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臭魔頭,你給我等著……”
第二十八章
殿內清冷的講解聲終於停下時,窗外的天光已微微西斜。
謝長胥合上手中玉簡,目光如古井無波,淡淡掃過下方:“今日便到此。各自回去好生體悟,明日辰時,考教今日所述內容。”
“是,大師兄!”眾人齊聲應道,語氣中或多或少帶著如釋重負。
話音甫落,謝長胥白衣微拂,並未多看任何人一眼,轉身迤然離去,留下滿殿清寂的冷檀香,和一群心思各異的弟子。
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雲昭終於鬆了口氣,剛要起身,那邊就響起林照晚毫不掩飾的嘲諷:“有些人啊,也不知是走了甚麼運才混進來的,除了關心吃喝,怕是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吧?”
殷梨優雅地整理衣袖起身,目光並未落在雲昭身上,只用一種彷彿不相干的輕慢語氣,對林照晚道:“管好自己便是,何必理會旁人。”
“師姐說得是,與這等人同為弟子代表,真是憑白拉低了你我的層次。”林照晚立刻附和,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兩人並肩離去,經過雲昭身邊時,還故意發出一聲嗤笑。
袁瓊英氣得想衝上去理論,被宋硯書輕輕拉住,對她搖了搖頭,低聲道:“師姐,何必與她們做口舌之爭。”
“這位師兄說得對,何必與那種輸不起的人一般見識。”楚瑤走過來,笑嘻嘻道,“反正她已經是你的手下敗將。”
“楚師姐就別取笑我了……”雲昭乾笑兩聲。畢竟她那場贏得也沒那麼光明正大,人家不服也是應情理之中。
“都說了叫我名字就好。”楚瑤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對了,你們院舍在哪兒?順路的話一起回去呀?”
一旁的袁瓊英見狀,爽朗一笑,道:“今日咱們又結識了一個志同道合的新朋友,不如這樣吧!大家一塊兒去師妹院舍喝酒,慶祝慶祝如何?”
“好呀!”楚瑤眼睛一亮,立刻應下。
雲昭想了想,點頭。大家一起回去熱鬧,總比她一個人回去應付夙夜的強。
她笑道:“行,我把珍藏的兩壇桂花釀拿出來!”
袁瓊英便熱情地一手一個攬住她倆肩膀,宋硯書也微笑著跟上。
......
一行人剛走出天劍殿不遠,拐過一道迴廊,雲昭正應付著楚瑤連珠炮似的追問,忽覺一股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檀香氣掠過鼻尖。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前方高階之上,謝長胥並未遠去。他正與一位鬚髮皆白的執事長老駐足交談。長老神情恭敬,正說著甚麼。謝長胥側身而立,微垂著眼睫,似在聆聽。
就在雲昭抬頭望去的瞬間,他似乎有所感應,目光漫不經心地朝她這個方向瞥來一眼。
那目光依舊清冷平淡,沒有任何情緒,如同看一塊石頭,一株草木。
可偏就在那極短的一剎那,雲昭清晰地看見,他那雙總是抿得平直的薄唇,似乎幾不可察地、極其細微地向上掀了一下。
快得如同錯覺。
等雲昭再想細看時,謝長胥已淡然收回視線,繼續與長老交談,側臉線條冷峻如冰雕,彷彿剛才那細微的弧度從未存在過。
雲昭頓住腳步,懷疑自己眼花了。
“怎麼了?”楚瑤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大師兄清冷的背影和長老的身影,立刻打了個冷噤,“大師兄氣勢可真是冷得嚇人。”
她道:“剛才大師兄授課的時候,我挺背端坐,大氣都不敢出,感覺他比我師父還要嚴厲幾分。”
“大師兄當年論道大會九連勝,記錄至今無人能打破,是修仙界千年難遇的天才。自然非我等能及。”袁瓊英語氣中帶著敬佩。
“大師兄修為到何種境界了?”楚瑤好奇地問。
袁瓊英回想在幻月境中所見大師兄的劍法,若有所思:“恐怕已在金丹後期,甚至觸及元嬰期門檻了吧。”
雲昭默默嘆了口氣。此話不假。可只有她知道,若是大師兄一旦突破元嬰,極有可能再次引來雷殛之力。
宋硯書察覺到雲昭眼底有抹一閃而過的悵然,溫聲道:“師妹,我們走吧。”
雲昭回神,揚唇一笑,“好,我們回去!”
......
她領著興致高昂的一行人往自己缺月山下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袁瓊英和楚瑤相談甚歡,宋硯書偶爾插上幾句,氣氛倒也融洽輕快。
剛到院門口,籬笆內那群悠閒踱步的蘆花雞就引起了楚瑤的注意。
“呀?雲昭,你還自己養了雞啊?”
雲昭不好意思地道:“沒辦法,窮啊,又嘴饞,只好自給自足了。”
宗門善堂需用貢獻值兌換,要麼就是自掏靈石買。雲昭進宗門三年多,最初兩年還尚能靠家底過著不錯的滋潤日子,後來她便不好意思再管家裡要錢。這才為生活所迫開闢了這方小院自己種菜養雞。
說來也是一把辛酸淚。
“大家先進屋坐,喝點茶,我去看看有甚麼好吃的……”
雲昭手忙腳亂地把三人請進屋裡,自己則一頭扎進小廚房,開始翻箱倒櫃找食材,希望準備得豐富一些。
“師妹別的手藝不敢說,但她做的燒雞可絕對是一絕!”
