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後的橘子汽水
第一卷·盛夏初遇，疏離與靠近
第六章：晚自習後的橘子汽水
自從那天關於“秘密”的對峙後，兩人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似乎被捅破了，但又沒有完全捅破。
程若不再刻意保持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漠，但他依然話少，依然喜歡戴著耳機趴在桌上，只是偶爾會在林念遇到難題時，看似不經意地用筆帽戳一下她的試卷，示意她換個思路。
林念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時刻緊繃，刻意與他拉開距離。她接受了程若的存在，甚至開始習慣在每天早讀課前，順手幫他帶一份熱豆漿——不加糖，因為她記得他說過討厭甜味。
週三的晚自習，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林念正在整理今天的課堂筆記，手指的僵硬感在夜晚尤為明顯。她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停下來，活動一下手腕。
“喂。”
程若突然摘下耳機，側過身來。
林念抬起頭，看到程若手裡拿著兩罐冒著水珠的橘子汽水。
“喏。”他將其中一罐推到林念面前，罐身與桌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便利店買一送一，難喝死了，給你。”
林念看著那罐冰冷的汽水，愣了一下。她知道學校門口的便利店根本沒有買一送一的活動。
“我不喝碳酸飲料。”林念下意識地拒絕，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啪嗒。”
那罐汽水從桌上滾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瞬間，全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林唸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僅是羞愧，更是因為那種無力感——連一罐汽水都接不住。
程若反應極快。他幾乎是瞬間從座位上彈起來，彎腰撿起了那罐汽水，順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看甚麼看？沒見過汽水掉地上？”程若環顧四周，眼神兇狠如狼，嚇得那些圍觀的同學立刻轉回了頭。
他重新坐下，將那罐汽水重重地頓在林念面前。
“手抖成這樣，還學人家擺架子。”他的語氣依舊不善，但動作卻極其粗暴地拉開了拉環，將汽水推到林念手邊，“喝！涼的東西能緩解肌肉緊張，我查過了。”
林念震驚地看著他。
他查過了？他竟然為了她去查這些？
她顫抖著伸出手，握住那罐冰涼的汽水。冰冷的金屬觸感刺激著面板，確實讓那種灼熱般的僵硬感減輕了不少。
“謝謝。”林唸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鼻音。
“別急著謝，我有條件的。”程若重新戴上半邊耳機，眼神看向黑板，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不真實，“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天台。”
晚自習第二節課的下課鈴響後，大部分同學都去食堂吃飯了。程若站起身，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通往天台的門鏽跡斑斑，推開時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夜晚的風很大，帶著初秋的涼意，吹亂了林唸的長髮。
程若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那罐沒喝的汽水，仰頭看著滿天繁星。
“你知道嗎？”程若突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我爸是個酒鬼，我媽在我十歲那年跟著別的男人跑了。我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攢夠錢，離開那個家，永遠不回來。”
林念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聽著。
“但我現在覺得，也許我根本離不開。”程若轉過身，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痛苦，“如果我走了，誰來照顧那個老不死的？誰給他買酒？誰替他還債？”
他自嘲地笑了笑，舉起汽水罐，對著月亮敬了一杯不存在的酒。
“林念，我覺得我和你很像。”程若看著她，眼神直直地刺入她的內心，“我們都活在倒計時裡。你怕死，我怕活。”
林念沒有說話，她走上前，站在程若身邊，學著他的樣子，手扶欄杆，眺望遠處的萬家燈火。
“程若，”林念輕聲說道，“其實，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勇氣。”
她轉過頭，看著程若那張年輕卻滄桑的臉，第一次主動伸出了手。
“這罐汽水，雖然很難喝，但我願意陪你喝完。”
程若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伸出拳頭，輕輕碰了一下林唸的拳頭。
“擊個掌就算成交了，別搞得像握手一樣噁心。”
那一晚，兩個破碎的靈魂在天台上，隔著一瓶橘子汽水的距離，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