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無論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信你。
第五十二章
雲昭幾乎一夜沒有休息。
當她踏出謝長胥的房門,轉身回望一眼,眼底的情緒是從未有過的複雜。
昨天夜裡,她坐在大師兄窗前,想了很多。
晨光熹微中,雲昭臉色微微蒼白,但那雙明澈清亮雙眸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轉身,沿著長廊朝院舍走去。
青石板上,還沾著晨露,腳步聲在迴廊發出細微踩葉聲。
回到客院,正好碰見袁瓊英和宋硯書過來找她,見她一大早就從別處回來,袁瓊英有些詫異:“師妹,這麼早你去哪兒了?”
宋硯書站在後面,望了一眼雲昭身後的方向,猜到她應該是剛去了大師兄那邊,沉默地抿了抿唇。
雲昭見到二人,勉力讓自己按捺下心頭紛亂的情緒,說:“師兄師姐你們來得正好,我也正要去找你們。崑崙宗上現在情況怎麼樣?”
秘境試煉中止,各宗門弟子都有死傷,不用想也知道,崑崙宗上已然大亂。空氣中彷彿還瀰漫著昨日的血腥氣,連辰風都帶著幾分肅殺。
昨日傍晚回來,崑崙宗主便急召各大宗門掌門長老議事商議對策,也不知現在是個甚麼章程,接下來要如何應對玄冥教。
“先進屋說吧。”袁瓊英二人也是為此事而來。
三人進了雲昭的房間,袁瓊英關上門,語氣憤憤道:“昨夜議事到很晚,各派掌門長老都氣得不輕。玄冥教這次,是徹底成了整個仙門的共敵。”
宋硯書接過話頭:“我們太華宗算損傷得輕的。根據各派清點,此次秘境中確認隕落的弟子就有二十七人,傷者更是多達近百。只是大師兄那邊……”
說著,宋硯書遲疑地看了眼雲昭。
在秘境裡,那名玄冥教弟子死前說的話,大家都聽到了。
玄冥教這次傾巢出動,不惜與整個仙門宗派為敵,就是為了佈下噬魂化魔大陣,喚醒沉睡的上古魔神之力。而引動那個陣法的關鍵,是幾個被魔神印記種下種子的人。其中的關鍵鑰匙,竟然便是太華仙宗的首席弟子,霜寒劍君謝長胥,這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雖然暫且還不知那些話是玄冥教徒臨死前故意說出來,用來迷惑挑撥他們的,還是確有其事。
但不可否認的,這話已經在整個仙門內部引起了震盪。
私底下,不少弟子都在暗中議論。
雲昭若有所思:“現在想來,恐怕早在雷絕壁之時,我和大師兄遇到那幾個玄冥教弟子偷襲,他們恐怕就早有預謀。”
那時她和大師兄去雷絕壁,玄冥教卻像是早就埋伏在那裡,佈下雷鏡陣準備搶奪天心蓮和雷紋花。種種行徑,更像是早就知道,她和大師兄一定去雷絕壁。
她和大師兄當初的行程,除了袁師姐和宋師兄,就只有襄安城的郡守等人知曉。
但郡守府她後來給郡守小姐送藥又去過一次,通府上下不過都是凡間普通人,並無任何異樣,絕不會和玄冥教扯上甚麼關係。
袁師姐和宋師兄也不可能。
那玄冥教是從何處得知,她和大師兄那日回去雷絕壁。
還有這一次仙盟大會,秘境試煉的比賽,事先都沒有通知和公佈給任何宗門教派,她們這些來參加的仙門弟子,也是大會開幕當日才知曉增加了這個秘境。可玄冥教卻能在眾弟子進入秘境之前,就提前安插眼線和內鬼,幻容成各派弟子藏匿其中跟隨進入。
如此縝密的計劃,絕非三五日就能完成的。
甚至,那宴嘲燈扮作瀛洲島少主,大搖大擺在崑崙城裡行事好幾日了,竟然都沒人發現。
事後回想,只覺後脊發涼,寒毛直豎。
雲昭幾乎可以肯定,仙門裡還有玄冥教的內鬼。
如果沒有內鬼呼應,這樣天衣無縫的計劃是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
“豈止是早有預謀。”袁瓊英冷笑,“根據幾位長老推測,這次秘境試煉的地點洩露,說不定就有叛徒裡應外合。否則他們不可能早就布好這個局,等著各派精英自投羅網。”
雲昭沉思問道:“那現在各派打算如何應對?”
