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這一次,換我來選。”
第六十五章
劇烈的同出與虛弱感逐漸褪去。
雲昭感覺自己彷彿沉入了一片無垠星海,又似墜入了時光的長河。
意識在虛無中飄蕩,無數破碎的光影與聲音如潮水般湧來,最終將她拖入一個朦朧而遙遠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
雲昭還不是現在的雲昭,而是九天之上,執掌光明與秩序的昭明神女。
她白衣勝雪,神光湛然,眸光所及,萬物生輝。她是天道的寵兒,受萬神敬仰,肩負守護三界平衡之責,是純淨與規則的化身。
而那個總是出現在她夢中的,和大師兄謝長胥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是誕生於混沌與暗夜的魔神夙夜。
他玄衣墨髮,容顏俊美近乎妖異,眸中總是盛著冷傲與對既定秩序的蔑視。他掌黑暗、死亡與混亂,所過之處,萬物凋零,秩序崩壞,是諸神眼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是必須被剷除的禍根。
昭明神女與他的初見,是在一片被遺棄的,即將湮滅的小世界邊緣。
昭明神女奉命前來檢視此界崩潰緣由,試圖挽救最後一絲生機。
卻見那黑衣魔神正立於崩壞的核心,以一種近乎粗暴蠻橫的方式,強行剝離、吞噬著那些失控的、足以汙染其他世界的“毀滅濁氣”。
“以毒攻毒?倒是別緻。”神女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審視。
魔神回眸,眼中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玩味的笑意:“哦?高高在上的昭明神女,竟也認得我這等邪魔外道的手段?”
“手段無分正邪,只看結果。”
神女走近,指尖神光流轉,輔助他穩定那些被剝離的暴戾能量,“此界雖救不回,但你阻止了毀滅蔓延,功過相抵。”
那是第一次,有人未因他的身份與力量而直接判定他有罪。
夙夜心中微動。
此後,因種種機緣,兩人多次在維護小世界穩定、處理棘手的能量失衡下界中相遇。
他們第一次真正交手,在於一場追剿。
神女奉命,誅殺為禍數個小世界、吞噬生靈的邪魔。
當她終於在一片湮滅的靈骸中找到他時,他正漫不經心地捏碎一顆汙染靈核,周身縈繞著令人膽寒的毀滅氣息。
四目相對的瞬間,沒有言語,只有凜然神光與滔天魔氣的審視與打量。
那一戰,兩人打了三天三夜。
神女的法力可以剋制魔氣,而夙夜的力量狂猛霸道。
最終,神女以一道淨化神光擊中夙夜心口,將他打傷,夙夜在下意識反擊時,雷殛都已經快到昭明面前了,卻突然收回了手,反而借力遁入了深層的虛空。
“昭明神女……我記住你了。”
魔神夙夜消失前,留下一道低沉而帶著奇異韻律的聲音,烙印在她神魂深處。
本以為只是神職中一次尋常的誅魔任務。
然而,命運弄人。
在之後漫長的歲月裡,他們因各種緣由屢次交鋒。
有時是為爭奪某件先天靈物,有時是因維護某個小世界的法則。
他們一個代表創造與秩序,一個象徵毀滅與死亡。
看似對立,卻在處理某些問題時,發現彼此的力量與理念竟能形成一種奇妙的互補。
照明神女發現,魔神夙夜並非傳言中那般毫無理性,只知毀滅。
他會救下某個不小心捲入戰火,卻對他散發出純粹善意的精怪;會在吞噬那些徹底腐朽,無可救藥的世界殘骸時,流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厭倦?
