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輿論
帖子的主題內容經過了幾次編輯,寫得很有煽動性。
/事發地點就在東區食堂後面的拐角,時間大約是今天下午四點左右。
/不想多說甚麼,直接上圖(二編:圖片已掛,但我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現場)
/那一灘血到現在都還沒洗乾淨!
/我親眼看到那個銀頭髮的獸化種把另一個長鱗片的獸化種踩在腳底下碾壓!是真的碾壓!我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了!那個被碾壓的一直在慘叫!
/銀髮的眼神太恐怖了,回想起來簡直要做噩夢!
/要不是融管局的人來得及時,百分百會出人命!
/我就想問問學校,當初為了那點補助和稅務減免,拼了命地招這些沒進化完全的畜生進來,有沒有考慮過我們正常人類學生的安全?
/那種力量和暴虐程度,根本不是人類能抵抗的!
/今天是獸化種互殘,明天是不是就輪到我們了?!
/@校長信箱 @教務處 @保衛處 出來給個說法!!!
/三編:現在版面上和這件事有關的其他帖子都被鎖了,大家和諧討論,不要過分激動。也請管理員高抬貴手!我們只是爭取正當權益!!堵不如疏!!!
/四編:受傷男生資訊彙總→跳轉32樓
/五編:不支援盲目線下集會!請不要在這個帖子討論!
評論區更是一片群魔亂舞。
除了大量的恐慌、仇恨或是憂心忡忡的言論外,還有零散幾個聲稱自己就在現場的,全都被點了高贊。
這幾人的描述內容不盡相同,其中一半都提到了“現場還有一個人類男生”,但有些人口中那男生“嚇得癱軟在地”,還有些人口中乾脆成了“地上的其實是那個男生的血”。
其中有一人提到“銀髮的看起來好像是在保護那個男生”,同時又曖昧不清地補了一句“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銀髮長得還蠻帥的嗎?嘿嘿”。
這一條評論是高贊評論中同時被點踩次數最多的,被群起而攻之。
有人抨擊“再帥也是一頭畜生”,還有人嘲諷“這種場合還能關注這些簡直瘋了”,也有人強調“我見過那玩意兒長得嚇死人了你吃點好的吧”,更有人痛心疾首“我要是那個當事男生能被你氣死”。
關於“人類男生”的討論也不少。
根據幾個“現場目擊者”的證言,有說男生是因為害怕自己癱倒在地的,也有說銀髮獸化種一腳踩斷了男生骨頭的。
眾人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該男生被無辜牽扯進獸化種內部爭鬥,受了一定程度的外傷,最後被瘋狂的銀髮獸化種當場擄走。
有人提到了謝硯的名字,自稱與他相識,強調謝硯此人從來溫柔又和善,是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好脾氣老實人,被捲入這種意外實在倒黴。
還有人表示自己和謝硯很熟,此刻可憐的謝硯正在醫院搶救,醫生說會落下終身殘疾。
除了昨天的事件,也有人提起了週二早晨的襲擊事故。
相比於獸化種內鬥,獸化種傷人的訊息對大多數學生而言更為聳動。可惜這件事目擊者寥寥,關注者眾多,卻無知情者,討論無以為繼。
從昨天深夜起,就陸續有人倡議進行線下的抗議活動,爭取把獸化種徹底逐出校園。
響應者眾多。
雖然樓主在首樓強調了反對線下集會,但那看起來更像是免責宣告。
實際的集會組織進行得如火如荼。
從回帖的點踩數字來看,也有不少持反對意見的學生。
只是偶有提出“我接觸過的獸化種並沒有那麼可怕”的評論都會受到海量攻擊,所以這些人大多並不發言,只是沉默地在最為激烈的言辭下方點上一個向下的大拇指。
待謝硯粗略掃完了帖子,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貼子裡號召的集會時間是十點半,已經近在咫尺。
過程中,謝硯收到了若干前來關心或打探的訊息。他的導師沈聿也被驚動,專程給他打了個電話瞭解情況。
他統一進行了回覆,強調“訊息不實,銀髮獸化種是自己的朋友,自己沒有大礙”。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學校肯定也會有所應對。想來自己也是躲不過一番問話和配合調查。
重新整理帖子,不少人已經提前到了集合地點。有人上傳了照片,參與者人數不少。
再重新整理一次,帖子已經變成了鎖定狀態。
真是一團亂。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想來暫時不會有人敢主動去找銀七的麻煩。
畢竟人們憤怒的源頭是恐懼。
但放任事態繼續發展下去,會發生甚麼就不好說了。
萬一真的有人在衝動之下試圖對銀七不利,結果反過來被打斷了骨頭,到時候不會有人在乎原委,只會將之視為獸化種危險的憑證。
而校園裡還存在著一些其他獸化種學生,他們不見得有銀七這樣的自保能力。
謝硯關掉了論壇,開啟記事本,簡單地列了一個提綱後對著鏡子收拾了一下起床後尚未整理過的儀表。
之後,他坐在桌前,把手機放在了支架上,開啟了前置攝像頭。