宋硯書蟲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今早傳來的訊息,各宗門長老達成共識,已經決定聯手清剿玄冥教。由崑崙宗主親自帶領,三日後就出發。杜仲師兄已經發了傳信符會宗門報信。”
“就這樣?”
雲昭皺眉。
現在守夜盟盟主重傷昏迷,還有那合歡宗聖女也失蹤了,在這個檔口發生這些事,必然不會是偶然。說不清還牽扯著玄冥教接下來的陰謀。若是不查清背後的因由,即便將整個玄冥教清剿了,這件事也會留下隱患。
袁瓊英道:“這件事的根源就在玄冥教。將玄冥教清剿了,即便他們還有甚麼陰謀詭計,也翻不起甚麼風浪。”
“道理是這個道理,只是……”雲昭心頭沉沉的,總覺得還是有些不安。“聽說方重臺盟主重傷,現今情況怎麼樣?”
袁瓊英也沉沉搖頭:“只怕是難醒過來了。中了玄冥教的蠱毒。”
雲昭:“玄丹閣那邊請長老去看了嗎?”
“看過了,只能用丹藥給方盟主續命,但卻沒辦法讓他醒過來。”
雲昭摸著袖中那本藥長老送給她的藥譜手劄,想了想,對師兄師姐道:“我們過去看看。”
若是能找到法子救醒放盟主,或許能找到更多的關於玄冥教預謀的線索,好早做防備。玄冥教的人構陷方盟主,絕對不會是巧合,或許方盟主知道了些甚麼,亦或是撞見了甚麼,才遭此毒手的。
***
三人來到方重臺養傷的院落時,只見幾位長老正神色凝重地從屋內走出。玄丹閣的葛長老走在最後,不住地搖頭嘆息。
“葛長老。”雲昭上前行禮,“方盟主的情況如何?”
葛長老見到是他們,面色稍緩:“是太華宗的幾位小友啊。方盟主中的是玄冥教特有的'蝕魂蠱',此蠱極為陰毒,已經侵入心脈。若非方盟主修為深厚,怕是早已......”
“難道就沒有解毒之法嗎?”袁瓊英急切問道。
“蝕魂蠱的解藥只有玄冥教才有。”葛長老嘆息,“我們只能暫時壓制蠱毒蔓延,但要徹底解毒,難啊。”
雲昭想起藥長老手劄中記載的一段關於蠱毒的解法,雖然並非專門針對蝕魂蠱,但或許能提供一些思路。
“葛長老,我曾在我宗藥長老的手劄中看到過一種以金針渡xue逼出蠱毒的法子,不知可否一試?”
