茍延殘喘的偽裝
第四卷·塵燼餘溫,赴死赴你
第三十五章:茍延殘喘的偽裝
醫院的白色病房,像一座被燈光切割的囚籠。
四壁都是晃眼的白,床單是白的,牆裙是白的,就連天花板上那盞節能燈,也散發出慘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消毒水與藥物混合的氣息,鑽進鼻腔,鑽進喉嚨,最後化作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程若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滯留針,冰涼的葡萄糖液體順著透明的輸液管,一點點流進血管。液體沒有溫度,像是一條冰蛇,順著血管蜿蜒至心臟,讓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寒意裡,連指尖都凍得發僵。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天花板那盞節能燈上。
燈光刺眼,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硬生生割斷了他與林念之間的那根無形的線,也割斷了他奔赴她的路。他盯著那團晃眼的光,眼底卻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像一潭沉寂了許久的死水。
“程若,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林唸的母親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眼底佈滿血絲,臉上的疲憊與心疼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根根細針,紮在空氣裡。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被搶救出來的字條,紙張被她捏得皺巴巴的,邊緣還沾著未乾的水漬。那是程若留給林唸的訣別,是他奔赴她的最後證明,此刻卻成了她質問的武器。
程若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病床上,連轉頭的動作都慢得讓人著急。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盞節能燈,彷彿那燈裡藏著林唸的身影,藏著他想要奔赴的世界。
“你答應過念念,要好好活下去的!”林唸的母親的聲音顫抖著,越來越激動,“她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一遍遍交代,讓我看著你,讓你好好活著!你就這樣辜負她的信任嗎?”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程若死寂的心底,卻沒激起半點漣漪。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林念母親的臉上。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是林唸的母親,是曾經會笑著給他塞檸檬糖的阿姨。可此刻,她滿臉淚痕,眼神裡的心疼與憤怒交織,讓程若只覺得煩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涼薄,像冬日裡的冰稜,透著刺骨的冷。
“辜負?”
程若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質感,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
“是她先負了我的。”
林唸的母親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怔怔地看著程若,彷彿第一次認識他。她以為他會愧疚,會道歉,會抱著她痛哭,可他卻說,是林念先負了他。
“她說好要一起走到最後的,”程若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她答應過我,要一起考大學,要一起去看海,要一起過十八歲的生日。結果呢?她食言了。”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那光不是溫暖,而是近乎瘋狂的偏執。
“既然她不來找我,那我就只能去找她。”
“程若,你瘋了!”林唸的母親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念念走的時候有多痛苦,你知道嗎?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拉著你的手,說捨不得你!她在天之靈,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糟蹋自己!”
“她希望我活著?”
程若突然笑了,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他微微抬眼,看向林唸的母親,眼神裡滿是質問,也滿是不解。
“那她為甚麼要留給我那封信?為甚麼要讓我長命百歲?”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胸口微微起伏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明明知道,沒有她,我連呼吸都覺得疼!她讓我活著,卻又把我留在了沒有她的世界裡,這不是折磨是甚麼?”
情緒的激動讓他的身體微微晃動,手背上的針頭被扯動了一下,鮮紅的血液順著血管慢慢滲了出來,在白皙的手背上蜿蜒成一條紅色的線,觸目驚心。
林唸的母親看著那抹血跡,看著程若佈滿血絲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徹骨的絕望。她知道,自己再說甚麼都沒用了。這個孩子,心裡的結,已經死了。
“滾出去。”
程若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看著林唸的母親,眼神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荒蕪。
“別來煩我。”
林唸的母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滿是無奈與心疼。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病房門口,輕輕拉開門,又回頭看了程若一眼,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
“咔噠”一聲,病房的門被輕輕關上,將程若獨自留在了這片白色的寂靜裡。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規律而冰冷,像在計算著他殘存的生命。
程若低下頭,看著手背上滲出的血跡。
那抹紅色,在白色的床單和白色的面板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可他的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不疼。
連心疼都沒有了。
他知道自己失敗了。
江邊的冷水沒能帶走他,出租屋的炭火和安眠藥也沒能讓他抵達林唸的身邊。他又一次被硬生生拉回了這個沒有她的世界。
可他不會放棄。
永遠不會。
從那天起,程若開始了一場完美的表演。
一場名為“好好活著”的戲。
他按時吃飯。
護士推著餐車過來,他會安靜地接過餐盤,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食物。哪怕那些飯菜寡淡無味,每一口都像是嚼著蠟,沒有半點滋味,他也會吃得乾乾淨淨,不會像從前那樣,對著食物就露出厭惡的神情。
他按時吃藥。
醫生開的抗抑鬱藥、助眠藥,他會按時服用,不會偷偷藏起來,也不會故意吐掉。他會看著護士確認他吞下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順從的微笑。
他主動和醫生交流。
每天醫生查房時,他會配合地回答醫生的問題,說自己的睡眠稍微好了一些,說自己的情緒穩定了一些,說自己開始願意和人說話了。他會看著醫生,露出標準的、帶著歉意的微笑,讓醫生以為他真的在慢慢康復。
“程若,你有進步。”
醫生翻著他的病歷,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保持,你會好起來的。等你出院,我們再慢慢調整,一定能走出這段陰影的。”
程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謝謝醫生。”
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角度剛剛好,眼神裡卻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只有程若自己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偽裝。
他活著,不是為了重新擁抱生活,不是為了走出陰影,只是為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奔赴他與林唸的約定。
他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日子。
手機的日曆,被他設定成了鎖屏桌布。他每天都會盯著日曆,看著上面的日期,一點點靠近那個刻進骨子裡的日子。
距離他的18歲生日,還有三個月。
那是他和林念約定要一起過的生日。
他們曾說,要在十八歲那天,一起吃檸檬味的蛋糕,一起吹蠟燭,林念要給他畫一幅十八歲的肖像,他要揹著她,在學校的操場上繞一圈又一圈。
可林念沒能等到那一天。
那程若,就去那個世界,陪她過這場遲到的成人禮。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他準備好,一場不會被任何人打斷的、奔赴她的旅程。
病房的窗外,是南國盛夏的天空。陽光熾烈,雲朵潔白,像一團團棉花糖,映照著窗外生機勃勃的世界。可那片熱鬧,隔著一層玻璃,隔著一個生死的界限,與程若毫無關係。
他躺在病床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全是林唸的模樣。
她坐在病床上,笑著給他剝檸檬糖;她靠在他的背上,輕聲說“程若,我好喜歡你”;她躺在病榻上,虛弱卻溫柔地說“謝謝,你愛我”。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每一幕都刻得清清楚楚。
“林念。”
程若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再等我一下。”
“很快,我就去陪你了。”
三個月的茍延殘喘,不過是為了這場,最終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