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暑假,賀見庭遵守諾言,果真每月都來找他,他大多數時候在兼職,晚上回家陪外婆。
這個時候,賀見庭才知道他家庭離異,身邊只有一個親人,來了也不做甚麼,只在他有空時帶他出去玩,有次登堂入室,陸年跟外婆介紹說這是自己大學同學。
路子燁有次找他竟然碰到賀見庭在,簡直瞠目結舌:“甚麼啊,暑假他居然還來找你?你們甚麼時候關係這麼好?”
陸年也沒想到,他以為是開玩笑。
過了段時間,成績出來了,陸年不負眾望依舊名列前茅,他想到期末周賀見庭經常來找自己一塊吃飯,問他成績,沒料到發過來的成績單如此慘淡。
看著這張成績單,陸年沉默了。
“你不是也複習了?我們當時一塊約的自習室。”
賀見庭摸摸鼻子,不敢說那個時候他全在看陸年。
中午吃過飯陸年和外婆呆在外面曬太陽,在庭院裡放了一張搖椅,陸年就搬了個小椅子坐著時不時幫外婆捶腿。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連陸年臉上的絨毛都被照的一清二楚,他周身的氣質很淡,臉卻綺麗,乾淨純粹中帶著濃色,陽光在他的眉骨下投下一片陰影,一雙細長的睫毛撲閃撲閃著。
賀見庭看的心中一片軟和,覺得這人怎麼這麼乖巧,這麼合乎他的心意。
身邊突然落下一道陰影,賀見庭拿著相機:“剛拍的,送給你。”
外婆笑得合不攏嘴:“哎呦,把我們家年年拍的這麼好看。”
暑假很快過去,陸年收拾了半天路子燁才來,他是自己買的火車,路子燁先和沈嘉約會,然後兩個人一塊結伴過來。
看著給宿舍其他人都帶了禮物然後才離開的沈嘉,陸年忽然頓了下,想到那句話。
——如果想要一個人一直陪著另外一個人,必須是更特殊的關係。
黎卓和孟時樂還沒來,宿舍裡面就他們兩個人。
路子燁咳嗽一聲,像是有話要跟他講的樣子。
“那個,你記不記得我上次去找你玩,賀見庭也在。”大概是在糾結怎麼說出來,好半天,才繼續:“我看他怎麼一直在看你啊。哎,我也說不清楚,就感覺有點奇怪……”
他和陸年很熟,經常串門,那天下午不止一次,賀見庭看陸年的時間太久,久到他覺得不太像對待一個朋友。
“反正我就是隨口說說,不要放在心上哈哈哈哈”路子燁趕緊又開了個玩笑,怕猜錯影響他們感情。
要是陸年因為這個不理人,賀見庭估計回頭要找他算賬,他懷疑對方真的能幹出來這種事情。
開學,沒誰比賀見庭心情更好,他不敢在暑假逼得太緊,怕陸年真躲起來不見他,那他真就要拿陸年沒辦法,他不想自己被討厭。
在學校就方便多了,陸年再如何晚上也要回宿舍,他找人容易多。
才剛收拾好,賀見庭就惦記著找他出去,理由和放假前一樣,幫他克服社恐,說實話,陸年現在確實有好一點,雖然不多但這算一種進步。
陸年卻猶豫了。
賀見庭可不管這些,不回訊息是吧,人非常自覺找上門,看到陸年還在鋪剛曬好的床鋪,立刻非常乖覺地搭手:“來來來,你歇著,我弄就行。”
這會兒,黎卓和孟時樂才姍姍來遲,猛一下以為進錯宿舍。
黎卓看著爬到上鋪幫忙鋪床的賀見庭,神色訝然,這弄哪出?人特“賢惠”,自帶盒飯,陸年一份他一份,鋪完就坐這裡吃,小媳婦兒一樣委屈問他:“怎麼不回我訊息?”
