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但愛是本能
再次睜開眼,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謝硯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從一旁的床簾判斷出自己應該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手背上連線著輸液管,當他試著活動,發現左肩被牢牢地固定著,動彈不得。
這一點些微的聲響立刻引起了注意。
本倚在窗邊甩著蓬鬆的大尾巴欣賞窗外綠植的祝靈轉過身來,走到了病床邊:“醒啦?感覺怎麼樣?”
謝硯還有些愣神,眨了眨眼,接著立刻問道:“銀七呢?”
祝靈按下了一旁的呼喚鈴,嘟囔道:“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思關心他呀。”
謝硯還有些糊塗,心想著:我怎麼了?
祝靈低頭看向他,淺淺地嘆了口氣:“不過,和他比起來,你的問題確實不大。”
謝硯的肩胛骨裂成了三塊,粉碎性骨折。
除此之外,還有輕微的腦震盪和若干軟組織挫傷。
昏迷時,醫生只是簡單固定了他的肩膀,見他清醒,立刻趕來與他溝通手術方案。
全麻手術必須要有陪同。
謝硯舉目無親,又不願讓太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傷情,迫於無奈之下不得不拜託了沈聿。
因傷住院,本就需要告假,瞞也瞞不住。
直到被推進手術室,程述都沒出現。
“你們這爛攤子總得有人處理,”祝靈在離開前告訴他,“先別多想了,自求多福吧。”
可謝硯又怎麼能不多想呢。
直到在麻醉的作用下徹底陷入昏迷,謝硯腦中依舊不斷地回放著倉庫中的一切。
那些疼痛和恐慌都變得模糊。
更為清晰的,是獸化種異常高熱的體溫,隱忍痛苦的嗚咽,還有那雙有著銀灰色長睫的眼中不斷溢位的淚水。
“愛哭鬼。”
他毫不客氣地抬起手來,按住了面前銀灰色毛茸茸腦袋上豎起的同樣毛茸茸的耳朵,來回揉搓。
“你這樣,要怎麼保護我呢?”
面前的小腦袋被他揉得來回搖晃,發出可憐的“嗚嗚”聲。
“沒有那麼愛哭的銀狼,你是小灰狗。”他宣佈。
任由他蹂躪的小腦袋聞言顫抖起來,之後忽然暴起,一把拍開了他作亂的小手。
銀髮之下,是一雙漂亮的、金色的眼睛。
明明是一張端正又精緻的面孔,此刻卻故意沉著,做出一副自以為很兇悍的表情。可惜,那一對還溼漉漉的銀灰色長睫,消去了所有的氣勢。
小灰狗兇巴巴地把他推倒在一旁的沙發上,撲在他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發出生氣的“嗚嗚”聲。
“你要咬我嗎?”他抬起雙手,捧住了那張正呲著牙的小臉,“不要勉強自己啊,你明明一點也不想弄痛我。”
“誰說的,”小灰狗不承認,“我咬死你。”
說完俯下身,一口咬在了他的肩頭。
他咯咯地笑了起來,扭著身子躲避:“癢死了!”
尖銳的犬齒輕柔地碰觸他的面板,帶來些微刺激,和一點熱乎乎的口水。
兩人推推搡搡地從沙發上滾了下來,掉在了厚實的地毯上。
“你看,你沒法兒弄痛我的,”他得意地告訴躺在身旁的小灰狗,“都說了,保護我是刻在你基因裡的本能,你還不信嗎?”
小灰狗歪頭看他,一臉好奇:“真的是爸爸告訴你的?”
“是啊,”他十分篤定地點頭,“不信你去問他咯!”
小灰狗一臉嚴肅地思考了會兒,又問:“為甚麼是我保護你,不是你保護我呢?”
他又一次伸出手去,理所當然地搓起了小灰狗的耳朵尖:“當然是因為你厲害呀!”
麻醉劑帶來的混沌感讓人意識恍惚,分不清幻想和現實。
謝硯半眯著眼伸出手,停在半空。
指尖並沒有傳來期待中的柔軟觸感。短暫的失落過後,他的手指被帶著涼意的面板包裹住了。
“夢見甚麼開心的事了?”
