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
第六十七章
夙夜的痛苦來得如此劇烈而突然。
連帶著雲昭也跟著感受到那種波動,像是有無形的尖錐狠狠鑿入她的識海,帶來一陣尖銳的眩暈。
她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微微蒼白,不得不扶住旁邊的岩石才站穩。
“夙夜!”
她在心中急喚,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擔憂,“你怎麼了?”
“……唔呃……”夙夜殘識傳遞出的意念斷斷續續,充滿了壓抑的痛苦,和一種被撕裂般的躁動,“他的氣息……在洗劍池力迸發的劍意……與我排斥……頭好痛……”
破碎的詞句湧入雲昭腦中。
她立刻明白了。
洗劍池蘊含的是至純至正的先天劍意,對於淨化魔氣、溫養正道劍修神魂是聖地,但對於本質上源於魔神,又與謝長胥神魂有著伴生聯絡的夙夜殘識而言,卻不啻於酷刑。
尤其是此刻謝長胥的身體就在池中,神魂與肉身被池水溫養牽引,無形中加劇了這種對“心魔”的排斥和淨化之力。
夙夜被困在她識海,雖能隔絕一部分直接傷害,但那種同源而相斥的痛苦共鳴,卻透過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絡傳遞了過來。
“穩住!收斂你的氣息,儘量沉入我識海深處,別去感應外界!”
雲昭急忙在心頭小聲道,同時嘗試調動自己恢復不多的靈力,包裹住識海中那團躁動不安的幽暗殘識,試圖為他隔絕那無形的劍意衝擊。
她的靈力柔和卻堅定,帶著神女碎片特有的溫潤生機,像一層柔軟的繭,將夙夜的殘識小心包裹。
夙夜的痛苦呻吟漸漸減弱,但那殘識傳遞出的虛弱和陰鬱卻更加明顯了,像一隻受傷後被迫蜷縮起來的兇獸,暫時收斂了利爪,卻散發著不甘與危險的氣息。
“哼……多管閒事……”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自在的彆扭和傲嬌,但那份虛弱卻做不了假。
雲昭沒空跟他鬥嘴,確認他暫時穩定下來後,立刻將注意力轉回池中的謝長胥。
剛才夙夜的劇烈波動,似乎也影響到了謝長胥。
他眉宇間那絲淡金色的紋路微微亮了一瞬,平靜的面容似乎極輕微地蹙了一下眉,周身的光繭波動也稍稍紊亂了片刻。
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但這細微的變化讓雲昭心頭一緊。
果然,大師兄與夙夜之間的聯絡,比她想象的還要深刻和麻煩。
一方痛苦,另一方也會有所感應。
她既不能讓夙夜因為靠近謝長胥而痛苦,甚至消散,又迫切希望謝長胥能早日甦醒,修復根基。
這簡直是個兩難死結。
守池長老似乎察覺到了池邊靈氣的細微異常,目光狐疑地掃過雲昭,帶著詢問。
“發生甚麼事了?”
雲昭連忙穩住心神,垂下眼睫,低聲道:“長老,我只是見大師兄安好,心中激動,氣息有些不穩。我這就離開,不敢打擾大師兄靜養。”
守池長老看了她片刻,見她面色雖白但神情懇切,便微微頷首:“嗯,探望時間已到,回去吧。謝師侄在此,自有宗門看顧。”
雲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池中沉睡的謝長胥,心中默唸:“大師兄,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找到辦法。”
她轉身離開洗劍池,步伐看似平穩,內心卻已飛速盤算起來。
……
回到竹舍,雲昭還未坐定,識海里夙夜那帶著譏誚又虛弱的聲音就響起了:“怎麼,看著你那心心念唸的大師兄躺在那裡,心疼了?”
“可惜啊,無論你怎麼心疼,他現在都感覺不到。”
雲昭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直接切入正題:“你和大師兄之間這種排斥,除了遠離,有沒有其他辦法緩解或者解決?”
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夙夜沉默了一下,意念中帶著一絲嘲弄和無奈:“辦法?或許有。”
“要麼本尊徹底離開你的識海,找個更合適的地方待著——不過現在離開,我立刻就會消散。要麼,謝長胥那小子徹底煉化或者……剝離與本尊相關的所有部分。但以他現在的情況,強行去做,恐怕會直接要了他的命,或者讓他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傻子。”
“就沒有溫和一點的辦法?”
“比如,讓你也適應那種劍意?或者,找到某種中和的力量?”
雲昭不死心地追問。
“適應?”
夙夜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小昭兒,你可知何為魔?何為道?”
