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與未完的約定
第三卷·凋零落幕,永失所愛
第二十八章:冰冷的河水與未完的約定
深冬的風,帶著徹骨的寒意,席捲整座臨江小城,日曆悄然翻到十二月,距離林念徹底離開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
兩個月,六十多個日日夜夜,對程若而言,卻像是熬過了漫長的一生。
臨江一中的校園裡,曾經滿樹金黃的銀杏,早已在寒風中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濛的天空,枝杈交錯,像一雙雙無力掙扎的手,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盡顯蕭瑟與荒蕪,像極了程若此刻的心境,滿目瘡痍,再無半分生機。
教學樓的天台上,風勢更盛,呼嘯的寒風捲著冰冷的氣息,狠狠刮在程若的臉上,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扎得面板生疼。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天台邊緣,身形單薄,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外套,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
手裡緊緊攥著那本早已被翻得卷邊、封面磨損的錯題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幾乎要將這本承載著林念所有痕跡的本子捏碎。這是林念留給他的最後念想,是他在這世間,唯一能抓住的、屬於她的東西,走到哪裡,他都寸步不離。
眼角的淚痕還未乾透,就被狂風瞬間吹乾,留下一道道乾澀的痕跡,心底的空洞與絕望,卻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洶湧,快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緩緩低下頭,朝著天台下方望去。
地面上的行人渺小如螻蟻,三三兩兩地蜷縮著身子趕路,馬路上的車流緩緩挪動,像一條條笨拙的鐵蟲,世間的一切喧囂與熱鬧,都與他隔離開來,成了遙不可及的光景。
沒有林唸的世界,再熱鬧,也是一片死寂。
“跳下去,就能見到她了。”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從林念離世的那一刻起,就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日日夜夜,不斷啃噬著他的理智,從未有過片刻消散。
只要縱身一躍,就能結束這所有的煎熬,就能擺脫這行屍走肉般的日子,就能再次見到那個笑眼彎彎、溫柔喊他名字的女孩。
上次在江邊,他被林唸的母親攔下,看著阿姨哭到崩潰的模樣,他心軟答應,不再做傻事,好好活下去。
可這兩個月來,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無盡的折磨。
他無法忍受教室裡,那個曾經永遠坐在他身側的位置,如今變得空蕩蕩,落滿灰塵;無法忍受食堂裡,從前兩人相對而坐的餐桌,如今只剩他獨自一人,對著滿桌飯菜,食不下咽;更無法忍受每天清晨醒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的書包,想拿出林唸的錯題本看一看,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到處都是她的痕跡,又到處都沒有她的身影。
思念成了最殘忍的酷刑,回憶成了紮在心底最鋒利的刀,他被折磨得遍體鱗傷,再也撐不下去了。
“林念……我撐不下去了。”
程若對著呼嘯的寒風,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剛一出口,就被狂風捲走,消散在空曠的天台上,沒有一絲回應。
他再也沒有絲毫猶豫,微微俯身,雙手撐著涼透的護欄,用盡全身力氣,翻身越過了天台護欄。
雙腳瞬間懸空,身體懸在高空之中,寒風愈發猛烈,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搖晃,只要再往前半步,或是稍稍鬆手,他就會徹底墜落,粉身碎骨。
死亡近在咫尺,可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帶著一絲解脫的釋然。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口袋裡的手機,突然不合時宜地震動了一下。
那一聲微弱的震動,在呼嘯的風聲裡格外清晰,像是一道驚雷,猛地砸在程若混沌的心上。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懸在半空的動作瞬間定格。
心底僅剩的一絲理智,讓他顫抖著伸出一隻手,艱難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一條簡訊彈窗映入眼簾,發信人備註是“林阿姨”——林唸的母親。
程若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幾乎握不住手機,他顫抖著點開簡訊,林念母親的文字,一字一句,撞進他的眼底:
