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謝長胥啞聲道:“沒力氣,你餵我。”
第三十九章
“大師兄?大師兄!!”
雲昭顫抖著跪倒在血泊中,小心翼翼地扶起謝長胥。
月光下,他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連唇色都失了血色。四周屍橫遍野,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雲昭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咬緊牙關撿起昭明劍,將謝長胥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上,踉蹌著朝前走去。
夜色濃重,荒野寂寂。
少女纖細的身影在夜色中搖搖欲墜,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謝長胥的重量幾乎全部壓在她身上,那熟悉的冷檀香早已被濃重的血腥氣掩蓋,讓她心慌意亂。
“大師兄……你堅持住……”她喘息著,試圖與他說話,也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她力竭,快要支撐不住兩人重量時,一直被她攥在手中的昭明劍,忽然發出一聲清越嗡鳴!
劍身微微震顫,掙脫了雲昭的手。它繞著昏迷的謝長胥飛了一圈,發出低低輕吟,彷彿有靈性般感知到了主人的危境。
下一刻,劍身驟然放大,飛到雲昭腳下,穩穩地托起二人。
昭明劍光華一閃,離地三尺,化作一道流光託舉著她和謝長胥朝著崑崙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雲昭坐在劍身上,低頭看著懷中昏迷不醒的大師兄,劍光映照下他的臉色愈發蒼白,她不由心急如焚,催促昭明劍,“再快些。”
好不容易回到崑崙城太華宗落腳處時,宴會早已散去,太華宗弟子全都在等訊息。
舍院外焦急徘徊著幾道熟悉身影。
“是小師妹回來了!”
然而當眾人看清謝長胥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模樣時,所有人臉色都驟然一變。
“大師兄!”杜仲扶住昏迷不醒的謝長胥,再看那身白衣上斑駁的血跡,急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是玄冥教……他們設了陣……”雲昭踉蹌著躍下昭明劍。
杜仲與屈策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院內燈火通明,宋硯書和袁瓊英也聞訊趕來,見到謝長胥的模樣,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快!將大師兄抬進靜室!”宋硯書最快反應過來,指揮著眾人將謝長胥安置在榻上。
雲昭正要跟進去,袁瓊英卻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師妹,你受傷了?”
“沒有,不是我的血。”雲昭聲音微啞,目光仍緊緊盯著榻上的謝長胥,“是……那些邪修的……”
“我去請崑崙宗的長老!”房中,屈策轉身就要走。
“不可。”杜仲立刻制止,“大師兄身份特殊,此時狀態不明,若被外人知曉,恐生事端。”此次仙盟大會,他們一言一行皆代表太華宗,此事不能傳出去。
杜仲看向雲昭:“雲師妹,你可知大師兄究竟遭遇了甚麼?那魔陣有何特異之處?”
雲昭定了定神,將廢棄祭壇發生的事快速說了一遍。但隱去了謝長胥最後那狀若瘋魔、大開殺戒的模樣,只道他為破陣誅敵,力竭昏迷。
“……那陣法似乎能強行催生人心魔念。”她心有餘悸地補充,掌心因回憶起那場面而沁出冷汗。
杜仲沉吟片刻:“若如此。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大師兄的心脈,驅散那股侵蝕的魔氣。先給他服下清心凝神丹。各位師弟師妹,助我佈下靜心法陣。”
眾人立刻分頭行動。
雲昭站在一旁,看著師兄師姐們忙碌,看著榻上謝長胥蒼白如紙、眉心緊蹙彷彿在忍受巨大痛苦的面龐,心中像是被甚麼東西緊緊攥住,又悶又疼。
她默默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個乾淨的小瓷瓶,倒出些靈泉水,沾溼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臉頰和頸側尚未乾涸的血汙。
動作輕柔,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意。
袁瓊英布好陣法回來,看到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將她拉到一邊:“讓大師兄好好休息吧。你也受了驚嚇,快去換身衣服,調息一下。”
雲昭搖了搖頭:“我沒事,師姐。我想在這裡守著。”
袁瓊英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終是沒再勉強。
丹藥喂下,法陣運轉,柔和的光芒籠罩著床榻。謝長胥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難看,那縷黑氣仍頑固地盤桓在他眉心。
夜漸深,其他弟子被杜仲勸去休息,只留了兩名弟子輪流看護。
雲昭卻固執地守在門外廊下,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不肯離去。
她望著靜室緊閉的房門,耳邊彷彿還能聽到祭壇上那凌厲的劍嘯和魔修臨死前的慘嚎,眼前浮現的是大師兄那雙染血的、陌生的赤瞳。
恐懼、擔憂、後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在她心頭交織翻滾。
夜風拂過,響起遠處的更漏聲。
雲昭將臉埋進臂彎,只覺得這個夜晚,格外漫長而寒冷。
***
夜漸深沉。
靜室中燭火搖曳,只餘下謝長胥均勻微弱的呼吸聲。
輪值的弟子守在門外,並未察覺室內氣息的細微變化。
榻上之人,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隨即,那原本平穩的眉峰蹙起,似乎陷入極痛苦的夢魘,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侵入體內的魔氣並未被完全壓制,此刻正與另一股潛藏已久的力量相互吞噬,瘋狂衝擊著謝長胥因虛弱而鬆懈的心神防線。
識海深處,一片翻騰的黑暗裡,一個壓抑許久的聲音,帶著冰冷的笑意,緩緩響起:
“真是天賜良機……哼,謝長胥,你也有今天!”
