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我會對你的小師妹好的。
第五十四章
月色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崑崙山的夜,深沉得令人窒息。
謝長胥獨立於僻靜的庭院中,周身繚繞的寒意比夜露更重。
雲昭離去前那擔憂而困惑的眼神,如同烙印留在他的識海深處,與另一個肆意狂狷的聲音交織、撕扯。
“看見了嗎,謝長胥?”
夙夜的聲音如同毒蛇信子,在他靈臺方寸之地遊走,帶著玩味的嘲弄,“你拼盡全力護著的小師妹,如今看你的眼神,已充滿了懷疑。她今日能因一枚碎片質問你,他日便能因你這張與魔神無二的面容,對你拔劍相向!”
“所以,我勸你放棄無謂的掙扎,把你的身體掌控權交給我吧。”
“等我成了你,我會對你的小師妹好的。”
謝長胥闔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身體的痛楚來壓制神魂深處翻江倒海的魔念與……恐懼。
是的,恐懼。
自秘境歸來,感知到體內那不受控制的、與玄冥教陰謀同源的力量日益躁動,他便已有了模糊的猜測。
而云昭帶回的訊息,以及她親眼所見的幻象,不過是將這藏在迷霧後的真相,徹底攤開在他面前。
他,謝長胥,太華仙宗首席弟子,仙盟年輕一代的楷模……其神魂深處,竟沉睡著上古魔神夙夜復甦的關鍵——“種子”。
看來他並非簡單的滋生心魔。
玄冥教佈下重重陰謀,犧牲無數弟子,所要喚醒的,正是潛藏於他體內的這個存在。
“本尊的力量,正在與你融合。”
夙夜的低語充滿了誘惑與威脅,“抗拒只是徒勞。看看你如今,動用清心訣還能壓制幾分?待聖物碎片集齊,儀式啟動,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屆時,你所珍視的一切,宗門,正道,還有……你心愛的小師妹,都將因你而毀滅。”
毀滅……
這個詞如同冰錐,動搖了謝長胥一直以來維持的冷靜。
他想起雲昭在秘境中堅韌的眼神,想起她毫不猶豫將背後交給自己的信任,想起她說“無論發生甚麼,我都會相信大師兄”時,那清澈而堅定的目光。
他怎能……讓她因自己而涉險?
讓太華仙宗千年清譽,因他而蒙塵?
讓這天下蒼生,因他體內這不該存在的“種子”而陷入浩劫?
一種深徹骨髓的寒意,伴隨著滔天的魔氣,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昭明劍在他身側劇烈震顫,發出淒厲的悲鳴,劍靈在與主人同源卻相斥的力量中痛苦掙扎。
謝長胥猛地睜開眼,眼底血色與清明瘋狂交替。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拂過眉心,眸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不能再留在她身邊。
不能再留在宗門之內。
玄冥教的目標是他,是“種子”,是他的心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雲昭、對宗門最大的威脅。
崑崙宗主居莫危的態度曖昧不明,三日後所謂的圍剿,焉知不是另一個陷阱?他絕不能成為被用來牽制、傷害他在意之人的籌碼。
“想逃?”夙夜察覺到他意念的轉變,聲音陡然變得陰沉,冷笑道,“你以為離開就能解決一切?天真!你的神魂早已與本尊繫結,逃到天涯海角,也改變不了你終將成為我的事實!”
“或許。”謝長胥於識海中冷冷回應,聲音是因壓抑魔氣而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冷漠,“在那之前,我會先毀了你復甦的一切可能。”
他要離開。
獨自一人,深入玄冥教腹地。
這不是逃避,而是進攻。只要他在玄冥教完成儀式之前,找到徹底摧毀“種子”。或者……與夙夜同歸於盡的方法。
他要比居莫危、比玄冥教主更快!
