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角的筆記
第一卷·盛夏初遇,疏離與靠近
第三章:折角的筆記
晚自習的教室像一座寂靜的孤島,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
林念正在攻克一道複雜的導數大題。她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倒不是因為題目太難,而是因為握筆的右手指關節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伴隨著那種熟悉的、令人絕望的僵硬感。
她不得不停下來,放下筆,用左手輕輕揉捏右手的虎口。
“喂。”
一聲低沉的呼喚在耳邊炸開,雖然音量壓得很低,卻依然嚇得林念一個激靈。
程若不知何時側過了身子,手肘支在兩人課桌的中間線——那是昨天林念還在竭力維護的“三八線”——此刻卻被他堂而皇之地越界了。
“這道題,”程若用圓珠筆筆尖點了點林念卷子上那道導數題,筆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輔助函式設錯了。”
林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反駁:“怎麼可能?這是標準解法。”
“標準解法就是死腦筋。”程若嗤笑一聲,奪過林念手裡的筆——這次是實打實的觸碰。他的手指乾燥而溫熱,擦過林念冰涼的指尖,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林念想要搶回來,卻發現手指使不上力。
程若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無力,手中的動作頓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在草稿紙上畫了起來。他的字很潦草,帶著一種狂放不羈的稜角,與林念清秀的字跡截然不同。
“你看,既然要求極值,為甚麼不直接構造這個含參函式?這樣求導一步到位。”
林念看著那行推導,瞳孔微微放大。這是一種非常規的解法,卻極其精妙,大大簡化了計算量。
“你……你怎麼想到的?”林念有些驚訝。這個看起來整天遊手好閒、上課睡覺的少年,腦子竟然這麼好用?
程若沒有回答,只是將筆往桌上一扔,重新退回了自己的領地,戴上耳機,將帽簷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噁心。”
他丟下這句話,徹底切斷了交流。
林念看著那行精妙的解題步驟,又看了看身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少年,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好奇。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維持著這種微妙的關係。
程若依舊遲到早退,依舊在課堂上睡覺,但只要林念遇到解不開的難題,只要她輕輕咳嗽一聲,或者筆尖停頓超過十秒,程若就會像感應到訊號一樣,伸出手來,一言不發地幫她解開。
他從不講解題思路,只給結果,或者乾脆搶過筆寫給她看。
林念則扮演著“隱形監護人”的角色。
週五的早晨,數學老師發了上週的周測試卷。林念看著鮮紅的滿分,嘴角微微上揚。而程若的試卷上,是一個慘不忍睹的58分,上面佈滿了紅色的叉叉。
“程若,下週一之前,把錯題全部訂正完交給我,否則叫家長。”數學老師敲了敲他的桌子,語氣嚴厲。
程若冷哼一聲,把試卷揉成一團塞進桌肚,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放學後,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念收拾好書包,正準備離開,卻看到程若依然趴在桌上,那個紙團滾落在腳邊。
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紙團。
“你幹甚麼?”程若抬起頭,眼神陰鷙,像是一隻被侵犯領地的野獸。
“幫你改錯題。”林唸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如果你不想叫家長的話。”
程若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種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最終,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隨便。”
林念坐回座位,將皺巴巴的試卷展開,撫平每一個折角。她拿出紅筆,開始逐題分析錯誤原因。
夕陽的餘暉灑在試卷上,紅色的墨跡顯得格外刺眼。
林念寫得很慢,因為手指的僵硬,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她不僅要寫出正確答案,還要在旁邊標註易錯點和知識點。
程若沒有睡覺,也沒有戴耳機。他就那樣側著頭,看著林唸的側臉。
他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手指,看著她偶爾因為手指抽筋而停下筆,輕輕甩動手腕。那種細微的顫抖,沒能逃過程若的眼睛。
“你手怎麼了?”程若突然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林念握筆的手猛地一顫,在試卷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紅線。
“沒甚麼,只是有點風溼。”她迅速掩飾道,低下頭繼續寫,不敢看程若的眼睛。
程若沒有追問,只是眼神變得更加幽深。他轉過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風溼?那種連握筆都困難的僵硬,怎麼可能是風溼。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
當晚霞褪去,路燈亮起時,林念終於寫完了最後一道題。
她將那張被紅筆填得滿滿當當的試卷推到程若面前。
“按照這個思路改,週一應該沒問題。”
程若看都沒看試卷,目光死死地盯住林唸的臉。
“林念,”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情緒,“你為甚麼要幫我?”
林念收拾書包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她抬起頭,迎上程若灼熱的目光,輕聲說道:“因為你解出了那道導數題。在這個世界上,聰明人不多,願意教笨蛋的聰明人,更少。”
說完,她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程若愣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張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試卷。紅色的字跡工整而秀麗,像是一顆顆跳動的心。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字跡,彷彿能感受到林念指尖殘留的溫度。
那一刻,他冰封已久的心底,似乎有甚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細微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