那聲音低啞而充滿邪氣,與謝長胥平日清冷的聲線截然不同。
“你困了我這麼久……這具身體,也該換我來主導了。”
昏迷中的謝長胥似乎在與無形的力量抗爭,喉間溢位壓抑的悶哼,掙扎著想要醒來,卻被無盡的黑暗拖拽,意識不斷下沉。
終於,他身體的顫抖停止了。
燭光下,那雙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旋即,遽然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依舊是他原本的輪廓,可眸中的神采卻徹底變了。
素來的清冷、孤高、剋制盡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世不恭的邪性,瞳孔深處彷彿跳躍著幽暗的火焰,帶著恣睢、貪婪、以及一絲沉睡已久後甦醒的慵懶與狂放。
他緩緩坐起身,低頭打量著自己的雙手,活動了一下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玩味的笑容。
“啊……還有點不適應呢。”
聲音沙啞低沉,帶著說不出的磁性,卻再無半分謝長胥的模樣。
他掀開薄被,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走到室內唯一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是謝長胥的臉,蒼白,俊美,但又因那雙邪氣四溢的眼眸而顯得有些不一樣。他抬手撫過自己的臉頰,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
“皮相不錯,就是太過假正經,無趣。”他低聲自語,語氣輕佻,“不過,現在本尊接手了,會有趣起來的。”
門外值守的弟子似乎聽到室內有細微響動,輕聲問道:“大師兄,您醒了嗎?可有不適?”
‘謝長胥’聞聲,眼中邪光一閃,嘴角笑意更深。
他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聲線語氣模仿得與謝長胥平日一般無二,只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慵懶:
“無礙,只是有些口渴,不必進來。”
門外的弟子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不再打擾。
‘謝長胥’走到桌邊,慢條斯理地為自己倒了杯冷茶,正要端起飲時。
抱膝坐在外面廊下,差點睡著的雲昭聽到屋內動靜,突然驚醒,她揉了揉眼睛,想也沒想便推門而入。
“大師兄!你醒啦!”她滿臉驚喜,那雙盈盈微紅的眼底,滿是掩不住的關心與擔憂。
‘謝長胥’動作一頓,緩緩轉頭,定定看過來。
那雙眸子幽黑深邃,一瞬不瞬落在她臉上,此刻,那裡面閃著一絲諱莫難辨的光芒。
“過來。”他看著雲昭,輕聲說。
雲昭走了過去,在他面前兩三步的距離停下,緊張又關切地打量他臉色:“大師兄,你感覺怎麼樣?身體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然而,‘謝長胥’卻對這個距離很不滿,朝她伸手:“再過來點。”
雲昭並未意識到哪裡不對勁,只是覺得剛甦醒的大師兄臉色實在有些蒼白,她見他面前放著一杯冷茶,忙道:“大師兄,你想喝水嗎?我這兒有靈飲,喝了會舒服點。”
說著她急忙開啟儲物囊,取出一個還帶著溫熱的玉瓶。
‘謝長胥’卻不耐煩地握住她手腕,一把將人扯進懷裡,瞧見她裙琚上的點點血漬,皺眉檢查著她的情況,冷聲問:“受傷了?”
“沒、沒有。”雲昭有點被這樣樣子的大師兄嚇到,愣愣被他禁錮在身前,一動沒動。
“那這血哪兒來的?”‘謝長胥’身上戾氣漸起。
雲昭被大師兄圈在身前,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大師兄從未主動與她有過如此近的距離,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熱,聞到他身上清冽氣息混雜著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以及……還有一種陌生的、極具侵略性的壓迫感。
“是……是那些玄冥教人的血。”她小聲解釋,不太自在地往後縮了縮,想要後退。
“別動。”
‘謝長胥’卻不讓她退,目光在她臉上巡梭,抬手捏了捏她臉頰,強迫她看著他,“怎麼,怕我?”
他的聲音低沉,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激得雲昭耳根莫名發麻。
“沒、沒有。”雲昭心跳如擂鼓,只覺得此刻的大師兄陌生得令人心慌,她把玉瓶遞過去,“大師兄,你要喝嗎?”
‘謝長胥’卻不接,只是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意,半晌將身子往後一靠,啞聲道:“沒力氣,你餵我。”
“……啊?”
雲昭愣了一下,她沒看聽錯吧?