陸年吃著飯,面不改色:“在忙。”
“行吧。”賀見庭也不和他計較那麼多,反正陸年不講出來,他就全當不知道,看他嘴角沾了飯粒,很自然地抽了紙巾幫他擦乾淨,沒注意陸年身子一僵,問他:“晚上總有空吧?”
“看看吧。”陸年低頭吃飯,擺出不想講話的姿態。
黎卓看看路子燁,路子燁聳肩搖頭,表示:我也甚麼都不知道。
吃完飯,人總算走了,看著下去連垃圾都順手帶走的人,門剛合上,黎卓迫不及待道:“他怎麼跟田螺姑娘一樣,咳咳,我怎麼瞧著他有點不對勁?”
連直男黎卓都能看出來,路子燁不止說過一次,陸年當然也不能視而不見。
可賀見庭也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最多,只是某種不確定的暗示,他總不能說“你是不是喜歡我?那抱歉,我對男的不感興趣”。
這樣就有些莫名其妙,萬一真的會錯意,豈不是很滑稽,這輩子都沒臉見人。
路子燁問他:“那個,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你不會現在也……”
甚麼叫也?
陸年打斷他:“當然跟之前一樣。”
孟時樂忽然幽幽道:“其實之前你也沒有交過物件。所以理論上,你沒有非常明確的性取向。”
黎卓說:“話不能這麼說,之前咱們年年不還跟個美女聊的特別好嗎?可沒見跟甚麼男的有這種進展。”
孟時樂記起來了:“那不是賀見庭那個表妹……說起來,現在反倒和他關係更好吧。”
陸年聽的頭疼:“你們都想哪去了,我們只是朋友!”
他刻意強調。
這種平衡誰都不能打破。
如果被打破,那麼之後要面臨的東西太多,令他想逃避。
可賀見庭不是他想逃避就可以成功的人,選修課結束後,他抱著書走出教室,不出意外,旁邊的人立刻跟著他出來,陸年忽然站住腳步:“你沒有課嗎?”
如果說放假前那種距離陸年尚且可以接受,那麼新學期之初,他對這種黏人程度有些經受不住,連路子燁都受不了和他“分居”。
可要說討厭,賀見庭對他又十分之好,這種好,在朋友裡面,是連路子燁都被超越。
“能不能不要跟著我?”
這句話剛說出口,陸年就頓住,即便是他嗓音很低,隔著一層口罩,但他確認,賀見庭一定聽到了。
可在脫口而出之後他才意識到這話的不妥當,正要道歉,面前的人已經神態自然地攬過他,像是根本不在意:“怎麼,嫌我煩啦?”
語調跟從前一樣,低聲軟和,跟他這個人很不符合。
他這麼大個頭,拿捏這樣的腔調說話顯得有點怪異,陸年習慣了,賀見庭在他面前嗓音一向軟的不像話。
他憋了會兒,還是說了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放在心上啊。”
他水潤潤的眼睛望過來,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忐忑,黑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賀見庭整個人都像是被拿捏了一樣,哪裡還生得起氣出來,他是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現在的聲音是多麼的柔和諂媚:“我怎麼會跟你生氣,這種話我根本就不在意。”
真要在意的話,哪裡是一句話可以計較得過來。
可陸年心裡還是挺不舒坦的,他這個人是沒說過甚麼難聽話的,和路子燁沒有,和黎卓孟時樂沒有,和宋川也沒有。
但他那樣仔細回想了一遍,竟然發覺自己不止一次說過這種稱得上是有些傷人的話,怎麼偏偏對賀見庭可以這樣開口。
宿舍裡,路子燁正看著手機,忽然抬頭:“哎,學校新開了家炒酸奶,最近三天買一送一,誰和我拼單!”
“唉,沒人想吃嗎?看起來特別好吃啊!”