沈聿的聲音響起的瞬間,眼前溫馨的畫面消散無蹤。
謝硯在如宿醉一般的暈眩感中回過神來,只見沈聿正站在他的床邊,把他的手塞回被子。
“教授……”謝硯喃喃,“我……”
一旁的麻醉醫生走了過來:“醒了就先回病房吧。”
終於被安頓妥當,謝硯尚未徹底擺脫麻醉劑的影響,意識有些恍惚。
沈聿替他辦理好了所有的手續,又為他安排好了陪夜的護工,依舊不太放心。
“我晚上還有個會,不能一直待著,”他對謝硯說,“如果你不方便找朋友過來,我可以讓你師兄——”
“不用,”謝硯打斷了他,“我一個人可以的。教授,你現在有時間嗎?”
“不,”沈聿低頭確認了一眼,“還早,我還能再待一會兒。怎麼了,捨不得我?”
“我有問題想要請教。”謝硯說。
沈聿失笑:“都傷成這樣了,還那麼好學?”
謝硯也笑了笑,淺淺吸了口氣,說道:“是關於……返祖素。”
沈聿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
“……教授,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謝硯看向他,“我會受傷,是因為我的那位朋友。”
沈聿從術前趕來至今,對他關心有加,但卻決口不問他的遭遇。
學校裡出了這種事,必然會驚動不少人,身為他的導師,不可能全不知情。
“你放心,”沈聿猜到了他的心思,“學校比你還怕這事兒傳出去。不會有太多人知道的。”
謝硯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猜想,我的朋友應該是被返祖素影響了。”
沈聿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了下來,答道:“不一定。”
“他說聞到奇怪的味道,那之後過了不久突然喪失理智,陷入狂亂,開始攻擊我,”謝硯說,“而且意識模糊,聽不清我說話。”
“聽起來很像,但從你的傷情來看……又有點矛盾,”沈聿搖頭,“我直白地說吧,以他的殺傷力,如果是返祖素,你沒理由活下來。”
“……”
“所謂的返祖素,其實是一種資訊素模擬物,”沈聿解釋道,“你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嗎?絕大多數的獸化種本質都是嵌合體,他們大多保留了犁鼻器。犁鼻器直接連結杏仁核和下丘腦,不經過負責理性思考的大腦皮層。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吧?”
謝硯點了點頭。
所以,同樣的資訊素,對人類無效,卻可以充分刺激到獸化種。
“資訊素被獸化種吸入後,會迅速結合犁鼻器受體。它向大腦傳送極其強烈的錯誤訊號,讓大腦誤以為已經陷入瀕死狀態。為了生存,大腦會瞬間切斷前額葉的控制,強制接管身體,進入極端的應激狀態,無差別地攻擊周遭一切的生物。因為在他看來,那全都是可以致命的威脅。”沈聿解釋得十分具體,“切斷了前額葉的控制,意味著徹底失去一切理性。”
所以,尚能控制自己行為的銀七應該不是受到了返祖素的影響?
謝硯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程述說,受返祖素影響的藍玉在結束狂亂狀態後狀若痴呆,變得徹底無法交流。
謝硯不希望銀七也變成那樣。
可他依舊不能徹底放心。
“沈教授,那如果……這個獸化種同時有著另一種截然相悖的本能呢?”他試探著問道,“比如,他的本能就是……絕對不可以傷害我……甚麼的……”
這假設太過荒誕,說出口有一種莫名的羞恥感。
沈聿聞言笑出聲來,一副不知要如何回答才好的表情。
謝硯臉都紅了:“我知道聽起來很奇怪……但如果,呃……如果是我爸,他會有這樣的技術嗎?就是,在出生前修改獸化種的DNA,讓他保護一個特定的物件……”
沈聿欲言又止,看向病床上愛徒的眼神中隱隱透露出一絲失望,半晌後才搖頭說道:“……聞所未聞。”
“哦,這樣,也是,”謝硯尷尬地嘀咕,“我也覺得不太可能。”
再次回憶意識模糊間浮現在腦海中的片段,所有的違和感都有了解答。
可憐的小野,被那個叫小絮的小壞蛋給騙了。
這麼荒誕可笑的謊言,他怎麼偏偏就信了那麼多年。
作者有話說:
沈聿:我就知道他看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愛情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