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在識海里養一個前世冤家。
第六十六章
雲昭再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太華仙宗弟子院舍那熟悉的,素雅且寧靜的帳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藥草清香。
而她,正躺在自己的小竹舍裡。
身體依舊沉重痠痛,經脈如同乾涸的河床,隱隱作痛,丹田空空蕩蕩,連抬起手指都覺費力。但比起封魔臺上那瀕臨崩潰的狀態,已不知好了多少。
“小師妹!你醒了!”
守在床邊的袁瓊英第一個發現她醒來,驚喜地叫道,隨即眼眶一紅,“你可算醒了!嚇死我們了!”
宋硯書也快步走近,一向沉穩的臉上也帶著未散的憂色:“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雲昭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宋硯書連忙遞過一杯溫水,小心地扶她起來喝下。
溫水潤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晰了些。
“大師兄……他怎麼樣?”她聲音沙啞,第一句話便是詢問起謝長胥的狀況。
“大師兄傷勢比你重,但性命無礙。”
宋硯書溫聲道,“當時情況緊急,嚴長老和其他幾位長老聯手為他療傷,護住了心脈,清除了大部分侵入的魔氣。只是神魂損耗巨大,……修為根基損傷,至今尚未甦醒。將你倆送回宗門後,藥長老就將他送去了後山禁地,在‘洗劍池’深處溫養。”
聽大師兄說性命無礙,雲昭心頭稍安,但聽聞他至今尚未甦醒,還修為根基損傷,又讓她心頭揪緊。
洗劍池是太華仙宗劍修一脈最重要的聖地之一,池水蘊含先天劍意與純粹靈力,有洗練劍心、溫養神魂之效。
大師兄在那裡,應當能得到最好的恢復。
“我們……是怎麼回來的?”雲昭又問。
她只記得自己最後力竭昏迷。
“是嚴長老和崑崙宗的居莫危宗主帶人趕到封魔臺,將你們救回的。”袁瓊英解釋道,語氣中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當時你們倆都昏迷不醒,尤其是大師兄,氣息微弱得嚇人,小師妹你也渾身是血,靈力枯竭……封魔臺上還有大戰後的痕跡,陰九溟那魔頭卻不見了蹤影,真是……”
她頓了頓,看向雲昭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看長老們的追查結果,陰九溟很可能已經……隕滅了。現場殘留的修為波動很是特殊,像極了一幅太極八卦陣,混雜著神聖與毀滅氣息,似乎……與那幾塊遺蹟碎片有關?大家都在猜測,最後究竟發生了甚麼。”
其實袁瓊英真正想問的是,陰九溟的死,是否與雲昭有關?
這一趟尋找遺蹟碎片之旅,袁瓊英總感覺她這個小師妹身上,藏著一些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雲昭沉默了一下。
陰九溟確實死了,死在她引渡夙夜力量、融合神女碎片發出的那一擊之下。
但這其中的過程太過離奇曲折,涉及她最大的秘密——神女轉世、引渡心魔。
她暫時不知該如何解釋,也無法解釋。
“我當時……只是情急之下,借用了遺蹟碎片的力量,拼死一搏。”她垂下眼睫,避重就輕,“具體怎麼回事,我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袁瓊英和宋硯書對視一眼,都看出雲昭不想多談。
他們體貼地沒有再追問,經歷了那樣的生死大戰,有些秘密或不願回憶的細節很正常。
“小師妹你剛醒,還需好好休養。丹藥我給你放在窗邊案桌上了,我和宋師弟就不打擾你了,有事隨時叫我們。”袁瓊英叮囑道。
兩人又關切了幾句,便退了出去,讓雲昭安靜休息。
院舍內恢復了寂靜。
雲昭靠在床頭,閉上眼,緩了一會兒,開始內視自身。
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一些。
經脈多處受損,靈力恢復緩慢。但慶幸的是,在她識海深處,那一縷屬於夙夜的殘識並未消失,而是以一種極其微弱的狀態存在著。
靜靜懸浮在她神魂的角落裡。
她能感覺到夙夜殘識中傳遞出的虛弱與透明。他彷彿陷入了沉睡,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無聲無息。
而她腦海中屬於昭明神女的記憶碎片並未如往常夢境醒來便變得模糊,這次反而更清晰了一些。就像那些本來就是她自己的記憶,而現在,她只是把這些記憶全都找回來了一般。
尤其是……最後那場神魔大戰,她親手手刃夙夜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與痛楚,如同烙印,讓她感同身受,心口悶痛。
“夙夜……”她在心中嘗試呼喚。
那點幽暗殘識微微跳動了一下,傳來一道極其虛弱,帶著他特有的懶散語氣:“……小昭兒,醒了?找死的感覺如何?”
明明該是關心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總帶著點欠揍的味道。
雲昭卻莫名鬆了口氣,還能這樣說話,說明他狀態尚可。
“還好,我死不了。”雲昭在心中回應,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試探,“你呢?看樣子快撐不了多久了吧。”
“……託你的福,暫時還能茍延殘喘。”夙夜的意念頓了頓,藏著深深的疲憊與羸弱,“你倒是膽子大,真敢把本尊拉進來……也不怕引火燒身。”
“當時還有別的選擇嗎?”
雲昭語氣輕鬆地反問,“不過,現在怎麼辦?你總不能一直待在我識海里吧?”