他還會在擊傷她後,默默在她的隱秘療傷之地,丟下一株能緩解神元震盪的,只生長在九幽深處的魘魂花。
而他,也逐漸察覺,這位以誅殺他為己任的神女,眼中並非全是清冷無情的審判。
她會在他因強行吸納過多戾氣而氣息不穩時,攻勢略有凝滯;會在將他逼入絕境時,眼底閃過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甚至有一次,在他假裝不敵遁走、實則暗中窺視時,看到她對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在數次並肩應對危機,於危險中試探的過程,一種超越身份與職責的,無法言表的情愫,似一發芽的藤蔓,在二人心頭悄然滋生。
明知是錯,明知是劫,卻無法自拔。
他們開始有了短暫的,心照不宣的停戰期。
夙夜看透她莊嚴高貴的神女表象下,有一顆嚮往自自的靈魂。
每次他前往下界大陸邊緣,總是會記得給她帶回深淵最罕見的,奇珍異獸,送她作禮物,還故意戲言:“若是哪天你被天上那些繁文縟節和虛偽神明煩透了,我就帶你私奔,去一個天道也找不到的地方。”
每當這種時候,昭明神女總是淡淡一笑,並不正面回應。
只是,她會在他因強行吸納過多汙穢戾氣而神魂不穩時,以自身純淨神力為他疏導,溫聲告誡:“你的力量雖強,但亦需節制。下次,莫要如此拼命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禁忌的種子一旦萌芽,便再也無法遏制。
然而,神魔之戀,為天地所不容。
尤其是當夙夜體內那源於混沌本源的,不受控的魔氣意志,在一次次對抗更強大的毀滅濁氣時,被不斷刺激,開始逐漸有反噬其心神的跡象。
諸神察覺,恐慌不已。
他們懼怕的,不僅僅是昭明神女與夙夜魔神的關係,可能帶來的秩序崩塌。更懼怕一個擁有毀滅本源、又可能因情而偏執瘋狂的魔神。
來自天界各方的阻攔、警告、壓迫接踵而至。
“昭明,他是魔!是註定帶來毀滅的災厄!你貴為神女,豈可自甘墮落?”
“夙夜,你若真為她好,便該遠離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神格最大的玷汙與威脅!”
壓力如山海傾覆,壓得昭明神女喘不過氣。
神女試圖以自身神力淨化、清除夙夜體內躁動的毀滅本源。
卻發現那力量與他的神魂核心幾乎融為一體,強行淨化,只可能令他神魂受損,甚至消散。
夙夜亦陷入了掙扎。
他愛她,視她為無邊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他越是在意她,體內那股因愛而生怖、因怖而生戾的毀滅衝動便越是難以控制。
他怕自己終有一日會失控,怕自己會親手毀掉這束光。
在下界瀕臨枯萎的隱秘角落,他收斂魔氣,她斂去神光,兩人如同最普通的凡人,一起看星河輪轉,一起聽草木低語。
“昭明,若我不是魔,你不是神,該多好。”
他擁著她,在夜色下低喃,聲音裡是無盡的疲憊與渴望。
“夙夜,停下吧……不要再使用那份力量了。我們可以找個地方,永遠離開這裡……”
她倚在他懷中,連自己都覺得這念頭天真。
然而,毀滅本源是夙夜法力的根基。
強行抑制,只會讓他日益虛弱,神魂受損。
而放任增長,那力量終將徹底侵蝕他的神智,將他變成只知毀滅的怪物,屆時,諸天萬界都可能淪為廢墟。
更可怕的是,天道已然察覺。
至高無上的意志降下喻示:魔神夙夜,毀滅之力日益失控,已成三界最大劫數。執掌光明與秩序之女神昭明,受命,即刻誅殺此魔,以自身神力徹底淨化其毀滅本源,還天地清寧。
神諭如枷鎖,套上了神女的脖頸。
