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番外一:如果那年沒有雨
九月的風裹著初秋的溫熱,漫過臨江一中的紅磚圍牆,鑽進高三(7)班的每一個角落。陽光像融化的金色蜜糖,黏稠又溫暖,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在磨得發亮的木質課桌上,在紙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沒有陰霾,沒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沒有病床上的掙扎與絕望。
只有新學期伊始的喧鬧與躁動,只有十七歲少年少女鮮活的氣息,只有屬於高三的、兵荒馬亂卻又無比純粹的日常。
林唸作為新任班長,正抱著一摞嶄新的課本和座位名單,在教室裡緩步穿行。她穿著洗得乾淨的藍白校服,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馬尾辮高高紮起,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一束躍動的陽光。渾身透著一股被陽光滋養過的活力,眉眼彎彎,笑起來時,眼角會彎出小小的梨渦,乾淨又明亮。
“這是你的新課本,收好哦。”
她走到靠窗的那個角落,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個正低頭把書包胡亂塞進桌肚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著乾淨的白色T恤,黑色的碎髮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原本該是鮮活張揚的年紀,卻總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疏離。
程若。
林念看著名單上的名字,又抬眼看向少年。
這是班裡新轉來的學生,聽說之前在另一所學校過得不太順心,性子孤僻,不愛說話。但此刻,少年抬起頭的那一刻,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卻讓林念微微一愣。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像盛著深夜的星空,卻少了正傳裡的死氣沉沉與破碎,多了幾分桀驁不馴的少年氣。他的唇線抿得筆直,下頜線利落乾淨,白色T恤襯得他面板愈發白皙,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個不好惹的酷哥,而非旁人眼中那個需要被照顧的邊緣人。
“程若,是嗎?”林唸的聲音清脆明亮,帶著班長的溫和,“我是班長林念。”
她將一摞厚重的語文、數學、英語課本,輕輕放在他的桌上,書脊整齊,避免了擠壓碰撞。
“以後我們就是同桌了。”林念順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被書包擠得歪歪扭扭的桌凳,指尖輕輕拂過凳面的灰塵,動作自然又溫柔,“高三的課程很緊,有甚麼不懂的地方,不管是課本上的題,還是班裡的規矩,都可以問我。”
程若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陽光落在她的髮梢,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的笑容明亮得能驅散所有陰霾,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遞過來,真實而溫暖。
他愣了一下,那雙桀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很久了。
很久沒有人這樣主動、毫無保留地對他好了。
以前的他,總是把自己裹在冰冷的外殼裡,拒絕所有人的靠近,也習慣了旁人的疏遠。可眼前這個叫林唸的女孩,卻像是一束突然闖進來的陽光,帶著毫無保留的善意,直直照進了他灰暗的世界。
“嗯。”
程若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回應。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些許疏離,卻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刺骨。
他看著林念,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課本,最後,還是彆扭地轉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低聲說了句:“謝了。”
兩個字,說得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了林唸的耳朵裡。
林念笑了,眉眼彎得更厲害,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不客氣,以後互相照應。”
說完,她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在程若的右邊,隔著一張課桌的距離,卻又近得能隨時聽見彼此的呼吸。
開學第一天,總是充滿各種小插曲。
林念坐下整理課本時,動作稍微大了一些,手肘不小心碰掉了程若放在桌角的一本漫畫書。
“啪嗒”一聲,書掉在了地上。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林念立刻站起身,彎腰去撿,臉上滿是歉意。
巧的是,程若也幾乎同時俯下身,想要把書撿起來。
“咚——”
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兩人的額頭,輕輕撞在了一起。
“嘶——”
程若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沒有生氣。
“抱歉。”林念也捂著自己的額頭,鼻尖泛紅,聲音帶著小小的委屈,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不是故意的。”
兩人同時抬頭,目光相對。
距離近得不可思議。
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顫動,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氣息。
林念聞到了程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那是陽光曬過後的乾淨味道,清新又溫暖,和他身上的少年氣完美融合。
程若則看清了林念明亮的眼睛。
像一汪清澈的山間泉水,波光粼粼,倒映著自己有些錯愕的臉,倒映著窗外的藍天白雲,也倒映著十七歲最純粹的美好。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個……書。”
林念率先反應過來,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連忙移開目光,將撿起來的漫畫書,輕輕遞到程若的面前。
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程若的手指。
溫熱的,柔軟的,充滿活力的。
程若的指尖微微一顫,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卻還是接過了漫畫書。
“班長還挺熱心腸。”
程若挑了挑眉,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卻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疏離,反而多了幾分鮮活的趣味。
“那是當然。”
林念坐直身體,故作嚴肅地說道,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小大人,“既然是同桌,互幫互助是應該的嘛。而且,我看你平時不太愛說話,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幫你補習。”
她說得一本正經,眼睛卻亮晶晶的,藏不住的認真。
程若看著她這副故作老成的樣子,看著她努力繃著卻還是忍不住彎起的嘴角,眼底的冰冷徹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淺淺的、真實的笑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將漫畫書放回桌角,指尖再次劃過那行溫熱的觸感。
窗外,微風拂過老梧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光影在課桌上搖曳跳躍。
教室裡,粉筆灰在透過窗戶的光束中,輕盈地起舞,像一場無聲的、溫柔的舞蹈。
講臺上,老師拿著教案走進來,開始了新學期的第一堂課。
一切都剛剛好。
沒有突如其來的暴雨,沒有隱藏的絕症,沒有病床上的絕望與煎熬,也沒有生死相隔的遺憾。
只有十七歲那年,最純粹的美好相遇。
只有少年和少女,在同一間教室,同一張課桌旁,開啟屬於他們的,沒有遺憾的青春。
林念認真地聽著課,時不時低頭做筆記,偶爾會側過頭,看一眼身邊認真聽講的程若。陽光落在他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程若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過頭,與她對視。
林念立刻慌亂地移開目光,耳根泛紅。
程若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出筆,在草稿紙上,輕輕畫了一朵小小的、帶著陽光氣息的雛菊。
然後,趁老師轉身板書的間隙,他將草稿紙,輕輕推到了林唸的桌上。
林念低頭看到那朵雛菊時,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
她拿起筆,在雛菊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然後,推了回去。
程若看著那個笑臉,眼底的溫柔,快要溢位來。
窗外的風,吹得更暖了。
十七歲的夏天,沒有雨。
只有陽光,只有你,只有剛剛好的相遇,和剛剛好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