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暴雨
第一卷·盛夏初遇,疏離與靠近
第四章:兩個人的暴雨
週六的清晨,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程若被一陣摔門聲驚醒。
“程若!你個兔崽子,又死哪兒去了?”
門外傳來繼母尖銳的咒罵聲,緊接著是父親醉醺醺的咆哮和玻璃碎裂的聲音。
程若睜開眼,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酒精的混合氣息。他住在儲藏室改造的小隔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頭頂。
他摸出枕頭下的煙盒,點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並不能讓他平靜,反而讓胸口的煩躁堆積得更高。
昨晚他回來得晚,是為了去網咖查一個關於漸凍症的論壇。螢幕上的醫學名詞晦澀難懂,但那些關於肌肉萎縮、吞嚥困難的描述,卻像電影畫面一樣在他腦海裡迴圈播放。
尤其是那張手部肌肉逐漸萎縮的圖片,和他那天看到的林唸的手,重疊在了一起。
“難道真是那個病?”程若皺著眉,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
門外,父親的怒吼聲越來越大。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連學費都不交!是不是把錢拿去上網了?滾出來!”
程若面無表情地掐滅菸頭,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他這幾天的“戰利品”——幾本從舊書店淘來的高中教材,還有那張被林念修改過的數學試卷。
他必須離開這裡。
推開門的一瞬間,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父親正赤裸著上身,手裡揮舞著半截啤酒瓶,滿臉通紅。
“喲,出來了?”父親冷笑著,眼神渾濁,“是不是又去勾搭哪個小姑娘了?老子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二中乾的好事……”
程若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他徑直走向玄關,拿起那雙開了膠的運動鞋。
“跟你說話呢!聾了嗎?”父親一把抓住程若的衣領,酒氣噴在他的臉上。
程若猛地甩開父親的手,力氣之大,讓醉醺醺的父親踉蹌了一下。
“別碰我。”
他的聲音很冷,像一塊冰。
趁著父親發愣的瞬間,程若推開門,衝進了外面的雨幕中。
雨水瞬間澆透了全身,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臨江一中的後門。
此時的校園空蕩蕩的,只有保安室裡透出一點光亮。
程若翻過鐵柵欄,熟練地避開了監控死角,來到了高三(7)班的教室外。
隔著窗戶玻璃,他看到教室裡亮著一盞燈。
那是林唸的位置。
那個角落裡,坐著那個總是挺直腰桿的女孩。她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筆,似乎在寫甚麼,但動作卻極其緩慢,甚至有些艱難。
程若躲在一棵大樹後面,雨水順著樹葉滴落,打溼了他的頭髮。
他看到林念突然停下了筆,雙手死死按住右手腕,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在忍受某種劇痛。那種痛苦的姿態持續了整整一分鐘,才慢慢平息下來。
林念喘著氣,從書包裡摸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粒藥片,乾嚥了下去。
程若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藥。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林唸的家寬敞明亮,裝修精緻,卻冷清得像個樣板間。
“念念,媽媽今晚有個飯局,爸爸要加班,冰箱裡有準備好的飯菜,你自己熱一下。”
母親在電話裡的聲音總是溫柔而疏離,結束通話得也總是那麼匆忙。
林念結束通話電話,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
剛才那一陣痙攣來得猝不及防,疼得她幾乎暈厥。這是漸凍症帶來的併發症,肌肉痙攣,像是有無數根鋼絲在體內拉扯。
她蜷縮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遺棄在華麗城堡裡的幽靈。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聊天框。裡面只有一條未讀訊息,是三天前程若發的。
“手,還疼嗎?”
林念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覆。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尤其是那個看起來比她還要破碎的少年。
她掙扎著爬起來,走到書桌前。那裡放著她還沒寫完的數學卷子。
她必須寫。只有沉浸在題海中,她才能暫時忘記身體的衰敗,忘記死亡的逼近。
筆尖在紙上滑動,字跡依舊娟秀,但速度卻越來越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
林念抬起頭,看向窗外的黑暗。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有一個同樣孤獨的靈魂,正隔著一場暴雨,在另一個角落裡,默默地注視著她所在的方向。
這一刻,兩個身處地獄的人,被同一場暴雨連線在一起,卻依然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