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高考
第三卷·凋零落幕，永失所愛
第二十九章：一個人的高考
六月熱風席捲整座小城，盛夏踩著燥熱的節拍如期而至。
臨江一中的校門口掛滿層層疊疊的紅色勵志橫幅，紅底黃字，字字滾燙，寫滿前程似錦、頂峰相見的期許。來往的考生步履匆匆，裹挾著筆墨油墨的氣息，混著少年少女緊張的汗水味道，在悶熱的空氣裡沉沉浮浮。
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拉開帷幕。
所有人都在為這場決定前路的考試緊繃心神，滿懷期待奔赴未來，唯有程若，遊離在這片熱烈之外，像一粒被世界遺棄的塵埃，孤寂又單薄。
他獨自站在考場外的樹蔭下，指尖單薄，緊緊捏著一張薄薄的准考證。盛夏烈日灼人，周遭的學生都穿著清爽的校服，唯獨他，依舊裹著那件洗得發白、邊角磨損的黑色夾克。布料厚重，悶得後背發潮，可他渾然不覺冷熱。
這件外套，是林念最喜歡的一件。
從前她總說，程若穿黑色很好看，安靜又幹淨，每次看到，心裡就安穩。
如今人去樓空，只剩一件舊衣，陪著他走過這場無人相伴的高考。
“程若，加油啊！考完咱們一起聚餐，肯定能考好的！”
前桌的男生擠過人群跑過來，笑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少年人純粹的善意與鼓勵。周遭的喧囂熱鬧，少年們的意氣風發，構成了鮮活滾燙的青春圖景。
可這份熱鬧，從來不屬於程若。
他脊背僵硬，沒有回頭，沒有回應，面無表情地抬手，冷淡又生硬地推開對方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與冰冷。
男生的笑容僵在臉上，尷尬地收回手，看著他孤冷的背影，終究只是嘆了口氣，默默走開。
程若目不斜視，垂著眼，攥緊准考證，一步步穿過擁擠的人群，獨自走進考場大樓。
偌大的考場安靜肅穆，冷氣不足，老舊的吊扇在頭頂緩慢轉動，發出單調又沉悶的嗡嗡聲響。三百多張課桌整齊排列，筆尖摩擦紙頁的沙沙聲細碎交織，每個人的眼底都藏著奔赴遠方的渴望。
程若找到自己的座位，緩緩坐下。
桌面上貼著考生資訊條，一寸證件照上的少年眉眼清瘦，眼神空洞麻木，沒有少年該有的鮮活朝氣，死氣沉沉，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空洞地容納著無邊無際的荒蕪與思念。
等待發卷的幾分鐘裡，周遭有人低聲深呼吸，有人默默翻看筆記，人人心懷忐忑。只有程若靜靜坐著，目光放空，思緒早就飄遠，落在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夏天，落在那個永遠停在十七歲的女孩身上。
鈴聲準時響起，試卷順著課桌逐一傳遞，白色的卷面印著規整的題目，鋪滿眼前。
翻開語文試卷，最後的作文題目清晰映入眼簾——《我的青春》。
看到這四個字的瞬間，程若單薄的唇瓣緩緩勾起一抹極冷、極嘲諷的弧度。
青春。
多麼可笑又虛妄的詞。
旁人的青春是課桌、晚霞、並肩同行的好友，是題海奮鬥，是來日方長，是熱烈鮮活、無限可期。
而他的青春，早就枯萎了。
在林念咳著血躺在病房裡的時候，在她閉上雙眼再也不會笑的時候，在墓碑立起、生死相隔的那一刻，就徹底腐爛、凋零，埋進了盛夏滾燙的泥土裡，再也不會發芽。
他的青春，止於十七歲的那個夏天。
僅此而已。
沒有猶豫，程若拿起黑色水筆，落在潔白的作文紙上，落下第一行冰冷又決絕的字跡：
我的青春，止於十七歲的那個夏天。
周遭的考生都在爭分奪秒審題構思，書寫著熱血、夢想、拼搏與成長，堆砌著滿分作文裡標準答案式的青春。
只有程若，背離所有規則，一字一句，寫盡思念與遺憾。
他沒有寫寒窗苦讀，沒有寫前程萬里，沒有寫少年志向。
他寫廢棄美術教室的午後，寫林念握著畫筆，指尖常年僵硬，畫出歪歪扭扭的小雛菊簡筆畫；