路子燁把圖片發群裡,陸年瞅了兩眼:“我跟你一塊去吧。”
他買了卻沒跟著路子燁回去,轉頭去了金融學院,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找賀見庭,這裡很大,來了他才想起來,他不知道對方課表,萬一對方這一節沒課呢?他不就白跑一趟。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看到有人結伴出來,和在他面前的溫和不同,明明也在笑,卻帶了幾分肆意,這種感覺和麵對他的時候完全不同,以至於陸年一時之間竟然不敢向前。
直到手心被冰到,他低頭看,這麼熱的天,炒酸奶馬上就要化掉。
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見賀見庭,他長得太矚目,走近了他才注意到旁邊的是宋川,一下子頓住——兩個都是朋友,總不好只帶一個人的。
就在他還要猶豫要不要送過去的時候,賀見庭已經鎖定他,大步朝他走過來,臉上全是驚喜,語調上揚:“你怎麼過來了?找我的嗎?”
握著他的手緊緊的,笑得露出八顆牙,即使不是找他,面對這樣一張興奮的臉,陸年都得改口。
“吃嗎?”陸年終於把端了一路的東西送出去。
“給我的?”
宋川已經跟上來,大叫:“甚麼好東西怎麼只給他一個人?!”
陸年也沒想到他們兩個會在一塊兒,尷尬道:“我再買一份。”
“哎不用不用多麻煩,我倆吃一份就行。”宋川大大咧咧。
旁邊的人立刻把手錯開,嫌棄:“誰跟你吃一份,這是年年專門給我買的,想吃自己去買。”
宋川被他的稱呼震驚的有點雷。
賀見庭甚麼時候說話這麼粘糊。
陸年本想送完東西就走,沒料到賀見庭已經攬住他肩膀,語氣親暱:“吃飯沒有?肯定沒吃,走,帶你一塊!”
宋川莫名覺得自己像個電燈泡:“……我呢?”
哦,差點忘了他,賀見庭問他:“你不是說要打包回去?”
宋川瞅瞅陸年,今天天熱,人又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此刻臉上泛著薄紅,白裡透紅,跟個水蜜桃似的,正乖乖被賀見庭攬著。
這吃飯的時候對面要是有個漂亮的人都能多吃兩碗,於是宋川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舍友的眼神有多麼拒絕,高興說:“好不容易碰見陸年,一塊吃唄!”
“你確定?”賀見庭皺眉:“你不是說——”
“哎呀,今天難得見一面嘛!”宋川和陸年線上聊的多,線下確實沒見過幾面。
賀見庭低頭看陸年,對方嘴角掛著笑,顯然是挺開心的,他心裡就很不爽快,但不好繼續趕人,臭著一張臉去了餐廳。
河灣餐廳價格貴些,這會兒人不算多,賀見庭開了包間,宋川嘖嘖:“還得是賀哥,吃個午飯也這麼奢侈。”
習慣使然,和賀見庭待在一塊,陸年似乎覺得好像沒那麼怕人了,但這麼熱的天,一直貼在一塊總歸還是有些熱。
他推推人:“你先把東西吃了,待會兒就化掉了。”
賀見庭這才鬆手。
這玩意兒冰牙,看他吃的狼吞虎嚥,陸年忍不住笑:“你吃起來怎麼這麼趕趟,小心把你牙冰掉。”
他翹著唇,彎著眼睛笑。
賀見庭一下子看呆了,這模樣太沒出息,但他心裡就是忍不住想,要是陸年能一直這樣,再對他笑一笑,別說是吃炒酸奶,吃冰雹也行。
吃完飯賀見庭還戀戀不捨,堅持要把人送回宿舍,陸年都察覺到旁邊宋川眼神不太對勁兒,冷著臉拒絕,他這少見的態度一下子就讓賀見庭定住。
等到人走了背影都看不到,宋川推了人一把,這才像是回過來神。
整個人也沒了剛剛的和煦溫柔,反而透出點煩躁不耐。
“喂,我怎麼覺得你剛剛有點不對勁?”
