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歸塵,骨歸骨
第四卷·塵燼餘溫,赴死赴你
第三十九章:塵歸塵,骨歸骨
廢棄美術教室的門,是被巡樓大爺用盡全力撞開的。
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響,打破了長久以來的寂靜,也驚擾了這間教室裡,那場跨越生死的溫柔長眠。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灑在教室角落,鋪在少年清瘦的身上。程若安靜地靠在牆角,身姿舒展,眉眼全然舒展,沒有平日裡半分的陰鬱與偏執,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平和又釋然,像是卸下了世間所有的枷鎖,掙脫了所有蝕骨的痛苦,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沉又甜美的睡夢,夢裡是蟬鳴陣陣的盛夏,是微風拂面的操場,是那個永遠笑著看向他的少女,沒有病痛,沒有分離,只有永不落幕的美好。
他的雙手始終緊緊抱在胸前,死死攥著那本早已被血漬浸染的錯題本,指節因為長久用力而泛著青白,哪怕生命已然落幕,也不肯鬆開分毫。彷彿這本薄薄的冊子,是他與世間唯一的牽絆,是他奔赴愛人途中,最珍貴的信物,他要將自己滿腔的愛意、執念與餘生,全都刻進這泛黃的紙頁裡,一同帶去有林唸的世界。
巡樓大爺看著眼前的少年,心裡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他快步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推了推程若的肩膀,嘴裡顫聲喊著:“小夥子……小夥子醒醒,別在這兒睡啊,天涼……”
指尖觸碰到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竄遍全身,沒有絲毫活人該有的溫度。大爺心頭一震,再探鼻息,早已沒了起伏,少年的身體僵硬冰冷,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跡象。
“造孽啊……”
巡樓大爺臉色驟變,慌忙掏出手機,顫抖著撥通了報警電話。
不過半小時,警笛聲與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校園周邊的寧靜。警察與醫護人員快步衝進廢棄教室,看著靠在牆角、毫無生機的程若,看著他懷裡緊抱的錯題本,看著一旁散落的藥瓶,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番檢查過後,醫護人員緩緩搖了搖頭,摘下口罩,聲音低沉地宣佈:“藥物過量,已經沒有生命體徵,離世時間不短了。”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將他拉回人間,再也沒有意外打斷他奔赴的腳步,他終於得償所願,徹底掙脫了這滿是痛苦的塵世,去追尋他的光。
警員在整理程若遺物時,從他外套的內袋裡,摸出了一張被緊緊攥著、邊角微微揉皺的紙條。紙條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有力,是少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
林念,我終於追上你了。
沒有抱怨,沒有遺憾,只有奔赴重逢的釋然,短短一句話,道盡了他這一生所有的執念與愛意。
數日之後,程若的葬禮如期舉行。
天公不作美,天空從一早就飄起了綿綿細雨,雨絲細密冰涼,打在墓園的松柏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天地都在為這對苦命的少年少女嗚咽。
整場葬禮,冷清得讓人心疼。
程若的父母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那個從未給過他溫暖的所謂家庭,終究連他最後一程,都不願相送。偌大的墓園裡,只有林唸的父母,還有幾個與他倆相熟的同學,撐著黑傘,靜靜地站在雨中,滿臉悲慼。
林父林母早已哭幹了眼淚,短短一年間,先後失去女兒與視如己出的少年,兩鬢彷彿一夜之間添了無數白髮,身形愈發佝僂,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悲痛。
新的墓碑早已立好,通體潔白,與林念原先的墓碑緊挨在一起,最終合為一體。墓碑上,並排刻著兩個年輕的名字,字跡清晰,鐫刻進青石裡,也刻進了這段刻骨銘心的歲月裡:
林念(2006-2023)
程若(2005-2023)
兩個名字中間,用一行溫柔的小字緊緊連線:
願來生無病無痛,歲歲相伴。
這是林念父母最後的心願,也是對這對苦命戀人,唯一的慰藉。
林母強撐著身體,顫抖著雙手,將程若的骨灰盒輕輕放入墓xue,小心翼翼地挪動位置,讓它與林唸的骨灰盒緊緊挨在一起,不留一絲縫隙。
“孩子,苦了你了,終於能和念念團聚了……”
林母淚流滿面,聲音哽咽,伸手拂去骨灰盒上的塵土,緩緩將一束新鮮的白色雛菊放在墓前。那是林念最愛的花,也是程若記了一輩子的花。
墓碑上鑲嵌著兩張照片,林念眉眼彎彎,笑得燦爛明媚,一如當年那個天真溫柔的少女;程若則側著頭,目光靜靜地落在林唸的照片上,眼底沒有絲毫陰霾,只有無盡的眷戀與溫柔,滿心滿眼,全是她。
他們最美好的年華,所有的歡喜與愛意,所有的執念與重逢,終究永遠定格在了十七歲的那個夏天,再也不會被時光辜負。
尾聲:歲歲念
很多年過去,歲月流轉,世事變遷,當年的校園早已翻修,那段年少往事也漸漸被塵封在時光深處,唯有墓園裡的那方墓碑,依舊靜靜佇立,歲歲年年,不曾改變。
林唸的父母漸漸老去,卻始終保持著一個習慣,每年清明、除夕,都會準時來到墓園,帶著新鮮的雛菊,陪著兩個孩子說說話,講講世間的瑣事,彷彿他們從未離開。
奇怪的是,無論風雨,每次來到墓前,除了他們帶來的花束,總會擺著另一束新鮮盛放的雛菊,花瓣嬌嫩,帶著露水,永遠乾淨鮮活。
沒人知道送花的人是誰,也沒人見過送花者的身影。
偶爾有路過墓園的遊人,會看到這樣一幕:一個穿著洗舊黑色外套的少年,靜靜坐在墓碑前,脊背挺直,手裡捧著一本老舊的錯題本,低聲說著話,語氣溫柔,眉眼舒展。
陽光灑在他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柔光,風吹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有人在輕聲回應他。
有人說,那是程若的執念,化作了身影,永遠留在了愛人身邊;也有人說,是兩個少年的靈魂,終究在另一個世界,得以相守。
風吹過墓園,拂過墓碑上的名字,拂過墓前的雛菊,將那段塵封的故事輕輕訴說。
訴說著年少時猝不及防的相遇,病痛中不離不棄的陪伴,生死間執著決絕的奔赴;訴說著一個女孩帶著遺憾離開,一個男孩拼盡全力追隨;訴說著生死相隔,卻隔不斷入骨的愛意。
故事終究落下了帷幕,少年少女的生命,永遠停在了最美好的年紀。
可塵歸塵,骨歸骨,愛意終不朽。
那些藏在錯題本里的溫柔,刻在歲月裡的陪伴,跨越生死的奔赴,從未隨著時光消散。
風過林梢,歲歲念念。
有些愛,從相遇那一刻起,便跨越了生死,永不離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