昭明神女試圖反抗,試圖尋找兩全之法,甚至暗中探尋轉化毀滅本源的方法。
可天道威壓之下,她的神力開始不受控制地對夙夜產生排斥與淨化衝動。
而夙夜體內那股力量,也因感受到神女的靠近與自身的愛慾煎熬,變得越發狂暴不穩。
……
他們最後一次單獨見面,是在一處開滿彼岸花的冥河之畔。
那是生與死的交界,光明與黑暗的縫隙。
夙夜周身魔氣翻湧,眼底的血色時隱時現,顯然在極力壓制著甚麼。
他看著她,笑容慘淡:“昭明,我感覺……我快要控制不住‘它’了。最近,我總是夢見……夢見我親手毀了你守護的一切,包括……你。”
昭明神女心如刀割,緊緊握住他的手,冰涼刺骨:“不會的!一定有辦法!我們離開,去時間的盡頭,去規則之外……”
“沒用的。”
夙夜輕輕抽回手,笑容闇然卻溫柔地為她拂去眼角的淚光。
神女落淚,乃天地異象。
“天道不會放過我們。而我……也終將成為我自己最厭惡的樣子。昭明,與其讓我變成只知毀滅的瘋子,傷害你,毀滅你在意的一切……”
“還不如,在我還清醒的時候,由你……來結束這一切吧。”
他看著她驟然慘白的臉,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能死在你的手裡,對我來說,或許是最好的歸宿。至少……不用親眼看到自己傷害你。”
“不!我做不到!我絕不會對你動手!”神女崩潰搖頭,神光劇烈波動。
“你必須做到。”
夙夜神情驟然變得冷峻而決絕,“這是天命,也是我……最後的願望。殺了我,用你的神力,徹底淨化這毀滅本源。然後,忘記我,好好做你的神女。”
……
場景再次一轉。
昭明神女立在九天,她腳下是翻湧的雲海,周身散發著浩瀚無邊的金色神光。她身披璀璨戰甲,手持一柄光華萬丈的神劍。
大地碎裂的白骨堆積成山,血河在屍骸間蜿蜒流淌,鐵鏽與腐朽的血霧在空氣中瀰漫。
靈光與魔氣對撞,整個世界都彷彿將要坍塌。
而在她對面,凌空而立一個身著玄色戰袍的男子。
猩紅紋路自他頸側攀爬而上,蔓延整張臉頰。
那雙總是邪氣蔑視的眼眸,此刻染著魔氣的瘋狂和深不見底的悲涼,死寂冰冷,裡面翻湧著瘋狂,痛苦,以及毀天滅地的戾氣。
他踏著屍骸一步步向她走來。
“昭明。”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複雜情愫,“你終究還是來了。”
昭明神女居高臨下注視著他,用冰冷而壓抑的聲音說道:“夙夜,你墮入魔道,屠戮生靈,觸犯天條。我奉天道之命,前來誅你。”
在她身後,神兵天降,大軍壓境。
“誅我?”男人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蒼涼,“是啊,你是九天之上最尊貴的神女,而我……已是萬劫不復的魔神。”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中是化不開的眷戀與決絕:“昭明,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天道與你之間,你從來都沒得選。”
“誅殺魔神,重建天道秩序,還三界清寧!”
神女身後的神將們紛紛肅喊。
昭明神女望著夙夜,卻遲遲下不去手。
在神女掙扎的目光中,他突然向前一步,主動迎向了她手中神劍。
他動作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凝視著她的眼神,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
他牢牢握住她執劍的手,將那柄散發著神聖光輝的昭明劍,決然刺入他額間魔紋!
“不——!”
