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主抱
銀七的身體遮擋住了謝硯的部分視線。
他看不清那個被踩在腳底的獸化種此刻究竟是何狀態,可伴隨著空氣中瀰漫起的腥味,有粘稠的暗紅色液體順著水泥地縫緩慢蔓延。
來不及產生劫後餘生的慶幸,一股本能的寒意從謝硯心中升騰而起,後背隱隱滲出了冷汗。
他剛才閉上了眼睛,沒能看清究竟發生了甚麼。
但那電光火石的一瞬,想來不足以展示任何花哨的格鬥技巧,有的只能是速度和力量的絕對碾壓。
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就這麼輕而易舉甚至是漫不經心地用暴虐的方式鎮壓了自己的同類。
一度以為銀七安全無害的自己顯得實在天真。
被踩在腳底的獸化種發出不似人類的痛苦呻吟。可對他施以暴力的掠食者非但沒有放鬆壓制,腳下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
眼見那獸化種帶顫的聲音愈發虛弱,遠處傳來一聲嚴厲的喝止。
“AG07,把腳拿開!”
謝硯循聲望去,程述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附近,臉色陰沉地盯著他們。
他身側,一道迅捷的身影快速閃過,姿態輕盈,眨眼間翩然而至。
銀七松腳的同時,那本已狀態虛弱的獸化種猛然應激般抽動掙扎起來,藍色長舌彈射而出,垂死攻擊。
銀七垂眼淡然地看著,不為所動。
只因那道靈巧的身影已掠至切近,抬手利落而又準確地將一個發射器按在了獸化種的後頸處,扣動了扳機。
一道微弱的氣流音後,獸化種輕微抽搐了兩下,身體徹底癱軟下去,昏死在了地面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十數秒之間。
謝硯此時才認出眼前驟然出現的嬌小身影是不久前剛見過面的祝靈。
祝靈熟練甩手,給手中的發射器重新裝填,抬眼看向身前遠比自己高大得多的銀七,聲音清脆:“你也需要來一針嗎?”
銀七無視了她,略顯嫌惡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血汙,轉身看向依舊驚魂未定的謝硯,金色的眼眸中不存半分暴戾,只餘平靜。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著謝硯,目光最終停留在了謝硯的右側腳踝。
雖未開口,謝硯卻心領神會,下意識答道:“……我沒事。”
一直以來的生存智慧讓他習慣了示弱,但此刻事態緊急,他不願表現得像個累贅。
“是嗎?”銀七輕嗤一聲,頭頂上狼耳抖了抖,下巴微揚,“那你走兩步。”
謝硯一陣無語,心想,真是不討人喜歡。
見一旁的祝靈正歪著腦袋打量自己,他騎虎難下,不得不硬著頭皮試圖站起身來,然後很快意識到,自己腳踝的狀況比預想中更差一點。
落地後稍微試著轉移重心,立刻傳來一陣強烈的鈍痛感。他“嘶”了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然後一頭扎進了可以預料的、溫暖的懷抱中。
恍惚間似是聽到了一聲輕笑,一條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他的腰,緊接著天旋地轉,身體驟然騰空。
謝硯驚呼一聲,下意識抓緊了對方的衣領。等回過神,整個人已經被銀七打橫抱在了懷裡。
一旁的祝靈小小地“呀”了一聲。
遠處不少人正在觀望,地上還淌著血,癱著一個失去意識的獸化種。
眾目睽睽之下,就這麼被公主抱了。
銀七對周遭一切視若無睹,抱著謝硯轉過身,被已經走近的程述攔住了去路。
程述沉著臉,表情透著一絲無奈,蹙眉說道:“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銀七撇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獸化種:“是他越界。”
“但這不歸你管。”程述說,“公開場合下使用暴力、造成恐慌,你知道是甚麼後果吧?”
銀七沉默以對。
就這麼僵持了片刻,他開口道:“我要先送他去醫務室。”
察覺到程述看向自己,依舊被抱在懷裡的謝硯回以尷尬且不失禮貌的微笑。
真想立刻從這裡消失。
銀七臂膀堅實寬闊,隔著衣物依舊能感受到略高於常人的體溫。謝硯一側的手臂緊緊壓著他的胸膛,能察覺到他血肉下穩健有力的心跳。
空氣中依舊飄散著血腥味,但此刻,呼吸間更為強烈的卻是銀七身上令人安心的氣味。
這感受並不糟糕,只可惜,場合大錯特錯。
所幸程述略一沉吟後很快讓開了通路。
在銀七與他擦身而過時,謝硯聽到了他略顯無奈的聲音:“給你十五分鐘。”
被抱進醫務室時,夏醫生正端著保溫杯悠閒地喝茶。
見到來人過於親密的姿態,他含在嘴裡的半口茶“噗”地噴了出來。
“怎麼又來了?”他皺著眉放下保溫杯,“甚麼事?”
銀七徑直走到病床邊,把謝硯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腳崴到了,”謝硯裝得一派自然,對夏醫生露出溫和的笑容,“麻煩幫我看一下。”
夏醫生蹲下身,脫去了他的鞋襪,一番檢查後嘀咕道:“腫得有點厲害啊,怎麼會那麼不小心。”
他說著視線隨意地一瞥,留意到銀七鞋側面的血汙,頓時眉頭緊皺:“發生甚麼了?”
