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監護人
謝硯很配合地問道:“這件事會怎麼處理呢?”
程述臉上依舊帶著那副公事公辦的禮貌微笑,十分詳細地解釋道:“根據融合法案的日常管理辦法,在公共場合使用暴力屬於嚴重違紀行為,若同時引起民眾恐慌,就罪加一等。”他說著頓了頓,把視線轉向銀七,淺淺地嘆了口氣,“更何況這傢伙還有若干次公共場合遮擋獸化特徵的前科。這些都有影片證據,我就算想要通融也很難。”
謝硯暗自揣摩著程述專程來同自己說這些的原因,主動問道:“有甚麼我能做的嗎?”
程述點了點頭:“你知道監護人制度嗎?”
不等謝硯再次提問,沉默了許久的銀七突兀打斷他們的對話:“這不關他的事。”
程述臉上還是笑眯眯的,說的話卻十分冷酷:“我沒有在跟你說話。”
“我不太瞭解這些,”謝硯無視了這段打岔,“可以詳細跟我說一下嗎?”
程述有些嘲弄地看向了銀七:“可以,但恐怕在這裡說對我而言有點危險。晚些時候我會把正式的文件資料發給你。”
謝硯點了點頭,同時搭在銀七肩頭的手輕拍了幾下,意圖安撫這個明顯正在不爽的獸化種。
程述衝他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
銀七站在原地衝著他的背影瞪了幾秒,再次邁步時硬邦邦地強調:“你不用理他。”
想來此時追問所謂的“監護人”究竟是何定位也不會得到解答。
謝硯十分刻意地趴在了他的背上,身體與他緊貼著,輕聲道:“今天謝謝你。”
銀七的耳朵抖了抖,隔了好一會兒,才冷聲應道:“跟你沒關係,我看那爬蟲不順眼罷了。”
謝硯看著那對立在髮間的狼耳。耳背是與髮色接近但質感卻要細密得多的銀色短毛,耳尖的毛髮更長一些,在微風中伴隨著步伐輕輕顫動。
從他的角度,還能隱約打量見與周身的冷硬氣質截然不同的,覆蓋著細密淺色絨毛的耳廓內側。
看起來,手感很好的樣子,誘人犯罪。
如果真的摸了,這個不久前才在自己面前使用過暴力手段的獸化種會有甚麼反應?
謝硯不是一個喜歡尋求刺激的人,卻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到的前一刻,灰色的狼耳猛然用力甩動了幾下。銀七隨之停下腳步,脖子不自然地朝另一側傾斜,語帶警惕:“你想做甚麼?!”
“你背後長眼睛嗎?”謝硯驚訝,“我還沒碰到呢。”
銀七轉過頭瞪向他,金色的眼眸透著強烈的低氣壓,雙耳緊緊壓著頭皮,嗓子裡發出了一陣帶著威懾意味的低沉聲響。
但託著他大腿的那雙手臂卻依舊堅實又穩固。
“……好嘛,我不碰。”謝硯對他露出溫軟的笑容,放緩語調,表情語氣都顯得可憐巴巴的,“對不起。”
銀七輕哼了一聲,繼續向前走去。
過了好一會兒,那對耳朵才重新立了起來,耳尖的長毛又開始伴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研究生公寓在校園北門外。六層樓高,沒有電梯,層高逼仄,房齡少說也有四十多年。
但它很便宜。
走進樓道,銀七的尾巴煩躁地甩個不停。
為了避免背上的謝硯碰到頭,他不得不刻意壓低身體,整個背脊都佝僂起來,不自在極了。
終於到了謝硯家門口,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了地上,然後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就要走。
謝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來都來了,進來坐會兒吧?”
“不必。”銀七毫不猶豫地拒絕。
“可是……”謝硯一臉為難地嘟囔,“你走了,讓我一路跳進去嗎?”
銀七“嘖”了一聲,默默抽回了被他握著的手,催促道:“開門。”
謝硯對他笑了一下,用鑰匙開啟門後理所當然地把手搭在了銀七的手臂上。
本想就這麼借力往裡走,不料毫無耐心的銀七略一俯身,就這麼單臂託著把他整個抱了起來。
謝硯一聲驚呼,下意識地摟住了銀七的肩膀。
一天解鎖三個新姿勢,在短暫的驚詫過後他的情緒已無限接近於平靜。
公寓內部空間也不算寬敞,但謝硯收拾得很整潔。
銀七單手抱著往裡走,視線有意識地四下打量著。
終於被放在了書桌前的椅子上,不等銀七開口,謝硯問道:“你喜歡吃甜的嗎?”