他要將這場危機的核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引向遠離雲昭、遠離宗門的方向。
至於雲昭……
他的目光穿透濃重的夜色,望向雲昭別院的方向,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謝長胥的溫情被強行碾碎,只餘下冰封般的決然。
讓她誤會,讓她失望,甚至……讓她憎惡。
都好過讓她因他而死。
他會留下線索給宗門,指向玄冥教可能的藏匿之處,以及……居莫危可能存在的疑點。他希望宗門能借此破解陰謀,護佑蒼生。但他絕不會將雲昭捲入這最終的、註定毀滅的旅程。
“呵……真是感人的犧牲。”夙夜忍不住譏諷道,但語氣深處,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感受到了謝長胥神魂中那股不惜燃盡一切、玉石俱焚的意志。
謝長胥不再理會識海中的噪音。
他運轉起太華仙宗最高深的斂息秘法,將周身所有氣息,包括那躁動的魔氣,強行封禁于丹田靈核深處,如同將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硬生生壓回死寂。
他取出玉簡,以神識刻下最後的訊息,內容簡潔、客觀,不摻雜絲毫個人情緒,彷彿只是在做一次尋常的任務彙報。做完這一切,他指尖輕彈,玉簡化作流光,悄無聲息地飛向嚴長老的居所。
最後,他深深看了一眼雲昭所在的方向,彷彿要將那一點溫暖的燈火刻入永寂的黑暗。
然後,他毅然轉身,白衣身影融入濃稠的夜色,如同投入深淵的一粒雪,再無痕跡。
他知道,此去,或許再無歸期。
但他別無選擇。
***
翌日,雲昭與師兄師姐商量好了計策,便準備去找嚴長老等人稟明。
可她們來到嚴長老的廳堂,卻見到幾位長老面色凝重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雲昭四下環視一圈,發現並未見到大師兄的身影。
以往每一次宗門內部高層商議大事,大師兄都會在的。更何況這一次來崑崙宗,總共也就兩位長老加一位峰主,謝長胥雖說是與雲昭她們這一個輩分的,但因為他是宗主首徒,所以很多時候他的決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可以代表宗主的意思的。
雲昭嘴唇一動,正要出聲詢問,宋師兄先她一步問道:“大師兄今日怎麼沒來?”
嚴長老聞言沉沉一嘆,道:“長胥已經走了。”
“甚麼?”雲昭和袁瓊英同時詫然。
甚麼叫已經走了?已經回太華仙宗了嗎。
但這不可能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大師兄怎麼可能一個人先走。
一旁坐著的申峰主臉色看起來很不好,語氣也很火大:“他仗著自己修為高,逞能耐,竟然也不跟我們商量一聲,就自己深入了玄冥教腹地。只給我們留下這麼一封玉簡交代行蹤!”
雲昭愣住了。
大師兄獨自去了玄冥教腹地?
“可那太危險了。”雲昭皺眉,大師兄就算修為再高,也只有一個人,深入玄冥教腹地,凶多吉少。且焉知這不是玄冥教的調虎離山之計。
且大師兄行事一向冷靜沉穩,此番怎會突然做出這樣突然的決定?
昨日她們在方重臺盟主那裡見面時,他還好好的……
雲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看向申峰主:“申峰主,大師兄他留下的玉簡能給我看看嗎?”
申峰主皺著眉,把那封玉簡遞給了雲昭。
雲昭接過那枚冰涼的玉簡,神識沉入其中。果然,上面只有一句極其簡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話:
“玄冥教異動,弟子先行查探,勿憂。”
沒有說明去向,沒有提及任何關於“種子”或魔神的線索,更沒有隻言片語留給任何人。這完全不符合謝長胥平日行事周密、顧全大局的風格。
這更像是一封……為了切斷所有聯絡、不讓他人追隨而刻意寫下的絕交書。
一股慌亂從雲昭的腳底瞬間竄上頭頂。
她猛地想起昨夜謝長胥那異常冷淡的態度,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痛苦與掙扎,想起昭明劍那不尋常的悲鳴,以及自己懷中那枚遺蹟碎片傳來的灼熱感應。
大師兄不是去查探。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獨自了結這一切,將所有的危險都帶離她和宗門的身邊!
“這玉簡……”雲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抬起頭,目光急切地看向三位長輩,“嚴長老,申峰主,柳長老,你們不覺得這太反常了嗎?大師兄他絕非如此魯莽行事之人!”