宋川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有甚麼說甚麼,但他還真沒往深處想這麼多,開玩笑說:“你看你吃飯的時候一直盯著人家,目不轉睛,不知道的還以為對面是你喜歡的誰呢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說完大笑,笑到一半覺得空氣中有點沉默的尷尬,因為本應該跟他一起大笑的賀見庭眼神定定地看著他,一句話沒有講。
宋川渾身寒毛都要被他嚇出來,淦,為甚麼空氣中泛著詭異的味道,他瑟縮說:“大哥,不好笑嗎?”
賀見庭用蠢豬的眼睛看他一眼,“有甚麼好笑的。”
“喂。”宋川不滿,兩條眉毛豎起來,別以為他看不出來賀見庭那眼神多嫌棄:“開個玩笑還不行?誰讓陸年長這麼好看,別說,要是有一天你喜歡上他我還真不奇怪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莫名其妙笑起來,本以為賀見庭根本不會理會他這種無聊的話。
“你也覺得他好看?”
“對啊,我又不瞎。”宋川翻了個白眼。
“那你喜歡他嗎?”
哪個朋友他都喜歡啊,宋川正想點頭,忽然覺得賀見庭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他琢磨了一下:“哪種喜歡啊,我可是直男,不要多想啊!我還想找女朋友呢!”
“嘁。”賀見庭哼了一聲。
心裡還是不爽快,很看不得飯桌上宋川一直和陸年搭話,陸年居然還笑得這麼開心,難道宋川比自己還對他好嗎?
因為這個,他心裡鬱氣,也並不十分放心宋川,甚麼直男不直男的,他原先不也是直男?
直男這東西最沒有含金量了!
與其說我是直男還不如說從今天開始我要好好學習來的有信服力!
賀見庭對此嗤之以鼻。
晚上陸年刷朋友圈,看到賀見庭發了健身照,對方簡直像是行走的衣架子,沒想到脫了衣服也很有料,肌肉微微鼓起,並不十分過分,線條流暢漂亮,汗水在微微起伏的胸肌上滑下,這照片配上昏暗的環境燈,簡直有點說不出的意味。
幸好他不喜歡男的,不然看到身材這麼好的同性真的會控制不住想入非非。
說起健身房,這地方他還沒去過,人多的地方都會被他下意識遮蔽,現在看賀見庭似乎練習的卓有成效,讓他也忍不住心口一動,於是和宋川聊天的時候就順口問了句:對了,你之前說有一家還不錯的健身房,叫甚麼名字來著?
沒問賀見庭很簡單,他覺得看環境,賀見庭那個他應該去不起,另外就是,他只是有些好奇,打聽一下,但賀見庭知道了,估計真要拉著他一塊去。
宋川:怎麼想起來要健身了?
他真是想象不出來陸年衣服下面全是肌肉的模樣,怎麼感覺渾身不對勁兒。
但說歸說,他還是把位置發了過去:這個。咱們學校附近新開的,最近搞促銷呢!
果然,還是這個價位適合他,陸年點了收藏,打算有機會的時候可以考慮去那裡看看。
等到,他社恐沒那麼嚴重的時候。
陸年:謝謝啦!我就是看到賀見庭朋友圈發了健身照片哈哈哈哈,所以想著有機會的話我也可以去練練。
健身照片?
宋川從認識他到現在就不記得他發過甚麼照片,甚至連朋友圈都不愛發,最頻繁的一個階段應該還是上次養寵物的時候。
他下意識就翻了一下:沒啊,你看錯了吧,這不是最近三天甚麼都沒發?
陸年不做他想,截圖過去:這個啊,但我感覺我肯定練不成這樣,我請不起私人教練哈哈哈哈
宋川傻眼了,來回看了兩遍,確認不是自己眼花。
不是吧,他和賀見庭關係很差嗎?怎麼發朋友圈還遮蔽他?
他往座位上瞅了瞅,人不在,宿舍裡面只有他和賈逸。
“手機借我看看。”
“幹嘛。”
賈逸正打著遊戲,剛好這局結束,宋川就讓他看了眼。
對方顯然是不太理解,但還是老實照做:“沒啊,你問這個幹甚麼,他不愛發朋友圈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沒發啊?”
