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你先別發瘋,我有點害怕。
第三十一章
腳步聲極輕,落在陳年的木地板上,幾不可聞。
卻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漾起漣漪。
雲昭筆尖一頓,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剛抄好的工整字跡上暈開一團汙漬。
她脊背下意識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不會……真的……
她幾乎是僵硬地,一點點轉過頭去。
昏暗的光線下,一那道頎長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時靜立於書架投下的陰影中,彷彿已在那站了許久,只是她方才太過專注未曾察覺。
謝長胥手執一盞青玉燭臺,跳躍的暖色燭光柔和了他周身一貫的冷冽,在他深邃眼眸中投下明滅的光影,叫人看不清情緒。
他正抬手從高處取下一卷玉簡,神情淡漠,彷彿只是恰好來此查閱典籍。
“大、大師兄……”
雲昭慌忙站起身。
聽到她這邊動靜,謝長胥側過頭,目光清淡地掃過裡,與她驚疑未定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無波:“還在抄錄?”
“是。”雲昭低下頭,“還差一些。”
她心跳得又快又亂,帶著一種被撞破的窘迫:“你怎麼……”
剩下的話卡喉嚨裡,不知如何問下去。問他為何而來?
但藏經閣本就是宗門之地,他身為首席大師兄,自然來得。
“如何?本尊說甚麼來著?他來了。”夙夜得意又譏誚的聲音立刻在她識海響起,“白日是‘偶遇’,晚上還能說是‘巧合’嗎?小昭兒,這下知道,你這大師兄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了吧。”
雲昭抿唇,抬頭看去。
清冷的月光透過高窗,在他身上灑下一層淡淡銀輝。依舊是纖塵不染的白衣,身形挺拔,清冷如霜。
無論如何,她仍是不信夙夜的胡言亂語。
謝長胥並未多言,只緩步走近,將手中青玉燭臺放在她案角的空處。
溫暖光暈立刻驅散了她周遭昏暗,將紙頁上的字跡照得清晰,也將她臉上來不及掩飾的慌亂照得一清二楚。
“光線昏暗,傷眼。”他聲線一如既往的平淡清冷,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彷彿真的只是恰好路過,順手為她添一盞燈。
雲昭怔怔看著那跳躍的燭火,又抬眼看他冷峻的側臉,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多謝大師兄。”她低下頭
“嗯。”謝長胥的視線在她發頂停留一瞬,隨即落回那摞厚厚的卷宗上。
“抄錄多少了?”他問。
“還有三遍……”雲昭小聲回答,說話間,下意識將剛才被墨漬染到的那張紙往旁邊挪了挪,試圖遮住。
一直骨節分明,冷白修長的手卻伸了過來,輕輕按住紙緣,阻止了她的動作。
微涼的指尖幾乎觸到她的手背。
雲昭像被燙到般飛快縮回手。
謝長胥卻彷彿未察覺到她的失態,目光掃過那團墨跡,語氣依舊平淡:“心不靜,便易出錯。既已寫錯,重寫便是,何須遮掩?”
他的語氣一如平常,帶著訓誡意味。
可偏偏是在這樣一個昏暗靜謐的夜晚,在他去而復返,特地為她送來一盞燭火之後。
這嚴格便似乎……變了味道。
“哦……知道了。”雲昭仍是垂著頭,只耳根微微泛起了可疑的紅。
謝長胥收回手,負手立於案旁,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昏黃的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書架上,拉得很長,偶爾因火焰的跳躍而輕輕晃動,彷彿交織在一起。
藏經閣內陷入了另一種更令人心慌的寂靜。
雲昭只聽得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問他啊。”夙夜看熱鬧不嫌事大,在她識海里煽風點火,“問他是不是特地為你來的?問他是不是對你格外關照?問問你那風光霽月的大師兄,孤男寡女,深夜獨處,這又是甚麼修行道理?”
