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與雛菊
第三卷·凋零落幕,永失所愛
第三十章:信封與雛菊
八月中旬的南國,暑氣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城市牢牢裹住。烈日高懸,柏油路面被曬得發燙,蒸騰起陣陣熱浪,連空氣都變得黏稠渾濁,吸進肺裡都帶著灼人的溫度。蟬鳴盤踞在枝頭,聲嘶力竭地叫囂著,像是在為這個燥熱又悲傷的夏天,奏響最後的輓歌。
程若蜷縮在那間昏暗逼仄的儲藏室裡,這裡是他如今唯一能落腳的地方,沒有光亮,沒有生氣,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與黴味混合的氣息,與外面燥熱的世界格格不入,卻成了他躲避所有悲傷的避風港。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腿蜷縮,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幾乎要將信封捏得變形。信封上,印著南方一所知名大學的燙金Logo,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抹金色格外刺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扎程序若的眼底,扎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這是一封錄取通知書。
是他曾經拼盡全力,為之奮鬥的目標;是他和林念躺在病床上,一遍又一遍憧憬過的未來。
他們曾約定,林念要努力學醫,治好自己的病,也要救治更多像她一樣的人;他要發奮學建築,將來為她建一座滿是陽光、沒有病痛的房子。他們要在同一座城市的大學校園裡重逢,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走過春夏秋冬,一起奔赴屬於他們的、充滿希望的明天。
那時的林念,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依舊眉眼彎彎,拉著他的手,眼神裡滿是對未來的期許,一遍又一遍地叮囑他,一定要好好學習,一定要考上心儀的大學,一定要等著她。
他答應了,也做到了。
可此刻,這封承載著所有期盼與約定的錄取通知書,沒有半分喜悅,反倒成了最殘忍的諷刺。
它來得太遲,遲到那個陪他一起期許、一起努力的女孩,再也看不到了。
“林念,我考上了。”
程若對著空蕩蕩的儲藏室,輕聲低語,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在漫天風沙裡跋涉了無數個日夜,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質感,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沒有回應,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隨後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訊息。沒有告訴林唸的母親,沒有告訴老師,也沒有告訴身邊任何一個人。
這份榮耀,這份喜悅,從來都只屬於林念一個人。他只想親手把這個訊息,帶給那個在另一個世界的女孩,告訴她,他沒有食言,他完成了他們的約定。
簡單收拾過後,程若起身,朝著墓園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暑氣逼人,汗水順著他的額頭不斷滑落,浸溼了衣衫,貼在背上,黏膩難受,可他卻渾然不覺。心底的寒意,早已蓋過了外界所有的燥熱,從骨髓裡蔓延開來,凍得他渾身發僵。
墓園裡格外安靜,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只有此起彼伏的蟬鳴,在枝頭不知疲倦地嘶叫著,更顯周遭的寂寥。一排排墓碑整齊排列,冰冷而肅穆,這裡躺著無數逝去的靈魂,也躺著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程若一步步走著,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最終停在那塊嶄新的墓碑前。
墓碑很乾淨,顯然時常有人前來打理。照片上,林念穿著白色的裙子,笑得燦爛明媚,眉眼彎彎,眼神清澈,彷彿還是那個鮮活靈動、從未經歷過病痛折磨的少女,永遠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紀。
程若緩緩蹲下身,膝蓋觸碰著乾燥滾燙的地面,卻絲毫感覺不到溫度。他輕輕將那封牛皮紙信封,平平整整地放在墓碑前,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怕驚擾了長眠的女孩。
“你看,我答應過你的事情,都做到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林唸的名字,又慢慢移到她的照片上,指尖傳來石碑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與心底的悲傷交織在一起,疼得他喘不過氣。
“我考上了大學,考上了我們約定好的學校,我沒有自殺,我甚至……學會了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
他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在彙報,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林念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一遍遍叮囑他要好好活著,要好好吃飯,要帶著她的那份期許,一起走下去。
他都聽了,都做到了。
可沒有林唸的世界,做到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
程若苦澀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悲涼與無奈。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指尖顫抖著抽出一根,用打火機點燃。
煙霧緩緩升起,繚繞在他周身,模糊了他的眉眼。恍惚間,他彷彿看到林念就站在眼前,皺著眉頭,一臉嗔怪地看著他,伸手想要奪走他手裡的煙,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輕聲唸叨著“抽菸對身體不好,不許抽”。
“怎麼,你也管我抽菸?”
程若對著墓碑,輕聲開口,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溫柔,那是獨屬於林唸的溫柔,是他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的軟肋。
煙霧漸漸散去,眼前的幻影消失不見,只剩下冰冷的墓碑,和滿目的孤寂。
他回過神,從身側的書包裡,掏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那是林念生前用過的錯題本,封面貼著一朵小小的雛菊貼紙,早已褪色,卻被他呵護得完好無損。這是林念留給他的念想,是他走到哪裡,都隨身攜帶的珍寶。
“這是你的筆記本,我一直帶著,從來沒有離身。”
程若輕輕翻開筆記本,紙頁有些卷邊,上面是林念清秀工整的字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錯題與解析。翻到中間,一張泛黃的小紙條靜靜夾在其中,上面是林念稚嫩的字跡:“今天,謝謝你的手。”
那是他們初識時,林念寫下的話,是他們故事的開始,也是他心底最溫柔的印記。
指尖輕輕摩挲著紙條上的字跡,程若的聲音忍不住顫抖起來,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隨時都會落下。
“林念,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都會背單詞,就像你以前逼我背的那樣,我每天都堅持學習,一刻都不敢懈怠。”
“可我背得再好,學得再認真,再也沒有人趴在病床邊,誇我厲害,再也沒有人笑著給我遞一顆糖,再也沒有人拉著我的手,和我暢想未來了。”
說到這裡,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傷,緩緩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眼角肆意滑落,一滴一滴,重重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轉瞬便被烈日蒸發,就像他此刻無處安放的悲傷,濃烈卻無處排解。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
哽咽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飽含著蝕骨的思念與無盡的悲痛。他想她,想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想到每一個瞬間,都覺得空蕩蕩的;想到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墓園裡的樹葉沙沙作響,發出輕柔的聲響,像是林念在天邊,輕聲回應著他的思念,溫柔地安撫著他的悲傷。
程若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墓碑上林唸的笑臉,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
“下輩子……”
他輕聲開口,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
“下輩子,換我去找你。換我不生病,換我健康平安,換我陪著你,換我揹著你,走遍天涯海角,看遍世間所有的風景。”
說完,他拿起墓碑前那封錄取通知書,掏出打火機,輕輕點燃。
火焰瞬間竄起,橘紅色的火苗吞噬著那張燙金的紙張,牛皮紙被燒得捲曲,燙金的字型在火焰中漸漸消融,化作一團黑色的灰燼。
這張代表著榮耀與未來的通知書,於他而言,早已沒有任何意義。他的未來裡,沒有了林念,便再也算不上是未來。
“林念,這輩子,我就陪你到這裡了。”
程若站起身,靜靜看著那堆灰燼,被風吹起,隨風飄散,飛向天際,像是他此刻的心意,一同帶去給長眠的女孩。
他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卻帶著無盡的遺憾。
“下輩子,記得早點來找我。”
風再次吹過,帶走了最後一絲灰燼,也帶走了他此生未盡的眷戀。
陽光依舊熾熱,蟬鳴依舊刺耳,墓園裡依舊安靜。
少年站在墓碑前,身影孤單而落寞,從此,世間再無並肩同行的歡喜,只剩永失所愛,一生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