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的試探
第一卷·盛夏初遇，疏離與靠近
第五章：雨過天晴的試探
週一的清晨，陽光穿過雲層，將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但對於程若來說，內心的烏雲卻從未散去。
他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捏著那份被林念修改得密密麻麻的數學試卷。昨晚他在臺燈下熬到半夜，照著林唸的思路一字一句地抄寫，直到手指磨出繭子。
他不想承認，那個女孩工整的字跡，竟然比任何老師的板書都要清晰易懂。
“讓開。”
程若冷冷地推開擋路的同學，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念已經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襯得臉色更加蒼白，但精神似乎比周六在教室裡看到的要好一些。她正低頭看書，陽光灑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程若將書包重重地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林念抬起頭，眼神平靜無波。
“試卷。”程若將那疊得整整齊齊的試卷推到桌子中間，語氣生硬，“改完了。”
林念接過試卷，掃了一眼。字跡雖然潦草，但解題步驟嚴謹，錯誤的地方也都用紅筆做了二次訂正。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用心去寫了。
“寫得不錯，老師應該不會找你麻煩了。”林念淡淡地說道，將試卷收進了桌肚。
程若沒有回應，只是側過身子，背對著林念，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隨手扔在林唸的桌角。
“這是甚麼？”林念皺眉。
“藥。”
程若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林唸的身體瞬間僵硬了。她猛地轉過頭，看向程若。少年的側臉線條冷硬，眼神盯著窗外，似乎在迴避她的目光。
“我沒有……”
“週六晚上，我在教室外面。”程若打斷她，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眼睛直視著林念，“我看到你吃藥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唸的手指緊緊抓著衣角，指節泛白。那種被看穿秘密的恐慌感，像潮水般淹沒了她。
“你跟蹤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路過。”程若糾正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那種藥，治風溼不管用。”
林念沉默了。她知道瞞不住了。
“程若，”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每個人都有秘密。你的秘密是家裡那個酒鬼父親，我的秘密是這個藥。我們互不干涉，好嗎？”
程若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怎麼會知道他家裡的事？
他想起那天父親在樓道里的咆哮，想起自己狼狽逃離的身影。原來，她早就聽到了，或者猜到了。
“你倒是挺會聯想。”程若冷笑一聲，眼神變得更加陰鬱。
“不是聯想，是同理心。”林念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知道你為甚麼幫我改錯題，也知道你為甚麼……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程若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嗤笑一聲，“林念，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我是看不起我自己。”
他猛地湊近林念，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我查過那個病，”程若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肌肉萎縮，吞嚥困難，最後連呼吸都要靠機器。你還能活多久？一年？兩年？”
林唸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是她最不願面對的話題，如今卻被這個少年如此直白地撕開。
“這不關你的事。”林唸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不關我的事。”程若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絕望，“但如果你死了，誰來幫我改數學錯題？”
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程若猛地坐直身體，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林念愣住了。
她看著程若那張故作冷漠的臉，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上課鈴響了，數學老師走進教室。
“好了，把上週的試卷拿出來，我要抽查訂正情況。”
老師走到程若面前，拿起那份試卷。
程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做好了被批評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被叫家長的準備。
然而，老師看完試卷後，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程若，這次訂正得很認真啊。解題思路很清晰，看來你是真的用心了。”
老師將試卷還給程若，讚許地點了點頭。
程若愣住了。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林念。
林念正低頭做題，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那一刻，程若心中的堅冰，裂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個被遺忘的塑膠袋。裡面裝的不是甚麼特效藥，只是幾顆普通的維生素C，還有一板緩解肌肉痙攣的處方藥——那是他從家裡的藥箱裡偷出來的，因為他記得父親曾經說過，這玩意兒能止痛。
他不知道這藥對林念有沒有用，但他還是帶來了。
程若悄悄地將塑膠袋往林念那邊推了推。
“我沒看不起你。”他低聲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只是……怕光。”
林念握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眼淚無聲地滴落在草稿紙上，暈開一小片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