寫她久病纏身，手腕無力，寫下的字跡總是輕輕淺淺，歪扭卻清秀；
寫無數個落日黃昏，她坐在輪椅上，抬眼仰望天空，眼裡藏著嚮往，卻被病痛困住腳步；
寫病房白色床單上的溫柔低語，寫她虛弱的眉眼，寫她用盡最後力氣說出的那句，下輩子在一起。
一筆一畫，字字深情，字字皆痛。
整張作文紙，沒有宏大敘事，沒有勵志昇華，從頭到尾，只寫一個名字——林念。
那是獨屬於程若的青春，是被病痛、離別、思念填滿的青春，是隻裝得下一個人的青春。
監考老師沿著過道緩步巡查，目光掃過程若的卷面，很快定格在密密麻麻的作文內容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臉色愈發凝重。
偏離題意，文風壓抑，通篇皆是兒女情長與悲傷執念，完全不符合考場作文的要求。
老師輕輕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帶著嚴肅的提醒：“這位同學，請認真審題，按照題目要求作答。”
程若緩緩抬起頭。
少年眼底積壓了太久的陰鬱與破碎，驟然抬眼的瞬間，眼神兇狠又冷冽，像一頭被困在深淵裡、瀕臨崩潰的孤狼，戾氣沉沉，寒意刺骨。
他一字一頓，語氣冰冷，不帶絲毫退讓：“我在認真答題。”
“這就是我的青春。”
簡單兩句話，堵得監考老師瞬間失語。
那雙空洞又破碎的眼睛裡，藏著太多無力與絕望，讓人不敢再多苛責。老師愣了幾秒，無奈地搖了搖頭，最終只能轉身離開，不再幹預。
考場依舊安靜，風扇緩緩轉動，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
程若低下頭，重新落筆，將積壓了一整年的想念，全都寫在紙上。
兩個小時的考試時間，緩慢又煎熬地流逝。
終場鈴聲劃破寂靜，清晰響起。
程若停下筆，緩緩放下手中的筆桿。他垂眸看著滿滿一頁字跡，白紙黑字，寫滿了他和林唸的過往，是無人知曉的情書，也是他潦草落幕的青春，最鄭重的一場祭奠。
試卷被統一收走，他站起身，動作緩慢，獨自走出考場。
門外日光盛大，盛夏的陽光熾烈刺眼，直直灑落在面板上，燙得人眼眶發酸。
考場外瞬間炸開一片喧鬧，積壓許久的壓力盡數釋放，考生們歡呼、擁抱、吶喊，討論著題目，規劃著假期，滿眼都是解脫與歡喜，鮮活熱烈，人聲鼎沸。
人山人海，煙火喧囂，到處都是少年解放的雀躍。
唯有程若，孤身站在人潮中央，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風吹動他黑色夾克的衣角，單薄的身影被陽光拉得孤長，落寞又冷清。
他拿出靜音許久的手機，螢幕亮起，指尖熟練點開那個置頂了無數日夜的聊天框。
介面永遠停留在去年夏天，最後一條訊息，是林念發來的一個小小的太陽表情包，笑得溫暖又幹淨，成了兩人聊天記錄裡，最後的定格。
一年了。
沒有新訊息，沒有回信，永遠不會再有。
程若對著漆黑的螢幕，對著那個再也不會亮起的頭像，輕聲開口，聲音很輕，被周遭的歡聲笑語徹底淹沒，只有他自己聽得清晰。
“林念，我考完了。”
“我答應過你，要好好高考，要考上大學。”
“我做到了。”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頭頂澄澈湛藍的天空，白雲悠悠，風過無聲。
恍惚間，好像又看見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少女，站在雲端之上，眉眼彎彎，朝著他溫柔微笑，一如從前無數個溫柔的瞬間。
風掠過耳畔，攜著盛夏的熱浪，也攜著無盡綿長的思念。
程若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嘆息，落在風裡，溫柔又破碎。
“可是念念，就算我走完了高考，奔赴了我們約定好的未來。”
“我還是，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