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最壞的結果
如果不是因為返祖素,銀七為甚麼會陷入失控狀態呢?
躺在醫院病床上的謝硯沒有任何途徑可以得到答案,只是本能地想要相信沈聿所做出的判斷,祈禱銀七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之後的兩天裡,他給程述發過兩次訊息。
程述回得不太及時,第一次說“你先別急,照顧好自己”,第二次則表示“我會盡快抽空來一趟”。
謝硯知道他在為了處理自己的爛攤子奔忙,不好意思催,只能等。
肩膀受傷自然會影響活動,所幸傷的是左肩,不影響右手。
謝硯苦中作樂,暗自感嘆銀七關鍵時刻還知道要挑選四肢中影響最小的那一肢,實在值得表揚。
暫時回不了學校,他試著向宋彥青打探了一下風向,得知校園內完全沒有任何人談論此事。
之前種種事件讓校方精神高度緊張,生怕再生事端,這一次嚴防死守,沒有走漏任何風聲。
訊息靈通如宋彥青,對謝硯此刻的狀態也是一無所知。
謝硯對她很信任,但出於謹慎,依舊沒有告知詳情,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摔了肩膀。
“你也太慘了,怎麼感覺從月初開始到現在,身上這兒那兒的總有傷,沒好過,”她調侃道,“你家那位的保護工作做得不太到位呀。”
謝硯苦笑。
保護甚麼呀,自己可憐的肩胛骨就是他親手捏碎的。
奇怪的是,如此兇殘的行為,謝硯心中竟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怨懟。
他的大腦似乎很擅長遮蔽負面情緒。當他試著回憶,那一晚所有與創傷有關的記憶都變得模糊失真,像隔著霧的夢境一般,不太真切。
反倒是兩人在尚且平靜時的那些對話,依舊記憶猶新。
他循著那隻言片語和意識恍惚間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依稀憶起了些許似是而非的碎片。
他的童年裡,確有一個長著毛茸耳朵和粗大尾巴的玩伴。
那個被他調侃為小灰狗的漂亮孩子叫他小絮。
在七歲以前,很多人這麼叫他。
那時他的大名叫謝飛絮,是謝遠書起的。
直到謝硯已經徹底拋棄了這個名字,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它聽起來有點奇怪,不像是一個父親抱著美好的祝願送給孩子的禮物。
倒像是一種預言,斷定他這一生漂泊無依,命如草芥。
那麼,那個被換做“小野”的小灰狗,全名叫甚麼呢?
謝硯想不起來。
這世上,大概只有銀七自己知道答案了。
他想立刻見他,聽他親口告訴自己。
在醫院裡熬到第三天,程述終於出現了。
他推門而入時並沒有穿著平日那套制服,髮型依舊梳得一絲不亂,但眉眼間卻透著明顯的疲憊。
不等謝硯開口,他自行脫下了風衣外套掛在了病房的角落衣架,說道:“我對你太失望了。”
謝硯心想,糟了。進門先打壓,這聽起來很像是在給壞訊息做鋪墊。
“在我面前表現得那麼小心謹慎,防備心一刻不落,”程述走到床邊,苦笑著低頭看他,“結果一眨眼,兩個人都狼狽成這樣。”
謝硯很想解釋,告訴他根本問題完全是在於銀七這傢伙太過缺乏人類社會的常識,但話到了嘴邊,又沒甚麼底氣。
畢竟若要深究,自己也確實做了不少莽撞的舉動。
於是,他默默接下了批判,只問了自己當下最為關心的話題:“他現在情況如何?”
程述搖頭:“不太好。”
謝硯心頭一緊:“怎麼說?”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他受到了返祖素的影響,”程述說,“這玩意兒會對獸化種造成嚴重的後遺症。我們現在正在積極干預,但最後能恢復到甚麼程度,還不好說。”
謝硯掌心漫起陣陣寒意:“可、可是……我,我的……我……”
他一時間語無倫次,程述並不催促,耐心地看著他,示意他往下說。
“我的導師說,他應該不是……他說……”謝硯雙手緊握成拳,“會不會是弄錯了?他不應該……”
“你冷靜一點,”程述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說。”
謝硯低下頭,把臉埋在了掌心,又深吸一口氣,總算找回了一點理智。
“我的導師是獸化種的專家,”他告訴程述,“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他的名字,他叫沈聿。他說……”
“我知道,”程述說,“他畢竟只是聽轉述大致判斷。實際上我們收集到的樣本,得出的結論,就是俗稱返祖素的藥物。”
“……”
謝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先別急,他的情況比之前那位好很多,”程述安撫道,“畢竟攝入量較少,並且發現得很及時,第一時間進行了干預。”
謝硯還是不太死心,抓著救命稻草不放:“可是……他還是可以剋制自己的行為的。返祖素不是會六親不認嗎?”