不等謝硯解釋,門口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三人一齊望去,只見祝靈正站在門口。
她並不開口,衝著謝硯笑了笑,緊接著轉向銀七,抬手點了點腕上的手錶。
銀七“嘖”了一聲。
謝硯衝他點頭:“沒事,有夏醫生在。你先去吧。”
銀七抿著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最終甚麼也沒有說,沉默地跟著祝靈離開了。
“這小狐貍怎麼來了?”夏醫生問。
謝硯心想,原來祝靈是狐貍。
他告訴夏醫生:“出了點事兒。”
聽過了謝硯簡述的經過,夏醫生一臉憂心。
“學校裡怎麼會出現那麼危險的獸化種,這不應該啊……”他嘀咕著嘆了口氣,“這下好了,這小子又惹麻煩了。”
謝硯敏銳地捕捉到了甚麼:“……又?”
夏醫生取繃帶的動作頓了頓,抬頭與他對視了片刻,似是在評估究竟該說多少。
謝硯並不給他猶豫的機會:“前幾天在這裡遇到他的時候,他身上有個看起來挺嚴重的傷口。”
“嗯,”夏醫生嘆著氣點了點頭,蹲下身去,“這傢伙,一大早血淋淋地跑來找我,把我嚇了一跳。”
謝硯終於有機會問出最關心的話題:“他為甚麼會受傷呢?”
“不知道,問也不說,光在那兒生悶氣,”夏醫生搖頭,“他那德行你也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正常情況我應該上報學校,但……”他又嘆了口氣,“你跟他關係不錯吧?別說出去了。保護區日子不好過,他好不容易才出來的。”
見謝硯面露遲疑,夏醫生繼續說道:“我剛畢業的時候在保護區的第七扇區當過半年義工,跟他打過交道。他那時候還小,才十來歲吧,個子也沒現在那麼大隻。”
他神情唏噓,似是在回憶中沉浸了片刻,很快又回過神來,說道:“你別看他長那樣,性格也不怎麼討人喜歡,但沒甚麼壞心。”
“嗯,他剛才保護了我。”謝硯試探著說道,“但……那個獸化種流了很多血,他……下手挺狠的,嚇我一跳。”
“是嗎?可能是應激了吧,”夏醫生忽地笑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玩味,“就算是LPE,骨子裡依舊會有獸類本能。狼屬通常有很強的領地意識,受到自己保護的地盤或者物件被威脅時容易反應過度。”
“……”
“我上次就覺得挺稀奇的,”夏醫生撇了下嘴,“這小子特別討厭被人碰,尤其是尾巴,沾一下跟要了命似的,居然會和你貼那麼近。”
“我們確實挺投緣的。”謝硯笑了笑,又問,“他週二來找你處理傷口的時候大約是幾點?”
“那天早上出了傷人案,你在懷疑他?”夏醫生猜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搖頭道,“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雖然不知道他們過去究竟發生過甚麼,但眼前之人似乎對銀七有著無條件的信任。
謝硯不確定夏醫生的判斷是否準確。
但他猜想,至少對自己而言,銀七依舊是一個很安全的存在。
可相處時間尚短,他究竟憑甚麼對自己這般另眼相看?
夏醫生初步判斷謝硯腳踝是韌帶拉傷,並做了緊急處理。
冰敷過後,腫脹處看起來狀態好了一些,但夏醫生還是建議他有時間去醫院拍個片子。
那之後過了一個多小時,謝硯心中始終記掛著被叫去問話的銀七,忍不住發了幾條訊息。
——情況如何?融管局的人沒有為難你吧?
——需要我幫忙解釋一下嗎?
——可千萬別和融管局的人意氣用事。
全都沒有回應。
謝硯蹙著眉頭看著手機螢幕,琢磨了會兒,又發了一條。
——腳好痛哦,完全走不了路了……怎麼辦啊,我要怎麼回家呢TT^TT
兩分鐘後,螢幕左側總算跳出了一條新訊息。
——等著。
謝硯鬆了口氣,心想,看來這傢伙還能自由行動,真是太好了。
二十多分鐘後,銀七又一次出現在了醫務室。
也不知究竟經歷了甚麼,他臉有些臭,但頭頂上的那對耳朵卻立得十分精神。
他沉默地盯著謝硯包紮過的腳踝看了幾秒,之後轉過身,蹲了下來,示意謝硯上去。
謝硯看著他寬闊挺拔的背脊和微微顫動的尾巴,有點愣神:“你揹我?”
“你要抱嗎?”銀七問。
謝硯趕忙搖頭,老老實實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銀七托住了他的兩側大腿,很輕鬆地站起身來,彷彿他只是一張毫無分量的紙片。
“我住在研究生公寓,不在學校裡,從這裡走過去稍微有點遠。”謝硯告訴他。
銀七肩背寬闊,步伐穩健。
謝硯的胸口緊貼著他,不知為何,感受竟比方才被公主抱時更為羞恥,不禁面頰微微泛紅。
“……從來沒有人背過我。”他告訴銀七。
銀七“哦”了一聲。
謝硯又說:“你真的好高啊,我第一次從這個視角看世界。”
銀七不搭腔。
走出大樓,銀七的腳步不自然的停頓了一下。
程述站在樓下的臺階前,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機,似是已經等候多時。
見銀七面露不善,他收起手機,露出了有別於方才的、極為溫和的笑容:“別緊張,我不找你。”
他說著走到了銀七身側,抬頭看向背上的謝硯。
“你好。”謝硯拘謹地衝他點頭。
“你應該很清楚吧,”程述沒有任何開場白,開門見山地說道,“為了保護你,這傢伙惹上麻煩了。”
作者有話說:
小狗沒有壞心眼,小狗就是很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