昭明神女發出一聲淒厲大喊。
他依舊凝視著她,突然笑了,用最後的氣息低語:“這樣……你就不用為難了。昭明,別哭……”
就在這時,身後神將紛紛上前,擲出幾條粗重的鎖鏈,深深嵌入夙夜肩胛勒,將他神魂鎖住。暗紅的血順著鎖鏈緩緩滴落,在他腳下匯成一灘粘稠的沼澤。
血色瞳孔中滾落一滴血淚,夙夜沒有一絲抵抗。
他只是伸出手,顫抖著想要摸她的臉,嘴角卻帶著解脫般的,悽然微笑。
定格在劍光沒入他眉心魔紋的瞬間,他破碎的薄唇無聲吐出的幾個字:“……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神女心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悲慟到極致。
她終於不顧一切,扔下神劍飛撲過去,接住夙夜倒下的身軀。
魔神夙夜的身影在她懷裡開始消散,化作點點黑色光粒。
“啊!不,不,啊——”
突然,撼天動地的震顫與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最後一刻,神女動用禁術,燃燒自身神魂,將魔神夙夜的神魂與軀體強行剝離、打散、投入輪迴。
經歷漫長的凡塵洗滌,有望在某一世,讓他以“人身”重新修煉力量,從而擺脫毀滅本源帶來的宿命枷鎖。
但這方法兇險至極,成功率萬中無一。
且獻祭者需以自身神力乃至神魂為引,承受天道反噬。
結局往往是獻祭者神魂俱滅,而被施術者也可能在輪迴中徹底迷失,永墮凡塵。
夙夜的魔軀與神魂開始崩解、消散。
消散的黑色光粒中,有一點融合了他最後執念與愛意的不滅靈光,隨著禁術的爆發,捲入無盡的時空亂流。
而神女自己,也因違背天道意志,動用禁術且心魂遭受重創,神格出現裂痕,神力急速潰散。
最終,她以自身神軀為祭壇,將伴隨自己而生的神器昭明鑑碎裂成七塊“封魔鑑”碎片,用以鎮壓此戰之地殘留的毀滅氣息,而自己則陷入永恆的沉眠,神魂散入了輪迴。
……
萬載輪迴,百世輾轉。
魔神夙夜的那點不滅靈光,在輪迴中飄蕩、分裂。
大部分力量與暴戾記憶沉澱消散,最終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縷不甘執念,和一部分本源力量,在機緣牽引下,與擁有罕見天生劍骨,靈魂特質特殊的謝長胥融合。
而屬於夙夜的真正記憶與執念,則被神女禁術封印在靈魂最深處。
昭明神女散落的神魂則開始在輪迴中不斷轉世,力量與記憶幾乎磨滅殆盡。
直到這一世,雲昭誕生。
她靈魂中那點不滅的神性微光,讓她本能親近光明,也對“封魔鑑”碎片產生感應。
而夙夜殘識對雲昭本能的吸引與執念,謝長胥對雲昭莫名的關注,雲昭在危急關頭能調動神女殘留力量……
一切的起因,皆源於這場跨越萬古,以死亡終結,又在輪迴中重新牽扯的神魔之劫。
……
夢境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悲慟與恍然。
雲昭緩緩睜開眼,臉頰一片冰涼,早已淚流滿面。
心口處傳來陣陣窒悶的絞痛,那是屬於昭明神女的、穿越萬載時光仍未消散的刻骨之痛。
她躺在冰冷的封魔臺上,側過頭,看著身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謝長胥。
此刻再看這張清冷俊逸的臉,與記憶中那張邪戾深情卻帶著悽然慘笑的容顏重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雲昭的識海深處,那縷虛弱卻固執存在的夙夜殘識,似乎也因方才她夢境中記憶的共鳴,而微微波動著,傳遞來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雲昭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謝長胥的臉龐。
原來,她與大師兄之間莫名的吸引與羈絆,是早已寫定的宿命迴響。
原來,這一世的相遇,並非偶然,而是破碎靈魂歷經重重輪迴與磨難後的,再次靠近。
原來,一切早已註定。她與他之間,早已糾纏了萬載時光。
遠處,袁瓊英、宋硯書帶著嚴長老等人已趕到近前,滿臉焦急與擔憂。
雲昭撐起疲憊不堪、彷彿被掏空般疼痛的身體,看著謝長胥安靜的睡顏,感知著識海中那縷與她命運糾纏的魔神殘念。
許久,她的目光緩緩變得清明,堅定。
前世的悲劇,源於天命壓迫,無可奈何的抉擇。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必須遵從天道的昭明神女。
她只是雲昭,是太華仙宗的一個小弟子,是即便鹹魚也想守護身邊人的雲昭。
天道?宿命?神魔之別?
去他的!
既然萬載之後,命運讓他們再次糾纏,那麼這一次,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至於以後是神是魔,是劫是緣……
雲昭看著謝長胥沉睡的容顏,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低聲呢喃,彷彿是說給昏迷的他聽,也說給識海中的夙夜聽:
“這一次,換我來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