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的碘伏味
第一卷·盛夏初遇，疏離與靠近
第八章：醫務室的碘伏味
醫務室的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幾縷光線從縫隙裡鑽進來，在空氣中切割出一道道浮塵飛舞的光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碘伏特有的刺鼻氣息。
林念坐在診療椅上，左手手腕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剛才在操場上，為了阻止程若，她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趙磊揮過來的胳膊，手背被指甲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傷口不深，但還是要打破傷風針，這幾天別沾水。”
校醫是個和藹的中年女人，一邊收拾器械，一邊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站在角落裡的程若。
“小夥子，下手挺重啊。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打架。”
程若沒有辯解，只是死死地盯著林念纏著紗布的手腕，眼神陰鷙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不是他打的。”林念輕聲解釋，卻換來程若一個冰冷的眼神。
校醫識趣地端著托盤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程若一步一步走到林念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
“把手伸出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念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伸出了那隻受傷的左手。
程若沒有去碰那塊紗布，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下方。他的手掌很大，很燙，像一塊烙鐵，死死地扣住她纖細的腕骨。
“疼嗎？”他問，指腹輕輕摩挲著紗布邊緣的面板。
那種粗糙的觸感讓林念心裡一陣發毛。
“不疼。”她搖了搖頭，試圖抽回手，但程若抓得更緊了。
“你為甚麼要攔我？”程若俯下身，兩人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那種垃圾，打死他都不足惜。”
“因為我不想看你坐牢。”林念直視著他的眼睛，毫不退縮，“程若，你的人生不能毀在一個趙磊身上。”
“呵，我的人生？”程若冷笑一聲，眼神中充滿了自嘲，“我的人生早就毀了。從十歲那年我媽走的時候，就毀了。”
他鬆開手，後退了一步，背對著林念，肩膀垮了下來。
“那包藥……是我弄壞的。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受傷。”
林念看著他頹廢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酸澀。
她掙扎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程若身後。
“程若，看著我。”
程若沒有動。
林念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背上。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她能感受到少年背部緊繃的肌肉和微微的顫抖。
“那包藥，本來就是你給我的。就算踩碎了，我也沒怪你。”
程若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而且，”林念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那是止痛藥，對我來說其實沒多大用處。真正有用的藥，是要靠意志力去吃的。”
程若猛地轉過身，眼眶有些發紅。
“林念，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他低聲問道，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祈求，“明明自己都快碎掉了，為甚麼還要去管一個爛人的死活？”
林念笑了笑，笑容蒼白卻溫暖。
“因為你是我的同桌啊。”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程若心底那把生鏽的鎖。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林唸的肩膀上，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髮水的清香。
“別動。”程若悶聲說道，“讓我靠一會兒。”
林念沒有動，任由他靠著。
窗外，蟬鳴聲嘶力竭，醫務室裡的時鐘滴答作響。
在這個充滿藥水味的小房間裡，兩個破碎的靈魂，第一次毫無保留地依偎在一起。
許久，程若抬起頭，眼睛溼漉漉的，像一隻淋了雨的小狗。
“林念，”他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以後你的藥，我來買。你的架，我來打。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就剁了誰的手。”
林念愣住了。
這不是告白，卻比任何告白都要沉重。
“傻瓜。”林念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我們要做的是好學生，不打架，不惹事。”
程若抓住她的手，這次力道很輕，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好，聽你的。”
那一刻，陽光正好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那道無形的界限，終於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