“他有剋制嗎?”程述意有所指地看向他依舊被固定著的肩膀,“我到的時候,他不是正要把你……”
他在哭啊。
他全身都在發抖,用幾乎要讓人窒息的力量緊緊地抱著自己,伴隨著分不清低吼還是嗚咽的聲音一同湧出的,是打溼了自己大片衣衫的淚水。
| “你能得救,不是因為我來得足夠及時嗎?”程述問。
謝硯搖頭:“我當時很混亂,分不清時間。但……從他不對勁開始,至少已經過去十分鐘了。如果他真的毫無理智,你覺得我還會有命在嗎?”
他希望程述在聽過後會說,難道真的不是返祖素?
然而,面前的男人在驚訝過後只是十分唏噓地感嘆道:“我有點佩服他了。”
謝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過,還是有好訊息,”程述說,“不止一個。”
謝硯立刻看向他,眼神中透出期待。
“這次事件,是以‘因公受傷’上報的,”程述說,“我之前在系統中把你們登記為了調查協助員。所以他不會被追責,相反,還可以得到一些補助。你也不必擔心治療費用。”
這本是謝硯最為擔心的事,甚至為此放棄了對銀七使用麻醉劑。
但此刻,卻幾乎起不到任何安慰的效果。
若銀七就此無法徹底恢復,信用分還有甚麼用呢?是生活在保護區還是外界,對一個失去意識的人而言沒有區別。
見謝硯只是苦笑,程述繼續說道:“還有,嫌疑人已經到案了。公安那邊還在審,但八九不離十,這次困住你們下藥和之前投遞爆炸物的,都是他。”他說著頓了頓,補充道,“多虧你提供的資訊。”
“……那就好。”謝硯說。
程述蹙著眉,踟躕了片刻,問道:“你要不要見他?”
“嫌疑人?”謝硯搖頭,“沒必要吧。”
“我是說,AG07,”程述說,“我可以安排。”
“真的?”謝硯總算有點了點積極的反應,“可以嗎?”
程述點頭:“如果他可以在那種狀態下剋制自己不傷害你……或許你現在出現在他面前,也會對他恢復神志有所幫助。”
謝硯立刻說道:“我想見他!”
程述說會安排,但還需要一點時間。
謝硯心緒不寧,當晚夜有所夢。
夢裡銀七成了一個傻子,巨大的個子坐在給孩童準備的玩具堆裡,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謝硯蹲在他跟前,拉著他的手問他:“你記得小絮嗎?”
他搖頭。
謝硯又問他:“你是不是我的小野?”
他還是搖頭。
謝硯急得掉眼淚,他卻傻子似的咯咯笑。
謝硯隔著淚花看著那張模糊的面孔,心想著,他明明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對不起,”謝硯在夢裡向他道歉,“如果我能考慮得更周到就好了。”
銀七歪著頭看他,然後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當謝硯抹乾眼淚,面前坐在玩具堆裡的,赫然是一個稚齡孩童。
那孩子用金色的眼眸凝視著謝硯,抬起手來,伸出小拇指。
謝硯愣愣地看著,也下意識地回應。
當他們的小指纏在一塊兒,面前的孩子露出了羞澀的笑容,低下頭去,“唔”了一聲。
視線裡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見兩隻毛茸茸挺立著的耳朵。
然後,謝硯聽見自己也發出如孩童一般稚嫩的聲音。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才是哥哥。誰去告訴爸爸呢?”
……哥哥?
謝硯一片茫然。
作者有話說:
保險起見強調一下,本文沒有任何違反長佩創作規則的內容。
不知道我在說甚麼的忽略這句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