“你閉嘴!”雲昭在心中怒斥,強迫自己忽視夙夜的聲音。
“繼續。”謝長胥清冷的聲音打破沉默,也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早些抄完,便可回去歇息。”
他語氣自然,說完便拿起那捲玉簡,走向另一張距離她稍遠的書案,坐下翻閱起來。
“……是。”雲昭吶吶應聲。
她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身旁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身影和識海里魔頭擾人的嘲笑,重新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只是這一次,她再無法像之前那樣心無旁騖。
她能感覺到大師兄的目光若有若無落在她筆尖。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檀香,在燭火暖意的烘托下,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冰冷,絲絲縷縷地縈繞過來,無孔不入。
走神間,雲昭筆尖再次頓住,又是一個極其複雜生僻的字,筆畫盤根錯節,她盯著看了半晌,毫無頭緒。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眼,望向謝長胥的方向。
就在她目光投過去的瞬間,謝長胥彷彿心有靈犀般,自卷籍中抬起眉眼。
四目相對。
雲昭像被燙到一般慌忙移開視線,垂下頭,不讓他察覺自己被難住了。
她手中筆劃開始變得艱澀,手腕僵硬,空氣裡奇怪的氛圍讓她如坐針氈。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幾乎是立刻放下筆,如釋重負地站起身:“大師兄,我、我抄完了!”
謝長胥的目光從她抄錄的紙張上掠過,發現最後那幾張字跡,明顯比之前的要凌亂慌張許多。
他並未點評,只微一頷首:“嗯。”
雲昭手忙腳亂地收拾好筆墨和抄錄好的紙張,抱在懷裡,低著頭:“那,我先行告退……”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門口。
直到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吹散她莫名的燥熱,和那令人心慌的冷檀香氣,她才扶著門外石柱,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心跳依然很亂。
她回頭望了一眼已緊閉的藏經閣大門,門縫裡最後一絲暖光,也很快熄滅。
彷彿方才那令人心慌意亂的獨處只是一場幻夢。
“小昭兒。”夙夜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悠然,“願賭服輸哦,可別忘了你答應本尊的事。”
“……”
雲昭抱緊懷裡卷軸,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下青石臺階,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擾人的聲音和思緒甩在身後。
***
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灑落一地銀霜。
遠山疊影,在夜色中靜默矗立。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在石階上搖曳,顯得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望見小徑盡頭的竹籬小院,雲昭才鬆了口氣。
進屋關門,她終於鬆懈下來。
“說吧。”她煩悶地問夙夜,“你又想讓我做甚麼?”
反正只要是傷天害理的事,別指望她會配合。
夙夜卻低低一笑,透著輕鬆恣意:“別把本尊想得那般十惡不赦。放心,本尊今日心情甚好,不會讓你去殺人放火。”
雲昭推開窗:“別賣關子了。”
夙夜頓了頓,方才不緊不慢地說:“本尊要你答應的事,很簡單——”
“從今日起,但凡你與本尊說話,都須尋一面鏡子,對著鏡中說。”
“……”雲昭愣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甚麼?”
就這?
她預想了無數種可怕刁難的要求,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又要她如何去勾引大師兄,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古怪又莫名其妙的條件?
“怎麼?沒聽懂?”夙夜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重申道,“本尊說,你以後同本尊說話,得對著鏡子說。就從此刻開始執行,讓本尊瞧瞧你現在是甚麼表情?”
雲昭終於從錯愕中回過神來。
心裡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和被戲弄的羞惱。
“你耍我?!”
讓她對著鏡子跟他說話?她是有甚麼神經病嗎?若被人瞧見,會作何想?這魔頭究竟是有甚麼詭異癖好?