嚴長老眉頭緊鎖,撫須沉吟:“確實蹊蹺。長胥向來穩重,此番不告而別,只留此只言片語,實在不合常理。”
申峰主雖然脾氣火爆,但也並非不明事理,他冷哼一聲:“那小子肯定有事瞞著我們。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該獨自涉險。”
柳長老是一位心思縝密的女性長老,她緩緩開口:“昨日長胥來向我詢問過關於上古魔神以及神魂烙印的典籍……當時我便覺得他神色有異,如今看來,怕是與此事有關。”
雲昭心中一震,立刻抓住線索,上前一步,語氣急切:“各位長老,弟子有要事稟報!此事關乎大師兄的安危,更關乎整個仙盟的存亡!”
她不再猶豫,將自己在秘境中看到的幻象,宴嘲燈關於“種子”的言論,方盟主遇襲與合歡宗聖女失蹤的關聯猜測,以及自己手中遺蹟碎片的特殊感應,儘可能清晰而簡潔地陳述出來。只隱去了魔神與謝長胥面容相同這一細節。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說道:
“大師兄他……很可能就是玄冥教陰謀中,那個關鍵的‘種子’!他體內的‘心魔’,絕非尋常,而是與魔神直接相關!他獨自離開,不是逞能,是為了保護我們,是為了去……摧毀那個‘種子’,甚至可能與玄冥教同歸於盡!”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三位長老的臉上同時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他們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與凝重。
雲昭提供的線索,與他們掌握的某些零碎資訊以及謝長胥近期的異常一一對應,拼湊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難怪……難怪他近日靈力波動時有異常,氣息偶爾混雜一絲難以察覺的陰戾……”嚴長老喃喃道,臉色變得無比難看,“若真如此,長胥此去,豈非九死一生?!”
“我們必須立刻去接應他!”申峰主猛地站起。
“且慢!”柳長老相對冷靜,“若雲昭所言屬實,那玄冥教佈局深遠,崑崙宗內部亦可能有其眼線,甚至……居宗主也未必全然可信。我們若貿然大規模行動,不僅會打草驚蛇,可能還會將長胥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雲昭緊緊握著那枚愈發灼熱的遺蹟碎片。她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位長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長老,請允許弟子前往接應大師兄!”
“不行!”申峰主立刻反對,“你修為尚淺,此去太過兇險!”
“正因為我修為不算最高,才不會引起太大注意!”雲昭據理力爭,“而且,我有這個!”
她舉起手中的遺蹟碎片,“只有我能感應到它的指引,只有我能最快找到大師兄的確切位置!大師兄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袁瓊英和宋硯書也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弟子願與雲昭師妹同往!相互照應,定當竭盡全力,尋回大師兄!”
嚴長老看著眼前這三個目光堅定的年輕弟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冰冷的玉簡,心中天人交戰。讓晚輩去涉險,他於心何忍?
但云昭的話確有道理,時間緊迫,且她的特殊感應是找到謝長胥的關鍵。
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好!雲昭,袁瓊英,宋硯書聽令!”
“弟子在!”三人齊聲應道。
“命你三人即刻出發,暗中循跡尋找長胥下落。以探查和接應為先,非萬不得已,不可與玄冥教正面衝突!一旦找到長胥,或查明情況,立即以秘符傳訊回稟,不得有誤!”
“是!”三人同時應道。
“此外,”嚴長老目光深沉,“此事暫且保密,對外只稱你三人另有任務。關於居宗主及崑崙宗內部……我們自有計較,會暗中部署。你們一切小心。”
“弟子明白!”
雲昭三人不再耽擱,立刻轉身離去,準備行裝。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申峰主擔憂道:“讓他們去,真的可以嗎?”
嚴長老目光悠遠,帶著一絲無奈與期望:“雛鷹終須離巢搏擊風雨。況且……或許冥冥之中,唯有云昭那孩子,才能將長胥從深淵邊緣拉回來。我們……也要做好我們該做的事了。”
他轉向柳長老:“立刻聯絡宗主,將此地情況詳盡告知。申峰主,你我去見居莫危,三日後圍剿之事,需得從長計議了……”
而云昭三人,也簡單的收拾了行囊,立即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