葛長老聞言眼睛一亮:“手劄?甚麼手劄,可否借我看看。”
雲昭將手劄取出,翻到相關頁面。葛長老仔細閱讀後,沉吟片刻:“此法確實精妙,但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加速蠱毒發作。”
“弟子曾幫藥長老替我宗門弟子研製過解藥,葛長老,現在事關緊要,盡力一試吧。”
葛長老沉吟片刻,破釜沉舟:“好,為今之計也只有如此了。”
雲昭深吸一口氣,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精緻的金針。這套金針還是當初藥長老贈予她的,針身泛著淡淡的金光,一看就非凡品。
“還請葛長老為我護法。”她神色凝重地說道。
葛長老點頭,示意其他人都退到外間等候。袁瓊英和宋硯書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也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雲昭,葛長老和昏迷不醒的方重臺。
雲昭凝神靜氣,指尖撚起一根金針。她回想起手劄中記載的每一個細節,以及藥長老曾經教導她的施針要領。
“蝕魂蠱最喜吞噬靈力,所以不能用靈力逼出,反而要以凡人之力,輔以特殊的針法,才能將其引出。”她輕聲解釋道,手中的金針已經穩穩地刺入方重臺的百會xue。
葛長老在一旁一瞬不瞬看著,只見雲昭的手法嫻熟得不像個年輕弟子,倒像是鑽研此道多年的醫修。每一針都下手精準,力度沒有偏差半分。
隨著金針一根根落下,方重臺的臉色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層詭異的黑氣,那黑氣如同活物般在他面板下游走,似乎在躲避著甚麼。
“蠱毒被引出來了。”葛長老低聲道,語氣中帶著驚喜。
雲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最後一根金針落下時,她輕聲急喝:“就是現在!”
只見方重臺胸口突然鼓起一個包塊,那包塊劇烈地蠕動著,似乎想要衝破面板。雲昭眼疾手快,取出一枚玉瓶,指尖在方重臺腕間劃開一道小口。
一道黑氣如同活蛇般從傷口中竄出,直撲雲昭面門!
“小心!”葛長老驚呼。
雲昭卻不慌不忙,玉瓶一揚,精準地將那道黑氣收入瓶中,隨即迅速封上瓶口。瓶中傳來一陣刺耳的嘶鳴聲,但很快就平息下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舒一口氣,肩膀鬆懈。連續施針對她的消耗極大,更何況還要分神應對蠱毒的反撲。
“成功了!”葛長老激動地上前檢查方重臺的情況,“蠱毒已經清除,方盟主很快就會醒來!”
外間的眾人聽到動靜,紛紛湧入屋內。
只見方重臺的眼皮微微顫動,竟然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這是......”他聲音虛弱,但神志顯然已經清醒。
袁瓊英和宋硯書驚喜交加,看向雲昭的目光滿是讚許。
“是這位雲小道友救了你。”葛長老將方才的經過簡要地說了一遍。
方重臺看向雲昭,目光復雜:“多謝小道友相救。這份恩情,方某記下了。”
雲昭擦了擦額角的汗,微微一笑:“方盟主客氣了。您現在感覺如何?可還記得昏迷前發生了甚麼?”
方重臺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我記得......那日我在調查玄冥教動向時,發現他們在暗中尋找一種特殊的靈器。那種靈器似乎與某個上古封印有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還查到,玄冥教在各大門派中都安插了眼線。甚至......連崑崙宗內部都有他們的人。”
這個訊息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方盟主可知具體是誰?”雲昭剛問出口,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謝長胥與崑崙宗主居莫危等人匆匆趕來,顯然是也得到了方重臺情況好轉的訊息。
“聽說方盟主醒了?”崑崙宗主快步走進屋內,目光關切地落在方重臺身上。
謝長胥緊隨其後,神情已恢復往日的清冷沉穩。他目光在屋內掃過,落在雲昭身上時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移開。
雲昭看了眼謝長胥,默默退到一旁。
此時方重臺已經完全清醒,在葛長老的攙扶下靠坐在床頭。見到崑崙宗主,他虛弱地點了點頭:“多謝宗主掛心。”
“方盟主能夠醒來,實在是萬幸。”崑崙宗主在床邊椅子坐下,“不知盟主可還記得遇襲那日的情況?”
方重臺皺眉思索片刻,緩緩道:“那日我接到探報,說有玄冥教細作混入崑崙宗,便前往查探。誰知剛出山門,就被人從背後偷襲。”
謝長胥問道:“方盟主可看清襲擊者樣貌?”