“幾時耍你了?”夙夜語氣聽起來更愉快了,“本尊只是覺得,與你說話時,若是能瞧見你這張表情豐富的小臉,定然有趣得多。”
他慢條斯理地補充:“還是說,小昭兒更希望本尊提點別的實際要求?比如讓你現在就去謝長胥的絕劍閣,跟他說你想同他練雙修大法?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哦……”
“你——!”雲昭氣得臉頰通紅,卻又被他後半句堵得啞口無言。
她咬牙切齒,恨不得把識海里的魔頭揪出來痛扁一頓。
“怎麼?不答應?”夙夜好整以暇。
“我答應。”雲昭皮笑肉不笑,“魔尊大人的要求,我怎敢不答應?對著鏡子說話是吧,好,好,好。”
她幾步走到梳妝檯前,抓起那面銅鏡,惡狠狠地瞪著鏡中自己因怒意而格外明亮的眸子,彷彿能透過自己的倒影,瞪視藏在她識海深處的魔頭。
她擠眉弄眼,摳鼻吐舌:“滿意了吧?魔尊大人?”
鏡子裡,倒映出她故意做鬼臉的模樣。
然而,識海里卻立刻響起夙夜心滿意足的大笑。
那笑聲暢快至極,彷彿看到了甚麼極為有趣的畫面。
“哈哈哈哈!滿意,甚是滿意!”
“從今往後,鏡不離身。”
“讓本尊隨時看到你的臉。”
雲昭:“……”
有病。
***
翌日,晨光微熹。
天劍殿。
殿內檀香嫋嫋,一眾弟子屏息凝神,端坐在蒲團上。
謝長胥靜立上首,正講解著今日的授課。他聲音清冷平穩,似山澗松雪融化的清泉流淌,即便是枯燥的經籍,從他口中講來也給人一種極致的視聽享受。
但云昭坐在下方,盯著面前攤開的書卷,目光卻有些渙散。
今日受魔頭淫威,她把那面銅鏡帶在身上,藏在了書卷夾層裡。
感覺自己又回到中學時,班主任在上面講課,她偷偷在下面開小差的場景。
雲昭視線不由自主飄向上首大師兄的身影,思緒開始神遊。
“你一直盯著他做甚麼,莫非昨夜還沒看夠?”
雲昭回神,垂下眼睫,瞪了一眼鏡子:“我在上晨修,不看大師兄難道看你?”
夙夜卻不知哪根筋沒搭對,又開始陰陽怪氣起來:“謝長胥講的那些條條框框,全是些沒用的廢話。甚麼‘靈力循經,靜守本拙’?依本尊看,直接以神識強行貫通,霸道直接,豈不更快?”
雲昭忍不住反駁:“那是你們邪魔歪道才用的法子!我們是名門正派,講究根基穩固,水到渠成。”
“哦?名門正派?”夙夜嗤笑,“那你倒是說說,你這名門正派的大師兄,昨夜為何……”
“哎呀你煩不煩!”雲昭怒了,“吵得我都沒法靜心聽課了!”
“……故而,靈力過‘風府xue’時,需輕緩三分,不可急躁,否則易傷經脈。”上頭,謝長胥目光淡淡掃過場下,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柄兩指寬的玄木戒尺。
他一邊講解,一邊緩步走下,在弟子行列間的過道中徐徐踱步,戒尺輕輕敲擊著掌心。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雲昭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幾分,下意識挺直脊背,努力做出認真聽講的模樣。
就在這時,那輕淺的腳步聲在她身旁停了下來。
一股熟悉的冷檀香籠罩過來。
雲昭渾身一僵,握著筆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數道目光都往她這邊投過來。
謝長胥垂眸,目光落在雲昭面前的書卷上——那裡空白一片,並無任何筆記批註。
而她筆尖一側,卻畫了個齜牙咧嘴的長著犄角的惡魔塗鴉。
“雲昭。”清冷的聲音自頭頂響起,聽不出喜怒。
雲昭一個激靈,猛地抬頭,對上謝長胥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
他神色淡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將我方才所言,重複一遍。”
雲昭唇瓣張了合,合了張,腦子裡卻一片空白,方才大師兄講了甚麼?她光顧著和夙夜吵架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靈、靈力迴圈……”她支支吾吾,臉頰迅速漲紅。
“何處xue道易傷經脈?”謝長胥追問,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是、是……”雲昭急得額頭直冒汗,眼神慌亂地四處瞟移,就是不敢看他。
夙夜卻還在識海里添亂:“這有何難?告訴他,膻中xue!膻中xue一亂,靈力必亂。”
雲昭被他吵得腦中發懵,情急之下,竟真的脫口而出:“……膻中xue?”