面對銀七狐疑的眼神,謝硯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冰箱裡有布丁,我想吃,幫我拿。”
面對這般直白的祈使句,銀七顯得有些無語,但沉默地瞪了他幾秒後還是轉身走向了廚房。
“……你怎麼這麼好啊,”謝硯用銀七一定能聽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小聲嘟囔,“從來沒人這樣對我這麼好,你這樣我會得寸進尺的。”
見銀七完全不作回應,他又喊道:“有兩個,麻煩一起拿過來。”
待銀七皺著眉把兩個裝的布丁遞到他跟前,謝硯接過後遞還了一個。
“其實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會兒,”他仰頭看向銀七,用眼神懇求,“如果你沒有特別討厭我、巴不得趕緊離我遠一點,那就吃掉它,好嗎?”
“……你挺煩的。”銀七嘴上這麼說著,卻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布丁,盤著腿坐在了一旁的地板上。
謝硯揭開了布丁蓋子,笑道:“不管你怎麼說,今天真的很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現在肯定在醫院裡,不可能那麼悠閒的在家裡吃點心。”
銀七沒有回應他,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書桌上。
謝硯心頭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大概能猜到銀七正在看甚麼。就在他書桌的角落,立著一個相框。
相框中的照片陳舊泛黃,邊緣磨損,還被撕去了右側三分之一。留存下來的部分,一個戴著眼鏡約莫三十後半的男人笑意滿滿地半蹲在地上,手臂緊摟著尚且年幼的他。
一張很顯而易見的父子合照。
這本身並沒有甚麼稀奇,謝硯只怕銀七會認得父親的面孔。
那對獸化種而言,那絕不是一個正面意義的形象。
“……你父親。”銀七喃喃。
謝硯觀察著他的表情,謹慎地點了點頭。
銀七收回視線,看向手中未開封的布丁:“他沒背過你嗎?”
謝硯見狀,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父親那被人詬病的實驗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天怒人怨,故人已逝,也早已塵封,被人們所淡忘。
“不記得了。”謝硯說。
這不是敷衍,而是事實。
銀七沉吟片刻,又說:“你們看起來感情很好。”
這似乎是兩人相識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地想要和謝硯深入一個話題。
聯想起他說過的“沒見過同類”,謝硯隱約意識到了甚麼。
“其實我不太記得了,”他誠實地告訴銀七,“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這張照片是前些年無意中拿到的。我對他沒甚麼印象。”
他側過身,看向那個相框:“擺出來是因為……這樣有一種家人陪伴著的感覺,沒那麼孤單。”
回應他的,是漫長的沉默。
謝硯重新看向銀七,仔細分辨他的表情,然後問道:“程述說的‘監護人’,究竟是甚麼意思?”
銀七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那和你沒關係。”
“他特地來告訴我,說明有關係,”謝硯說,“……你為甚麼那麼抗拒?”
銀七有些煩躁,掙扎了會兒,自暴自棄般說道:“簡單地說,犯了事兒的獸化種會被強制送回保護區,除非有人類願意擔任‘監護人’,為獸化種的一切行為做擔保。”
謝硯毫不猶豫:“我願意啊!”
銀七愣了愣:“這對你而言沒有任何好處。”
“你救了我,才會被處罰,不是嗎?”謝硯說,“你覺得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嗎?”
這句是他的真心話。就算不是為了探究身世的真相,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一直以來的生活環境讓他變得善自我保護,但終歸也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銀七搖頭:“……反正不用。”
“你是不想欠我人情嗎?”謝硯想了會兒,“那,我們可以利益交換。你給我一點好處,作為回報,我來當你的監護人。”
銀七上下打量他,眼神透著不信任:“你想要甚麼?”
謝硯眼睛轉了轉,看向了那條垂在他身後的尾巴。
“那個,”他指了指,“你給我摸。”
原本柔軟下垂的尾巴瞬間立了起來,體積膨脹了一倍。
“我拒絕。”銀七倏地站起身來,“交易不成立,這件事之後不用你管。”
他說完,轉身向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謝硯忍著笑在背後提醒:“布丁熱了就不好吃了哦!記得早點吃掉!”
第二天,腳踝尚未徹底消腫的謝硯請了個假,沒有去學校。
他在家仔細找了一圈,沒有發現半根銀七留下的毛髮。
這傢伙會特地養護自己的尾部毛髮嗎?用的甚麼洗護產品,效果那麼好,居然完全不掉毛?謝硯鬱悶又好奇。
正琢磨著要不要明天起拜託銀七送自己去實驗室,他收到了一條秦朗發來的訊息。
——你今天請假和昨天的事件有關嗎?
訊息果然傳得很快。
不等他回覆,秦朗發來了一個連結。
——鬧得有點大了。
點開後,跳轉到了校內論壇的一個帖子。
標題煽動性十足。
【獸化種光天化日之下校內互殘!這就是學校所謂的“安全稽核”?普通學生的安全誰來保障?!】
帖子是昨晚九點半釋出的,短短十二個小時,已經蓋了上千樓。
秦朗又發來一條。
——你沒事吧?他們現在正在組織線下抗議集會,想要找到昨天的受傷學生。不會真的是你吧?
作者有話說:
成為監護人,就再也不是沒有人要的野人和野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