她不太確定地看向大師兄。
卻只看到大師兄蒼白的臉色,和眼下略帶陰影的疲憊神情,心頭莫名一揪。
猶豫片刻,她拔開瓶塞,將靈飲小心地遞到他唇邊。
‘謝長胥’低頭,就著她的手,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眯起眼,享受般地嘆了口氣。
整個過程中,他灼灼的目光始終落在雲昭臉上,那眼神不像是在喝水,倒像是在品嚐甚麼更誘人的東西,看得雲昭臉頰一陣發燙,喂水的手都有些不穩。
“好了嗎?”見他停下,雲昭連忙想收回手。
他卻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唇角,那裡不小心濺上了一滴靈飲。“沾到了。”
指尖冰涼的觸感讓雲昭渾身一顫,像被細微的電流擊中,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謝長胥’見她這樣,低笑一聲,那笑聲帶著磁性的沙啞,與大師兄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樣不太一樣,“躲甚麼?嗯?”
“大師兄,你……”變得好奇怪。
雲昭看著他眼中跳動的,陌生的,帶著侵略性的光芒,心底升起一絲疑惑和不安。
“我怎麼了?”‘謝長胥’微微傾身,朝她靠得更近了些,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畔,“我受了傷,身體虛弱,想讓小昭…想讓小師妹照顧一下而已,也不行嗎?”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配上那張蒼白俊美的臉,讓雲昭一時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也成功地將她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大師兄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剛經歷一場惡戰,又受魔陣侵蝕,此刻定然是極不舒服的。
雲昭心下自責歉然,忙道:“那,那你快躺下休息吧。我這兒還有藥長老給的丹藥,要不要服用一些?”
“嗯。”謝長胥從善如流地靠回榻上,卻在她轉身去取藥時,狀似無意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別走遠。”
他的掌心很燙,熨帖著她的指尖。
雲昭身形微僵,慌忙應了一聲:“哦,我就在這兒。”
取來丹藥和水,雲昭小心地喂他服下。
整個過程,‘謝長胥’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流連在她身上,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熾灼,讓雲昭面頰微熱,卻又不好表露出來,只當他是傷後心神不寧。
服完藥,‘謝長胥’閉目養神了片刻,忽然她開口:“師妹,我傷口有些疼。”
雲昭剛放鬆片刻,又立馬緊張起來:“傷到哪兒了?我看看。”
她急忙靠過去,想檢視大師兄的傷勢。卻不防被他突然伸手攬住了腰,輕輕一帶。
雲昭低呼一聲,重心不穩,跌坐在榻邊,幾乎半跌進他身側。
“大師兄!”她驚得想要起身,卻被他的手臂圈住。
“別動。”‘謝長胥’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響起,帶著慵懶的鼻音,“就這樣讓我靠一會兒……疼得厲害。”
他聲音裡透著切實的痛楚,讓雲昭不敢再胡亂掙扎。
她只得僵著身子,任由他抱著。
室內一時安靜,雲昭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大師兄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
這個距離太過親密,遠遠超出了師兄妹應有的界限,可眼下擔憂大師兄傷勢的心情佔了上風,雲昭只能努力忽略呼吸間強烈的男性氣息和心下奇怪的感覺。
“大師兄?你……是雷殛煞氣又發作了嗎?”她緊張地問。
“或許吧。”
‘謝長胥’將下巴輕輕抵在她髮間,嗅著她身上清淺的香氣,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語氣卻依舊虛弱,“就這樣別動……好像……緩和一些了。”
雲昭信以為真,果真不敢再動,甚至下意識地放軟了身子,想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她感覺到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愈發收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陣戰慄。
寂靜的室內,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兩人依偎的身影,空氣裡瀰漫著藥香、血腥氣,以一種危險的曖昧。
不知過了多久,雲昭以為他睡著了,小心翼翼地想挪開一點,但腰肢立馬被箍得更緊。
“去哪兒?”他的聲音帶著慵懶的沙啞,手臂攬著她不放。
“我,我去那邊椅子上……”雲昭小聲解釋。
“就在這兒,陪我。”
‘謝長胥’睜開眼,落在她臉上的眸色在燭光下深不見底,“夜裡若再疼起來,找不到你怎麼辦?”
他語氣理所當然,聲音卻噙著虛弱無力。
雲昭張了張嘴,想說這於禮不合,外面還有那麼多弟子守著呢,等他傷好意識清醒後,一定又會疏離自責,說些讓她不要逾越之類的話。
可她對上大師兄虛弱蒼白的臉色,拒絕的話又說不出口。
看著她猶豫的神色,‘謝長胥’又立馬捂頭痛苦地低吟了兩聲:“還是說……小師妹不願意照顧受傷的大師兄?”
“……”
雲昭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燭光下,大師兄眉頭微蹙的樣子,似乎又恢復了往日那般清冷寂寥模樣,讓她恍惚覺得剛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的錯覺。或許,大師兄只是因為受傷,才變得有些脆弱和依賴?
畢竟大師兄是因為救她才傷成這樣……
最終,她咬了下唇,低聲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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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喝水要師妹喂喂,上藥要師妹呼呼,睡覺要師妹抱抱[可憐][可憐][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