話音甫落,她便知錯了。她在藥長老那耳濡目染那麼久,膻中xue乃氣血匯聚之所,與‘風府xue’相距甚遠,功用更是南轅北轍。
大殿內頓時響起幾道輕微的抽氣聲,隨即一片寂靜。
袁瓊英和宋硯書等人無奈地扶額,知道他們這個上課最愛打瞌睡的小師妹方才定然又是神遊了。那邊殷梨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諷,林照晚更是毫不掩飾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謝長胥靜默地看著他,那雙墨玉般的眸子看不出絲毫情緒,卻讓雲昭感到無地自容。
昨晚大師兄才親自督導她抄完了十遍卷宗,今日她竟又犯了這愚蠢的錯誤……她自己都覺得羞愧。
謝長胥並未斥責,只是緩緩抬起手中戒尺。
“手伸出來。”
雲昭顫顫巍巍伸出手。
謝長胥動作緩慢,卻不容躲避,戒尺揚起,精準地落在她輕輕攤開的掌心上。
“啪。”
一聲清脆聲音在大殿裡響起。
戒尺微涼,帶著一點刺痛感,順著掌心蔓延,直抵心尖。
並不是很疼,卻足以讓雲昭渾身一顫。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臉頰耳根瞬間紅透。被戒尺點過的掌心,像是被灼傷一般,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酸澀,只能將頭埋得極低極低。
“心神不寧,如何悟道?”
謝長胥收回戒尺,聲音清冷如舊,並無半分動怒,卻字字敲打在雲昭心上,“今日課後,將《清心咒》抄寫十遍,靜思己過。”
“……是,大師兄。”雲昭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不易覺察的哽咽。
謝長胥看她一眼,轉身踱回上首,授課繼續。
雲昭垂著頭,緊緊握著那隻被戒尺打過的手,掌心那一點麻痛的感覺久久不散,反覆提醒著她方才的難堪。她甚至不用抬頭,都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情,譏誚,不以為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想著想著,她心裡愈發委屈難受。
“哼,不過被打一下戒尺,也值得你這般委屈?”夙夜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惡劣戲謔,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那麼疼嗎?”
雲昭此刻一點也不想理他。
她將所有委屈和惱怒都憋在心裡,只賭氣般鋪開紙筆,開始用力抄寫《清心咒》,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
只是,寫著寫著,兩滴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水漬在紙上暈染開來。
識海中,夙夜透過小銅鏡,看著少女眼圈紅紅的委屈模樣,心頭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殺氣喧騰而起。
“你哭甚麼?”
夙夜語氣變得暴躁:“本尊問你哭甚麼!”
從他進雲昭識海,威脅她,逗弄她,甚至也曾故意戲耍她。
可他卻從未見過她哭,即便是被傀妖抓破胳膊,險些被玄蛇吞入腹中、被迷魂蛛奪去生魂,她也從未掉過眼淚。
如今,謝長胥讓她哭了。
“謝長胥!裝你媽的正人君子!又當又立!老子遲早撕爛你那張假清高的皮!”
雲昭被他這劈頭蓋臉的怒罵驚得愣了一下。
便聽他惡狠狠地咒罵謝長胥:“修無情道修傻了的玩意兒!甚麼狗屁清心咒!小昭兒,別寫了!等著,本尊恢復後定替你討回來!我要讓他當眾發情,醜態百出!大不了與他同歸於盡!”
“………”雲昭。
你先別發瘋,我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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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我瘋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憤怒][憤怒][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