看來不是針對他。
“不然呢。”賈逸說。
“哦,不對,那為甚麼陸年可以看見!”宋川腦瓜子轉了轉:“他該不會是把不給誰看設成了僅他可見吧!”
“陸年?那個特別漂亮的男的。”
“對對對,就是他,你也感覺他長得特別好看是吧哈哈哈哈,不過他倆關係不是挺好的嗎?幹嘛遮蔽陸年啊?!”
宋川一時半會兒還真是想不通,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還第一次發現賀見庭居然有照顧人的天賦,態度殷勤的有些過分。
這看著也不像討厭啊!
如果這是一種討厭,請所有人都這樣針對他!
賈逸眼神複雜:“你家裡只有你一個嗎?”
“還有個弟弟,怎麼了?”
“那沒事了。”
宋川直覺不是甚麼好話:“滾蛋!”
賈逸像是看白痴一樣:“有沒有種可能,賀見庭是把你遮蔽了,而不是把陸年遮蔽了。”
宋川愣了一下:“你不是也看不見嗎?”
“對啊,是把我們給遮蔽了,又不是把他給遮蔽了。你連看都看不到還在這裡自我安慰地瞎想……說你是白痴還不信!”
“話說,他朋友圈發的甚麼?”
宋川:“……健身照啊。”
賈逸往照片上瞅了兩眼,表情有些難以言說,這照片拍的可真是,真是……
那股想要引誘人的衝動根本就掩蓋不住,撲面而來。
回到宿舍的賀見庭覺得另外兩個舍友似乎有些奇怪,他皺眉,抓住第三次故作不經意瞥過來的宋川,磨牙:“有甚麼話直接說。”
在這故弄甚麼玄虛。
宋川往後一仰掙脫他,眼神飄忽,嘟囔:“沒甚麼話啊,你太敏感了!”
賀見庭懶得追問,反正不管宋川在想甚麼他都不在意,不願意說就算了。
他開啟手機盯著聊天框,明明今天見過面,怎麼覺得還是不夠,陸年這個沒良心的,回去了也不知道跟他發訊息,他主動展開話題。
賀見庭:在幹嘛?
陸年應該是在忙,幾分鐘之後才回他:沒事,怎麼了?
賀見庭:我看你給我點讚了,要不要一塊兒練?我教你,不用擔心。
他心裡計劃的美美的,這可是個不可多得展示身材的好機會,說不定第二天陸年就會拜倒到他的荷爾蒙之下。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顯而易見,事情的發生從一開始就不順利。陸年說:哦,你練吧我就不去了。
賀見庭:如果你怕人多的話我家裡有單獨的健身房,可以來我家裡,很方便。
陸年再次拒絕他的邀請。
他在鍵盤上刪刪打打,想說點甚麼,最後還是刪除。
至少現在,陸年很不想失去賀見庭這個朋友,所以有些說出去註定會傷害感情的話,他沒辦法開口。
賀見庭對他的社恐幫助雖然算不上立竿見影,但多多少少讓他有了些進步,他已經儘量嘗試不一直隨身攜帶口罩出門,說實話,他不愛一直呆在外面也有戴口罩的原因——實在太悶,很不舒服,所以他喜歡自己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空間。
他嘗試一個人吃飯,選擇了人流量不那麼多的時間,一連幾次;又嘗試自己一個人抱著書去圖書館,那裡人很多,但是所有人都很專注,眼神裡只有自己手上捧著的書,陸年大大鬆了一口氣。
這種所有人的專注力讓他感到渾身上下放鬆許多。
以前這些都在賀見庭的陪伴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好上許多,但現在,他一個人也可以在校內做這些事情,至於校外……慢慢來應該可以成功。
否則,他總不能一直依賴賀見庭。
出了圖書館旁邊就是餐廳,為了避免高峰期,他提前半小時走,正排著隊,發現竟然過來一個熟人,這次旁邊不是宋川,是其他陸年不認識的人。
也正常,賀見庭跟他不一樣,是很容易交到朋友。
他除了舍友之外,只認識賀見庭和宋川。
陸年猶豫著是否要主動過去打招呼,如果被賀見庭發現,一定會抱怨自己忽視他。
就在他打好飯要過去的時候,早先落座的賀見庭旁邊已經圍滿了人,似乎有人在說著甚麼,他的朋友連聲調笑,聽起來很熱鬧。
這種熱鬧似乎是一層壁,把陸年隔在外面,他很怕這種不熟悉的熱鬧。
實際上他的凝視的時間有些久了,就在他打算抬腳離開,一直被圍在中央的賀見庭忽然撥開人群,大步朝他走過來。
“看見我了怎麼不過來。”賀見庭見了他,瞬間就把周圍的朋友拋棄,牽著他手到一個僻靜角落:“等我一下,我把飯端過來。”
“你不跟你朋友一起?”