於情於理,他都有必要就事實進行一下澄清。
但毫無疑問的,他的真相不會太受歡迎。人們的情緒被點燃後,事實就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有違於群眾意願,他說出口的每句話就會被加倍審視、過度解讀,以證明這個受害者的話不足採信、乃至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謝硯知道這很難,但同時也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
他長著一張溫和無害的純良面孔,說起話來語音語調溫柔懇切,很容易讓人產生天然的信任感。
對比容易被人一目十行提取不到重點的文字澄清,影片能保證大家至少聽完他的發言,配合端正又老實的形象,能讓人在潛意識中更容易接受他所說的內容。
他在鏡頭中露出了一貫的、略顯靦腆又友善的笑容,開始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謝硯,是昨天事件中的當事人之一。”
語速很重要。過慢或者過快都有可能讓人變得焦躁。謝硯吐字清晰,聲線柔和,語速稍稍放慢,力求緩和收聽者的情緒。
要最大可能讓人產生認同感,一味強調“大家弄錯了”肯定是不行的。
謝硯一臉心有餘悸地回憶了事發當時前幾秒間那覆著鱗片的獸化種向自己逼近時的可怖畫面,強調實在非常恐怖,自己昨晚甚至因此而做了噩夢,所以完全理解大家此刻激動的情緒。
這份激動不僅是源於恐懼,更是一種社會責任心和正義感的體現,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親友在本該安全的校園裡遇上這般危險,大家在這件事上表現出的熱血讓他這個當事人萬分感動和欽佩。
說到這兒,他又話鋒一轉,表示其實昨天現場也有一個和大家同樣充滿正義感的好心人士。
那之後,他沒有立刻細說那人究竟是誰,而是介紹起了自己的傷情,強調並不像論壇流傳那樣嚴重,只是單純慌亂下不小心踩空而崴了腳。
行動不便的他成了鱗片獸化種的襲擊目標,而在那樣的危急情況下沒有額外受傷,全靠挺身而出保護了他的銀髮獸化種。
“我知道,大家聽到這裡一定很驚訝……其實我也是。當時我大腦一片空白,以為自己可能就要……唉,”他蹙著眉,緩緩搖了搖頭,一臉心有餘悸,“抱歉,我現在會有點語無倫次,這件事對我的衝擊力太大了。但有一點我很確定,那個銀髮的獸化種他救了我。他在最危險的時候出現,擋在了我的身前。可能有人會猜,或許是他倆本來就有爭端,只是恰好看起來像在保護我。不是的,他在控制住了那個危險的獸化種以後還關心了我的身體狀況,得知我腳踝扭傷以後主動帶我去了醫務室。”
他在此時停頓了幾秒,然後長舒了一口氣:“其實我當時非常害怕,畢竟他的外表看起來……不是那麼和善,去醫務室的路上也一聲不吭的……然後,我發現那都是我的誤解。他不僅帶我去了醫務室,後來還送我回了家。”他說著眼眶一熱,“原來獸化種裡也有很善良的、和人類一樣願意幫助他人的人。”
“我和銀髮的獸化種之前其實有過一些交集,他入學的第一天我帶他逛了校園。他性格比較內向,不愛說話。可能是……也知道現在的環境下大家對他的身份並不認可吧,所以主觀上不願意和人類產生太多接觸。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事,我可能也會對他心存誤解。但現在我很確定,他很溫柔、很善良,他是一個熱心的、願意和人類友善相處的獸化種。我們不應該把他和那些對人類抱有敵意的、有攻擊性的獸化種混為一談。”
“比起學校接納了獸化種學生,我個人更在意的是,為甚麼像昨天那樣危險的獸化種會出現在校園裡?他是甚麼身份?應該根本不是學生吧!他是怎麼進來的呢?不只是我,所有人都需要學校給出一個合理的答覆。”
“如果不是有善良的獸化種出手相助,有多少人會在這次事件中受傷呢?甚至……我簡直不敢想。”
“我支援大家為了維護校園的安全所做的正義發聲。這是社會環境進步中必要的一步,是當代大學生社會責任感最好的體現。大家並不是被情緒所煽動,所以不會汙衊和錯怪那些無害的、友好的獸化種,但也絕對不會容忍現有規則中的一切漏洞。”
錄完影片,他長舒一口氣。
短短五分鐘,到了最後,已經完全變成了煽動性的演講。
他力求矛盾轉移, 也不知道實際成效能有幾分。
畢竟輿論這東西實在複雜,任何人都不可能輕易操控,最終風向會轉向何方,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把影片釋出在了校內的個人主頁後,他主動轉發推送到了加過的學生群裡。
想來以事件的受關注程度,很快就會大規模散播。
在等待的時間裡,謝硯給銀七發了條訊息。
——布丁好吃嗎?
本以為會遭受無視,對方居然回了。
——嗯。
謝硯不禁露出笑容,得寸進尺地又發一條。
——可以讓我摸尾巴了嗎?
這下果然不回了。
謝硯並不在意,又發了一條。
——我不會讓你被汙衊的,我永遠和你站在同一邊。
五分鐘後收到了回覆。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