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倉庫,孤男寡男,激烈交鋒
謝硯的大腦空白了一瞬,接著立刻意識到了甚麼。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獸化種用類似的眼神注視。
上一回是在路邊,他跌坐在地,面板上覆著鱗片的獸化種伏地而行,神態癲狂,理性全無。
……是返祖素!
不久前銀七說空氣中有一股令人噁心的不適氣味,難道與此相關嗎?
謝硯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力再去思考更多。
按在他肩頭的手愈發用力,疼痛瞬間加劇,他抑制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伴隨著耳鳴聲,大腦產生了輕微地暈眩感。
他試圖呼救,卻被銀七的另一隻手鎖住了喉嚨。
他的脖子被巨大的手掌襯得纖細又脆弱,當手指急速收攏,謝硯很快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會死。
謝硯半閉著眼,模糊的視線中一雙金色的眼瞳來回晃動。
意識渙散間,他用盡所有力氣握緊了左手。
手裡是他的手機。
考慮到緊急情況,定位器上的麻醉劑功能,長按手機側鍵振動後念出預先設定好的口令,透過聲紋驗證即可啟用。
聽起來很方便,但設計者顯然還是小看了獸化種在失控狀態下的殺傷力。
能握住手機不掉落已經用盡了謝硯全部的力氣。
在劇痛和窒息感的雙重摺磨下,他顫抖的手指按不下側鍵,更發不出聲音。
這樣下去,自己很快就會送命。
謝硯的眼眶中溢位生理性的淚水,視線愈發模糊,聽力卻變得遠比平日更為敏銳。
銀七的嗓子裡逸出陌生的、帶著怒意的低吼。謝硯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甚至還聽見了他胸膛下狂亂的心跳。
當他平靜下來,還會記得這一切嗎?
就在不久之前,這個獸化種說,保護自己是他被刻在基因裡的本能。
他的本能現在也失控了嗎?
似乎沒有。
“……七。”謝硯聲音顫抖,虛弱飄忽,細不可聞。
幾乎是與此同時,不斷從眼眶中湧出的淚水伴隨著他微弱的掙扎沿著面頰向下滑落,濡溼了獸化種的手背。
緊緊掐著他喉嚨的手掌忽地一鬆。
瀕死的絕望催生出了大量的腎上腺素。謝硯殘存的意識捕捉到了這短促的一瞬機會,幾乎不加思考,抬起腿來,朝著銀七踢了過去。
這拼盡全力的一擊對銀七而言卻不痛不癢。
被結結實實踢中了大腿,這個獸化種沒有後退半分,倒像是如夢初醒般愣了一下,微微眯起雙眼的同時控制著謝硯的手也鬆開了些。
謝硯沒有放過這僅有的一絲空隙,掙扎著扭身朝著身側一滾,跌坐在了地上。
雖然狼狽,但至少和銀七拉開了些微距離。
他用力按下了手機側鍵,兩秒後,手上傳來了振動反饋。
趁著銀七還沒有回過神,把口令念出來,就能結束這一切。
謝硯嘴唇顫抖,還不等出聲,面前的獸化種忽然直起身,捂著頭後退了兩步,發出了帶著顫的、彷彿身體被撕裂一般的痛苦低吼。
謝硯大口喘息著,直到手機再次振動,才意識到自己錯失了一次啟用麻醉針的機會。
不斷後退的銀七後背靠在了幾個壘起的木箱上,胸膛劇烈起伏,雙眼失焦。
謝硯坐起身來,又一次按下了側鍵,傳來振動後卻依舊沒有說出口令。
這之後會發生甚麼?
麻醉針啟用的瞬間,融管局就會接到通知。
這次事件會被記錄在案,二十四小時內所有的錄音都會被調取。
打傷學生,攻擊監護人。
本就信用分岌岌可危的銀七必然會面臨最為嚴酷的懲罰。
但那與自己的生命危險相比,孰輕孰重?
答案如此顯而易見,根本不是心軟的時候。
狂性難抑的銀七伴隨著低吼發洩似的抬起手來,拳頭用力砸在了木箱上。
伴隨著震動和巨響,結實的箱體瞬間龜裂出一道大口。
若承受這一擊的是自己的身體,恐怕當場就會失去意識,神仙難救。
“銀七……”謝硯的聲音帶著哭腔,徒勞地懇求,“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好嗎?”
他很怕死。
也怕銀七被帶走、被審判。
“你說會保護我,”他喃喃著,已經不知是在說給誰聽,“……你說這是你的本能。”
銀七又一拳砸在了木箱上。
箱體徹底碎裂,木料和裡面裝著的貨品伴隨著聲響落地,激起大片灰塵。
劇烈的恐懼讓謝硯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要怎麼才能讓銀七冷靜下來呢?