賀見庭很不仗義說:“哦,他們懶得挪位置。再說,你想和這麼多人一塊兒?”
陸年手頓了下,默默閉嘴吃飯。
他折返回去,賈逸早就看見人了,心底好奇,手都已經端上盤子:“那個,我們去那邊吃對吧?”
換個位置就能偷聽到八卦,他太願意了。
旁邊的朋友還有些懵:“換甚麼位置?這不是有空位。”
賈逸說:“去那唄。”
幾個朋友往那邊一看,拖著長調哦了一聲,其中一個道:“我說剛才那個那麼好看你都拒絕了,原來這個這麼漂亮!”
說著就跟著賈逸一塊兒端起盤子,賀見庭伸手按著他的肩膀,稍稍用力,皮笑肉不笑:“不用,你們在這吃就行。”
說完,他端起自己餐盤過去。
賈逸:“……”
看他坐過來和自己一塊吃飯,卻沒聊到剛剛的事情,陸年忍不住開口問:“剛剛你們在說甚麼,聽起來很熱鬧。”
“沒聊甚麼,怎麼,現在對我這麼感興趣?”賀見庭挑眉。
陸年明明聽到了,他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低頭戳著碗裡的雞排:“沒事兒,就是聽到好像有人跟你表白來著。”
好像還是個男生。
“很擔心啊。”賀見庭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手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我拒絕了。不過——”
他嗓音忽然拉長,語調聽不出情緒:“這個不喜歡,說不定下個就喜歡了。反正總不可能一直一個人。”
他很有些無所謂地聳肩。
陸年倒說不上窒息,只是單純的胸口有些悶。
如果賀見庭戀愛了,應該就顧及不到他了。
“那如果你……”他含糊說:“還有空找我嗎?”
想到賀見庭會隨時隨地陪在另外一個人的身邊,會像對自己一樣細心照顧,會給他剝蝦挑刺,他有一種很不舒坦的佔有慾。
這種情緒讓他顯得興致缺缺。
“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沒有。”
這種隨意的語氣讓他感到不舒服,陸年說:“哪有因為戀愛拋棄朋友的!”
“這很正常啊。”賀見庭說。
不知道是不是陸年的錯覺,他竟然覺得這個時候的賀見庭有絲初見時的銳利冷漠,這種只有一面之緣的感覺竟然重新襲來,讓已經習慣了賀見庭溫和情緒的他一時之間很不能適應。
他吶吶說:“那我怎麼辦?”
他心裡有些難過,因為賀見庭總是陪他,做甚麼事情都要找他,這半年多他早就已經習慣。
他沒有做好失去這個朋友的準備。
賀見庭抬眼看他,平日裡很兇的眉眼此刻竟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柔,眼神漆黑,嗓音低低:“如果你願意,我當然想隨時隨地一直陪著你。”
他說:“就像路子燁和沈嘉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