“程若,這是念念留給你的最後一封信。阿姨一直沒敢給你,怕你承受不住。今天整理她遺物的時候,在書桌抽屜最裡面找到的,她特意叮囑過,如果你有了做傻事的念頭,就把這封信交給你,她說,如果你敢來找她,她就再也不理你了。”
看到這段話,程若的心臟驟然緊縮,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他幾乎是憑著本能,點開了簡訊裡的附件。
附件是一張照片掃描件,乾淨的白紙上,是林念那熟悉卻虛弱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刻進了程若的心底。
“程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答應我,不要來找我。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只要你還記得我,我就一直活在你身邊,從未離開。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讀書,去考我們約定好的大學,去大城市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去談一場正常的、沒有病痛和分離的戀愛。
如果你敢自殺,敢違揹我們的約定,我就把你從我的記憶裡徹底抹去,再也不要見你。
——林念”
信的最後,那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鬼臉,格外刺眼。那是林念生前,最喜歡對著他做的動作,每次逗他開心,都會揚起笑臉,畫上這樣一個鬼臉,天真又溫柔。
可此刻,這個鬼臉,卻成了最殘忍的牽絆,最讓他心碎的叮囑。
“林念……”
僅僅是念出這個名字,程若的眼淚就瞬間決堤,滾燙的淚水瘋狂湧出,順著臉頰滑落,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他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悲痛,喉嚨裡發出壓抑至極、近乎嘶吼的哭聲,那聲音破碎又淒厲,混著呼嘯的寒風,聽得人心頭髮顫。
他死死抓著眼前的護欄,鋒利的護欄邊緣硌進掌心,滲出血絲,指甲深深嵌進冰冷的水泥裡,指節泛白,疼得鑽心,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楚。
“你怎麼這麼狠心……”
“你讓我怎麼忘?怎麼可能忘了你……”
“你讓我去愛別人,可我的心裡,早就被你填滿了,再也裝不下任何人了啊……”
程若仰天長嘯,聲音淒厲得像一隻受傷瀕死的孤狼,在空曠的天台上反覆迴盪,卻終究得不到一絲回應。
他想奔赴她,想逃離這沒有她的人間,可她卻用這樣的方式,硬生生攔住了他。
不是怕死,而是怕她真的生氣,怕她在另一個世界,真的再也不理他,真的將他從記憶裡抹去。
如果連最後的念想都被剝奪,他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
許久之後,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雙手緊緊抓住護欄,手腳並用地、艱難地翻回了天台內側。
雙腳重新踏在堅實地面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癱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蜷縮著身體,緊緊抱著懷裡的錯題本,將臉埋進膝蓋裡,再也不顧及任何尊嚴,放聲嚎啕大哭。
壓抑了兩個月的悲痛、思念、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哭聲淒厲又無助,在空曠的天台上久久迴盪,混合著嗚咽的寒風,奏響了一曲絕望又悲涼的悲歌。
他終究,還是沒有死成。
不是因為畏懼死亡,而是因為畏懼失去她最後的牽掛,畏懼她真的就此與他兩不相干。
哭到渾身脫力,眼淚流乾,程若才緩緩抬起頭,眼底佈滿血絲,神情憔悴不堪。
他顫抖著,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瓶。裡面是滿滿一瓶安眠藥,是他偷偷攢下、準備用來奔赴林唸的後路。
他緊緊握著藥瓶,指尖反覆摩挲著瓶身,最終,還是緩緩擰開了瓶蓋。
沒有絲毫猶豫,他將瓶裡的白色藥片,一把一把,盡數倒進了身旁的垃圾桶裡。
藥片散落一地,像他此刻破碎的心,卻也斬斷了他此刻赴死的念頭。
程若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對著虛空,對著他心心念唸的女孩,一字一句地承諾:
“林念,我聽你的。”
“我不死,我好好活下去。”
頓了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偏執而溫柔的堅定,語氣不容置疑:
“但我不會愛上別人,永遠不會。”
“這輩子,我只做林念一個人的鬼,只守著林念一個人的回憶,直到生命的盡頭。”
寒風依舊呼嘯,吹過空曠的天台,吹過他凌亂的髮絲,卻再也吹不散他心底的執念。
那場奔赴冰冷河水的念頭,那次縱身天台的決絕,終究被她留下的最後愛意,硬生生拉回了人間。
只是這份活著,從此只剩堅守,只剩無盡的思念,和一場永遠未完的約定。
他會好好活著,完成他們的約定,卻也會守著這份愛意,永不移情,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