“這洗劍池的劍意,對魔而言如同烈日灼冰。至於中和……哼,談何容易。除非你能找到同時蘊含純淨生機與混沌本源之物,或許有一線可能暫時調和這種排斥。”
“但這種東西,只怕比上古神物還難尋。”
雲昭默默記下了“純淨生機與混沌本源之物”這個線索,眉頭卻皺得更緊。
這聽起來就虛無縹緲。
眼下,她似乎陷入了兩難境地——
要想謝長胥在洗劍池好好恢復,就得讓夙夜遠離。可這就意味著,夙夜要承受痛苦甚至危險。
要想保住夙夜這縷殘識,就不能讓謝長胥在洗劍池待太久,或者必須找到隔離或調和的方法。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夙夜的意念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但深處似乎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現在的存亡,某種程度上繫於雲昭一念之間。
雲舒嘆了口氣,揉了揉額角:“還能怎麼辦?兩頭顧唄。”
……
接下來的日子,雲昭開始了她忙碌的修養生活。
白天,她大部分時間用於自身療傷和恢復靈力。
藥長老開的丹藥,嚴長老賜下的靈物,她都毫不浪費地利用起來。
她知道,要想做點甚麼,自己必須先有足夠的力量。
恢復的間隙,她開始翻閱自己能接觸到的所有宗門典籍,尤其是關於神魂損傷、排斥能量共存、上古奇物記載的部分,試圖找到關於“純淨生機與混沌本源之物”的線索,或者任何可能解決當前困境的思路。
竹舍的窗邊,常常亮燈到深夜。
每隔兩三日,她就會去一趟洗劍池。
不能久留,只能遠遠看上一眼,確認謝長胥的狀態。
每次去,她都要提前用更多靈力小心翼翼地將夙夜的殘識裹緊,儘量減少他的痛苦。
即便如此,每次靠近,識海里都會傳來夙夜壓抑的悶哼和煩躁的情緒。
回來後,往往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和靈力安撫夙夜。
那縷殘識變得越發陰晴不定,時而沉默得可怕,時而用尖刻的言語刺她,時而又會流露出一種近乎依賴的脆弱。
雲昭明白,這是夙夜痛苦不安和虛弱交織的表現。
“你就不能安分點?省點力氣不好嗎?”
有一次,實在是被夙夜莫名其妙的脾氣惹得有些惱火了,雲昭忍不住在心中懟了回去。
“……本尊高興。”
夙夜的回應硬邦邦的,但那份虛張聲勢下,雲昭卻能感覺到。
她有時會覺得荒謬又疲憊。
明明自己也是傷員,卻要像個夾心餅一樣,周旋在兩個“病人”之間。
一個昏迷不醒,需要她牽腸掛肚;一個醒著卻更麻煩,需要她小心翼翼地“哄著”,還得提防他情緒不穩衝擊自己的識海。
“啊啊啊!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
夜深人靜時,院舍裡跳動昏黃的燭火,雲昭揉著頭髮,忍不住對著床頂喃喃自語。
但抱怨歸抱怨,她該做的事情一件沒少。
她也嘗試過向藥長老旁敲側擊地詢問關於神魂特異損傷的治療,但她不敢透露夙夜的存在,所以每次含含糊糊也打聽不到甚麼有用資訊。
倒是從宋硯書那裡聽說,宗門正在多方搜尋能固本培元、修復神魂根基的天地靈物,只是這等寶物可遇不可求。
……
時間一天天過去。
謝長胥依舊沉睡在洗劍池,氣息平穩,但甦醒跡象全無,修為境界隱隱有繼續滑落的趨勢,讓長老們的眉頭越鎖越緊。
反倒是夙夜殘識在雲昭的精心照料下,沒有繼續衰弱跡象,甚至因為雲昭靈力中蘊含的神女氣息滋養,稍稍穩定了一絲。
但他對謝長胥那邊狀況的排斥反應並未減輕,每次雲昭去洗劍池,對他而言都是一次折磨。
雲昭夾在中間,心力交瘁。
自身修為的恢復速度也因此受到了影響,更不要說修為提升了。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必須找到一個突破口。
或許,該冒險去宗門的藏經閣深處,或者想辦法從其他地方,尋找更古老的記載了。
還有,夙夜提到的“純淨生機與混沌本源之物”……是否有可能,就在那些尚未被完全探索的上古遺蹟,或者某些極其危險的秘境之中?
這個念頭讓雲昭心頭一凜,但也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無論如何,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師兄根基盡毀,也無法坐視夙夜這縷歷經轉世磨難才保下來的魔神殘識徹底消散。
再難,也得試試。
就在雲昭下定決心,準備開始下一步行動時,竹舍外傳來了袁瓊英略帶急促的聲音——
“小師妹!你在嗎?有急事!藥長老讓我來叫你,說是……後山洗劍池那邊,大師兄的情況,好像有新的變化!”