謝硯甚至不知道他現在還能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銀七站在原地喘息了片刻,似乎變得平靜了一些,視線半眯著眼環視四周。
謝硯心中閃過一瞬欣喜,直到銀七的視線鎖定在他身上。
那尖銳地、透著殺性的眼神瞬間刺破了他心中僅存的幻想。
“銀七,不要……”謝硯不安地向後退,“你不會傷害我的,是不是?”
獸化種的嗓子裡發出古怪的聲響,向他走了一步,忽地低聲喃喃:“銀七?”
唸完後,緩緩地搖了搖頭,神情冰冷。
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嗎?
謝硯愈發惶恐,再次按下側鍵時心想著,不,那確實不是他的名字。
銀七隻是自己給他起的代稱,他在融管局的官方記錄代號是AG07。
嚴格來說,這些都不是能被稱為“名字”的東西。
在成為銀七,成為AG07之前,他叫甚麼?
如此極端的狀態下,謝硯卻開始思考一些看似全然不相干的細節。
銀七還記得自己的乳名,他喚自己“小絮”。在那段已經被遺忘的記憶裡,自己又是用何種方式稱呼他的呢?
獸化種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雙金色豎瞳緊緊收縮,幾乎成了兩條豎線。先前的狂亂和猶豫逐漸散去,眼神冰冷,瀰漫著無機質的殺意。
謝硯的後背抵在牆壁上,仰頭看著已經來到跟前的獸化種,手機又一次傳來沒有接收到有效口令的振動反饋。
他在心裡問自己,是不是瘋了。
獸化種猛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向上提起,手機應聲而落。
“……我相信你,”謝硯幾乎站不穩,聲音微弱、毫無底氣,“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
回應他的,是如迎面而來如山崩一般襲來的力量。
拳風拂過謝硯的劉海,一聲沉悶的聲響在謝硯的耳側響起,讓他的身體本能地顫了一下。
大片的牆皮碎裂開,撲簌著往下落,謝硯的肩頭一片灰白。
恐懼又一次打溼了他的眼眶。
但這一擊,終究是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不會傷害我,”他仰頭,衝著面前喘著粗氣的獸化種露出笑容,“你永遠不會傷害小絮。”
那雙原本已經被兇性浸透的雙眼忽地眨了眨。
“小絮。”獸化種低沉的聲音喃喃,不斷重複著這個名字,“……小絮,小絮。”
謝硯依舊被他扯著,難以保持平衡,幾乎就要虛脫,連睜眼的力氣都不剩:“你會永遠保護小絮的,是不是?”
意識恍惚間,耳畔忽地響起了童稚的話語。
“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連甚麼是基因改造都不知道嗎?”
“甚麼啊?”
“就是在你出生前,在你還是一個小小小小的小蟲子的時候,把你像積木那樣拆開再重新拼一遍,把你變成想要的樣子。”
“聽不懂,不感興趣。”
“你要感興趣!因為你被改造過!”
“啊?”
“你被爸爸改造了,你必須要保護我。這是爸爸刻在你基因裡的本能。你聽懂了嗎?”
“……不懂。”
“笨蛋,不懂也沒關係。總之就是,小野會永遠保護小絮。”
“……”
“小野會!永遠!保護小絮!”
“……隨便啦。”
尖銳的疼痛感打破瞭如夢境一般的回憶,強拉著謝硯回到現實。
獸化種尖銳的犬齒刺破了他頸側的面板,有溫熱的液體從身體裡溢了出來。
謝硯大口地喘著氣,輕喚道:“……小野。”
回應他的,是更為強烈的刺痛感。
獸化種鬆開了對他手腕的鉗制,兩條手臂緊緊地箍著他,將他整個身體都攏了起來。
強烈的擠壓感讓謝硯身體裡每一根骨頭都疼痛難耐。
“沒事的,”他閉著眼,氣若游絲,“小野,你做得很好了。”
壓制著他的高大身軀顫抖不止。
除了粗重的呼吸,謝硯又聽到了一些別的聲音。
遠比方才更為柔軟,甚至透著些許可憐。
獸化種不斷收攏著手臂,發洩一般將他的身體緊緊地抱在懷裡。
謝硯幾乎無法呼吸。
伴隨著耳畔那嗚咽一般的聲響,頸部的刺痛逐漸消失,有一些和鮮血同樣溫暖的液體打溼了他的大片面板。
“會好的,”謝硯徹底癱軟著,用最後的力氣輕聲喃喃,“別哭了。小野,別再哭了。”
我知道你很難受,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盡力了。
“我沒事,”他說,“我沒事的。你別怕。”
在意識徹底模糊前的最後一個瞬間,他聽到了倉庫鐵門被開啟的聲音。
緊隨其後,是程述的呼喊聲。但他究竟說了甚麼,謝硯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分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