,就會自動進入融管局工作?”謝硯問。
“倒也沒那麼簡單,”祝靈說,“至少需要以A等成績畢業,並且透過入職考核。”
見謝硯陷入沉思,她有些刻意地嘟囔了一句:“我以為你們感情很好。”
謝硯笑了一聲。
好像所有人都這麼覺得,畢竟他們看起來那麼親密無間。
但謝硯知道,自己從不曾對這個獸化種敞開心扉,心裡一直預設著事件告一段落兩人就會分道揚鑣。
想來銀七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們之間的所有的親近,都只流於表面。
銀七從不主動提起與自己有關的任何事,而他也並不關心。
謝硯忽然有些懊惱,悵然若失。
他不只好奇曾經的童年過往,也變得想要了解銀七這些年所有的經歷。
……還有機會嗎?
將近兩個小時後,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謝硯看著面前掛著研究院字樣的白色外牆,心中莫名產生了一種似是而非的恍惚感,精神緊張且不自在。
“……我好像來過這裡,”他仰頭看向圍牆後那棟陌生的建築,“卻又想不起來。”
“這裡曾經是一間臭名昭著的實驗室。”祝靈說。
謝硯恍然,心跳陡然加快。
“常有人說這兒陰氣重,”祝靈說著忽然朝他笑了笑,表情透出一絲頑皮,“你怕鬼嗎?”
謝硯搖頭。
“那就好,”她腳步頓了頓,略微壓低了聲音,說道,“程述讓我提醒你。隔牆有耳,再往前走一步,不該說的別說。”
她說話時腳步不停,待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兩人已經踏入了樓道。
於是謝硯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從進入大樓開始,一路經歷了四次刷卡身份稽核,終於到達了七樓病房區域。
祝靈引著他來到了走廊的盡頭,在一扇明顯加厚特製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謝硯看著她插入自己的身份識別卡,又掃描了指紋,最後輸入了一串密碼,大門終於緩緩開啟。
謝硯向裡張望,入眼乍一看與自己所住的病房無甚差別,只是看起來更為整潔。
病床的尺寸比尋常大了一圈,上面躺著一個姿態極為規整的人。
聽見動靜,那人立刻有了動靜,扭過頭來的同時身體十分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與那雙金色雙眸對視的瞬間,謝硯心頭一緊,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不等開口,嗓子已經有些哽咽。
躺在床上的銀七隻是看著他,幾乎沒有任何動作。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與其說是躺著,倒不如說他是被徹底綁在了病床上。
銀七的身體被特製的拘束衣完全包裹著,四肢都被徹底固定,可活動的幅度極小,除了頭部和頸部,僅有一小片手背的面板暴露在外,上面插著輸液管。
刀削般的面容輪廓依舊鋒利,卻全然不見平日的張揚。或許是因為使用過鎮定劑,他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整個人透著與體型格格不入的脆弱感。可察覺到動靜,卻還是本能地試圖掙扎,嗓子裡發出難耐的聲音,連帶著身下的病床也咯吱作響。
“有必要嗎……”謝硯喃喃。
祝靈撇了一眼他被固定著的左肩,很不留情面地說道:“別人被他捏碎了骨頭是會計較的。”
謝硯自知失言,尷尬地笑了笑,俯下身去靠近了銀七。當他的視線和那雙金色的眸子對上,銀七所有的掙扎都停了下來。
謝硯輕聲問恢復了平靜的銀七:“你還認識我嗎?”
銀七似夢似醒,沉吟良久,謝硯終於聽見了熟悉卻略顯沙啞的聲音:“……小絮。”
“對,是我,”謝硯輕柔地把手放在了他還插著輸液管的手背上,“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從來熱度高於常人的面板此刻摸起來卻有些冰涼。
銀七眯起了眼睛,有些迷迷瞪瞪的,又過了好一會兒才答道:“想回家。”
他說著眨了眨眼,纖長的銀灰色睫毛在略顯暗淡的面板上投下一層落寞的陰影。
謝硯在心中默唸他的回答:想回家。
可你心裡的那個家,究竟是哪兒呢?
肯定不是學校所安排的獸化種宿舍吧。
看著面前缺乏血色的面容,謝硯的鼻頭陣陣發酸,想告訴他“我帶你回去”,又怕無法兌現,徒增彼此的失落。
“小絮……”銀七又喚了一聲。
謝硯對他笑了笑,轉身對祝靈說道:“……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可以嗎?”
祝靈點了點頭,離開前意有所指地抬起手,朝著天花板的角落示意了一下。
那位置裝著一個十分明顯的監控攝像。
謝硯心想,沒關係。
至少只要背過身,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自己正在為了這個獸化種掉眼淚。
除了這個獸化種本人。
作者有話說:
明天週日休息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