雲昭心頭猛地一跳,立刻起身。
識海中,夙夜的殘識也驟然緊繃起來。
“新的變化?”
雲昭心中頓時閃過無數可能,是好轉還是惡化?
她立刻拉開竹舍的門,“師姐,怎麼回事?”
袁瓊英臉上帶著一絲急切和茫然:“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藥長老只是傳音讓我速來尋你,說洗劍池那邊有異動,大師兄的氣息似乎……有些波動,讓你即刻過去。”
波動?
難道是夙夜之前的影響加劇了?
還是大師兄的神魂終於有了甦醒的跡象?
雲昭不敢耽擱,也顧不得自己滿臉疲憊,對袁瓊英點點頭:“我這就過去。”
她轉身回屋,迅速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同時對識海中緊繃的夙夜道:“你收斂好,儘量別洩露氣息。情況不明,我得去看看。”
夙夜不耐地哼了聲,殘識傳遞出一絲牴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但他沒再說甚麼,只是依言將自身氣息收斂得更深,如同一滴墨跡沉入深海。
雲昭匆匆趕到後山禁地入口時,發現氣氛比平日更加凝重。
守山的弟子增加了,藥長老和另一位負責陣法的吳長老已經等在那裡,面色嚴肅。
“弟子云昭,見過二位長老。”雲昭連忙行禮。
藥長老擺擺手,眉頭緊鎖:“不必多禮。雲昭,你與謝長胥一同在封魔臺經歷變故,對他的狀況比旁人更瞭解些。方才洗劍池內的劍意忽然紊亂,謝長胥周身靈氣光繭明滅不定,眉心金紋閃爍加劇,似有甦醒之兆,但又隱隱透出一股……掙扎沉淪之意,不像尋常的復甦。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雲昭心頭一沉。
果然和夙夜有關!
大師兄神魂深處與夙夜的聯絡,被洗劍池的劍意和自身恢復過程所激發,產生了劇烈排斥。
她不能說出夙夜殘識就在自己識海,只能斟酌著道:“回長老,當日封魔臺上,大師兄為對抗陰九溟,似乎動用了某種特殊的力量,甚至引動了遺蹟碎片之力。”
“那股力量……似乎與他自身某種潛在的靈力產生了共鳴,或許……留下了一些隱患。”
“弟子猜測,此刻洗劍池的劍意正在淨化溫養大師兄的神魂,可能也觸及了那部分隱患,因而引發了排斥和掙扎。”
藥長老與吳長老對視一眼,這個解釋倒也能說得通。
當日謝長胥戰勝陰九溟,最後爆發出的力量確實超出了修為等級常理。
“若是如此,倒有些麻煩了。”
吳長老沉吟道,“洗劍池劍意至純,對祛除魔氣、穩固道心大有裨益,但若他神魂深處有某種與之相斥的靈氣本源被觸動,強行淨化,恐適得其反,甚至傷及根本。”
“正是此理。”
藥長老點頭,若有所思看向雲昭,“你可有辦法暫時安撫,將他心神穩下來?畢竟你當時在場,或許你的氣息能起到一些作用。”
雲昭心念電轉。
這或許是個機會!
既能名正言順地靠近了解大師兄傷勢的具體情況,又能嘗試用自己的力量去調和那種排斥。
畢竟,她的靈力中蘊含著神女碎片的氣息,某種程度上,確實可能起到緩衝作用。
“弟子願盡力一試。”
雲昭鄭重道,“但需靠近池中玉石,並請長老們稍退,以免弟子靈力不濟時波及旁人。”
藥長老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可。我們會在一旁護法,若有不對,立刻中止。”
再次進入洗劍池範圍,濃郁的劍意和靈氣撲面而來。
雲昭立刻感覺到識海中夙夜的殘識傳來一陣強烈的悸動和痛苦,她連忙加大靈力包裹,同時在心中安撫:“忍住,我得弄清楚情況,才能想辦法。”
夙夜沒有回應,但那殘識傳遞出的痛苦與抗拒越來越烈。
池中央,謝長胥的情況果然如藥長老所言。
原本柔和穩定的靈氣光繭此刻明暗不定,池水中的淡金色光華時強時弱,圍繞他身體流轉。
他眉心的淡金色紋路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明亮,微微凸起,彷彿活物般緩緩蠕動,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張力。
他的眉頭緊蹙,即使在沉睡中,似乎也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與掙扎。
雲昭深吸一口氣,踏著池邊特殊陣法加持的石墩進入水中,小心翼翼地向著劍池中央墨髮披散赤著上身的男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