夙夜沉默了片刻,意念中透出一絲難得的認真與……茫然:“本尊也不知道。”
現在他的殘識也已到了強弩之末,十分虛弱,純粹靠著他的意念在強撐,一旦離開雲昭識海的庇護,恐怕很快便會消散。
況且……
他頓了頓,“謝長胥那小子體內,屬於我的那部分神魂,被你的力量和封魔臺的反衝傷得不輕,現處於沉寂狀態,我已無法回歸。”
換言之,他目前離不開她。
需要她的識海作為容身之所,藉助她來穩定傷勢和神魂。
雲昭感到一陣頭疼。
這都叫甚麼事兒?
她原本只想鹹魚躺平,現在不僅要操心重傷昏迷的大師兄,還要在識海里養一個前世冤家,現世大師兄的心魔殘魂?
“先這樣吧。”她嘆了口氣,“你安分點,別給我添亂。等大師兄醒了,我們再想辦法。”
“……嗯。”
夙夜難得沒有反駁,只是那意念中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晦暗情緒。
他和謝長胥本就是兩個獨立的靈魂,卻共用同一具身體。
以前他寄生在謝長胥身體裡,還可以和他爭搶身體的控制和使用權,現在他的殘魂被迫困在了雲昭識海里,雖然這樣能夠和她保持超越肉體的親密狀態。
但,難道要讓他往後,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和謝長胥做近親近的事,他卻只能乾著急?
不,夙夜想著想著,原本虛弱的殘魂因強烈的求生意志,又變得陰鬱了幾分。
……
接下來幾天,雲昭在竹舍靜養。
嚴長老親自來看過她幾次,探查了她的傷勢,留下了不少珍貴的丹藥,並委婉地詢問了封魔臺之戰的細節。
雲昭依舊以“當時碎片力量爆發、記憶模糊”為由應對了過去。
嚴長老雖仍有疑慮,但見她確實傷勢不輕,且立下大功,不僅阻止了玄冥教陰謀、還疑似誅殺了陰九溟,便沒有再深究,只囑咐她好生修養,宗門必有重賞。
袁瓊英和宋硯書每日都來,帶來外面的訊息。
玄冥教因教主陰九溟疑似隕滅,可怕的祭魔計劃繃阻而陷入內亂,修仙界各大宗門立即派出聯軍,趁勢清剿,成果顯著,修真界暫時迎來了難得的平靜。
崑崙宗主居莫危在封魔臺事件後,態度發生了微妙轉變,對太華仙宗頗為客氣,並主動分享了部分關於上古魔神封印的秘辛,似乎想彌補之前的猜疑與隔閡。
嚴長老等人雖未完全信任,但不知出於甚麼原因,與對方保持了表面上的合作。
關於雲昭和謝長胥在封魔臺的最後一戰,流傳出了數個版本。
有說雲昭激發了上古神物,與謝長胥聯手施展了禁忌劍陣。
有說謝長胥臨陣突破,以身化劍斬了陰九溟。
更有離奇的,說是有上古神靈顯聖相助……
眾說紛紜,但云昭和謝長胥的名字,已然在各大宗門年輕一代弟子中傳開,帶上了濃厚的傳奇色彩。
雲昭對此並無太多感覺。
她更關心謝長胥的情況。
從宋硯書那裡得知,謝長胥仍在洗劍池深處,由幾位長老輪流看守,以池中先天劍意和靈力溫養神魂肉身。
據說他外傷已愈,體內魔氣也被清除得七七八八,但神魂如同被厚繭包裹,遲遲沒有甦醒跡象。
更麻煩的是,他的修為似乎受到了某種根源性損傷,原本將要突破元嬰初期的境界隱隱有跌落之勢,讓長老們憂心不已。
雲昭聽在耳中,急在心裡。
她很清楚,那根源性損傷很可能與夙夜殘識被引渡、以及魔神殘魂的沉寂有關。
這絕非尋常丹藥或溫養能解決的。
又過了數日,雲昭勉強能夠下床走動,經脈靈力也恢復了三四成。
她再也坐不住,向嚴長老請求,想去洗劍池探望謝長胥。
嚴長老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堅持,沉吟片刻,最終答應了,但叮囑她不可久留,更不可試圖干擾謝長胥的溫養過程。
洗劍池位於太華宗後山禁地,是一處天然形成的靈xue,終年雲霧繚繞,劍氣凌霄。
池水並非普通泉水,而是凝聚了無數代太華劍修劍意與天地靈韻的劍元靈液,清澈見底,卻又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凌冽之感。
雲昭在一位沉默寡言的守池長老引領下,穿過重重禁制,來到了洗劍池畔。
池中央,有一塊突出的青色玉石,形似劍柄。
謝長胥便靜靜躺在那玉石之上,大半個身體浸在氤氳著淡金色光華的池水中。
他雙目緊閉,面容平靜,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更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俊美。
男人白衣勝雪,與池水相映,唯有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淡金色紋路,顯露出神魂損傷後的不同尋常。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的,由池水劍意自然形成的靈氣光繭,如同在母體中沉睡的嬰兒。
雲昭站在池邊,望著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
前世的畫面,與這一世的種種交織,讓她眼眶微熱。
“大師兄……”她無聲地喚道。
似乎是因為她的到來,亦或是她體內某種氣息牽引,謝長胥周身那平靜的光繭,忽然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雲昭識海深處,夙夜的那縷殘識,也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混合著痛苦與某種能量排斥的情緒波動。
夙夜猛地捂住腦袋,痛苦地呻吟起來。
他的殘魂變得越來越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