“那人蒙著面,修為極高。”方重臺搖頭,“不過我在與他交手時,傷到了他的右臂。而且......”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甚麼:“那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氣,像是......彼岸香。”
“彼岸香?”崑崙宗主皺眉,“這種香料確實不常見。”
“不僅如此。”方重臺繼續道,“我在昏迷前,隱約聽到那人與同夥的對話,好像提到了甚麼'聖物碎片'和'喚醒儀式'。”
謝長胥呼吸微微一滯,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但云昭還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異樣。
“看來,必須得必須儘快找到他們所說的聖物碎片,阻止玄冥教的陰謀。”崑崙宗主面色凝重。
就在這時,雲昭忽然感覺到袖中的遺蹟碎片傳來一陣異常波動。
她下意識看向謝長胥,發現他臉色微白,雖面上維持著平靜,但袖中拳頭卻不動聲色緊握。
雲昭的心猛地揪緊,卻只能強作鎮定,不敢讓旁人察覺異常。
崑崙宗主居莫危的目光在雲昭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話鋒一轉:“雲師侄,聽聞你在秘境中不僅得了遺蹟碎片,還與那玄冥教尊主宴嘲燈有過接觸?”
這話問得突然,屋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幾位長老的目光都聚焦在雲昭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雲昭心頭一緊,正要開口,謝長胥向前一步不著痕跡擋在她身前。
“宗主此言差矣。”謝長胥聲音清冷,“當日秘境中,雲師妹是與我們一同對抗宴嘲燈,何來‘接觸’之說?若非她及時發現千機門內鬼,識破玄冥教陰謀,只怕各派弟子傷亡更為慘重。”
居莫危撫須輕笑:“謝師侄不必緊張,本座只是例行詢問。畢竟……”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雲昭,“一個築基期弟子,能在玄冥教尊主手下全身而退,實在令人好奇。”
“宗主有所不知。”謝長胥神色不變,“我師妹雖修為尚淺,但心思縝密,在秘境中多次識破玄冥教詭計。那宴嘲燈之所以未能得手,全因她機智周旋,堅持到我們趕來支援。”
他側身看眼雲昭,眸光平靜,卻不容置疑:“若非師妹臨危不亂,只怕玄冥教的陰謀早已得逞。此事在場各派弟子皆清楚。”
葛長老也適時開口:“宗主,雲師侄方才還施展金針之術救了方盟主。若她真與玄冥教有染,又何必多此一舉?”
居莫危的目光在謝長胥和雲昭之間流轉,最後化作一聲輕笑:“看來是本座多慮了。”
他話雖如此,眼中卻仍帶著幾分探究。
從方重臺房中出來後,雲昭快步追上謝長胥:“大師兄,方才多謝你。”
謝長胥負手而行,沒有回頭:“不必謝我,只是陳述事實。”
“可是宗主他……”
“居宗主身為崑崙之主,對各派弟子多加留意也是常情。”謝長胥側首,淡淡道,“你只需謹守本分,不必在意他人猜疑。”
雲昭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問道:“大師兄,你為何願意信我?”
清風拂過,吹動他雪白的衣袂。
謝長胥停下腳步,緩緩轉身。陽光透過廊下的竹葉,在他清冷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凝視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謝長胥沉默片刻,終是輕聲道:“因為你是太華宗弟子,也是我看著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師妹。”
這個回答一如既往的剋制,可雲昭卻從他微微收緊的手指間,讀出了未盡的話語。
她抬頭,看著他的側臉。
“那若是......”她上前一步,幾乎能感受到他衣袖間清冷的劍氣,“若是有朝一日,所有人都懷疑我,大師兄你還會這般信我嗎?”
謝長胥沉默良久,久到雲昭以為他不會回答時。
“會。”謝長胥望著前方,目光深邃如潭,“無論何時,我都信師妹。”
這句話說得極輕,像一片柔軟的羽毛拂過她心間。
直到這一刻,雲昭才終於能看懂大師兄眼底無盡的掙扎,那不只是師兄對師妹的維護,更像是一種鄭重其事的承諾。
風起,竹葉簌簌而落。
雲昭緩緩站定在原處,仰頭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我也信大師兄。”
她一字一句道,“無論發生甚麼,無論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