袁瓊英是雲昭這兒的常客了,已經熟門熟路地開始張羅桌椅,招待客人。
宋硯書打量著這處簡樸卻收拾得乾淨溫馨的小院,楚瑤則跑到柵欄那兒,好奇地逗弄湊過來的幾隻雞鴨。
小院難得地熱鬧起來。
然而識海里的夙夜,卻對院子裡的喧鬧很是不耐煩:“吵死了!小昭兒,速速將他們打發了!別擾本尊清靜。”
雲昭正忙著處理食材,聞言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清靜?我想要清靜的時候你怎麼不閉嘴?再說了,你要我怎麼打發?難道要我說,“不好意思,魔尊大人嫌你們吵,請你們立刻滾蛋”嗎?”
“呵,我發現你如今膽子是越發大了。”夙夜幽幽地哼道,“都敢跟本尊頂嘴了?”
“你讓我做的事,我都替你做了。現在我要做我自己的事,你也別來煩我!”雲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繼續處理手裡的食材。
她把珍藏的山菌子,煙燻火腿,去還有之前自制的醬菜都拿出來,打算好好款待朋友。
不多時,幾樣簡單的下酒小菜並一隻燒得油亮噴香的肥雞便被端上了桌。
香氣四溢,令人食慾大動。
“哇!好香啊!”楚瑤第一個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雲昭,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
袁瓊英也迫不及待地坐下,拍開一罈桂花釀的泥封,豪氣道:“來來來,都滿上!今天不醉不歸!”
清冽的酒香混合著食物的香氣,在小院裡飄散開來。四人圍坐,月色如水,傾瀉而下,為這喧鬧的夜晚添了幾分靜謐的溫柔。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絡。
夜色漸漸籠罩小院,屋內的燈火溫暖明亮,映照著四張年輕的臉龐。
楚瑤性子活潑,話也多,講起玩笑來繪聲繪色。袁瓊英爽朗大氣,不拘小節,酒量也好。宋硯書話雖不多,但嘴角始終噙著溫和的笑意,看著她們笑鬧,不時為大家添酒佈菜。
雲昭也被這氛圍感染,暫時忘卻了白日的尷尬和識海里的麻煩,臉上露出真切開懷的笑容。
幾杯桂花釀下肚,她的雙頰便泛起紅暈。
識海中的夙夜,聽著他們的歡聲,笑談,以及飲酒聲,忽然覺得一陣沒來由的孤寂湧上心頭。
明明他就在雲昭的識海里,是離她最近的人,此刻卻覺得離她很遙遠,好像他從來就沒有與她真正瞭解過。
他不屑地冷嗤一聲,那不屑底下,帶著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意:“凡人修士的樂趣,真是淺薄得可憐。”
雲昭正和師兄師姐玩行酒令遊戲,根本沒空理他。
“哼!”夙夜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這燒雞一看就又幹又柴,難吃得要死!”
“甚麼破桂花釀,寡淡如水,也好意思拿出來待客?”
“這麼幼稚的遊戲,你們幾個也能玩這麼半天,一個個蠢笨得要死!”
他對著每一件事物,每一個人都評頭論足,極盡挑剔之能事,語氣裡的陰陽怪氣幾乎要溢位雲昭的識海。
雲昭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終於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魔尊大人,您要是實在無聊……要不,我也給您溫一壺酒,您自己慢慢品?”
夙夜卻陡然慍怒:“本尊才不稀罕!”
雲昭:“……”
又在發甚麼瘋。
她在心裡暗罵了幾句這魔頭陰晴不定,索性不再理他。
***
等到酒足飯飽,盡興結束。
雲昭送走了微醺的袁瓊英,笑著道別的楚瑤,和溫和叮囑她早些休息的宋硯書。
關上院門,她忍不住打了個薰陶陶的哈欠。她醉了,也困了。
夜色已深,不知不覺竟子時了。
雲昭腳步虛浮地晃進屋裡,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床鋪上,滿足地喟嘆一聲,只覺得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整個世界都在酒意中旋轉。
半壺桂花釀讓她渾身暖洋洋的,卸下了所有緊繃與防備。
可偏偏識海里的魔頭,不肯給她片刻安寧。
“哼!醉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若是平時,雲昭或許還會敷衍地“嗯嗯”兩聲,但此刻,酒意上頭,那點對魔頭本能地畏懼也被衝得七零八落。
她不耐煩地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含糊地嘟囔:“你好煩……能不能安靜點!我要睡覺了……”
夙夜語氣幽沉,冷哼:“誰給你的膽子,如此跟本尊說話的?”
若是清醒時,聽到這蘊含威脅的語氣,雲昭早就認慫了。但現在,她只覺得這聲音嗡嗡嗡的像只討厭的蚊子。
她猛地一踢被子,從床上坐起來,搖搖晃晃頂著一頭被蹭亂的頭髮,伸出食指對著空氣罵罵咧咧:
“吵甚麼吵!一天到頭就知道小嘴叭叭!讓我去勾引大師兄的是你!罵我笨的是你!嫌我做菜難吃的是你!連我朋友你也看不順眼!現在連我睡覺你也要管!你是我爹嗎?!管那麼寬!”
“你這麼厲害,這麼有能耐,有本事不靠我,自己去拿下大師兄啊!”
“切!甚麼上古魔尊!”她一把抓過櫃子上的銅鏡,眼神迷濛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指指點點,“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小嘍囉一個!”
夙夜幾乎氣笑:“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雲昭語氣蠻橫,醉意裡還帶著委屈:“怎麼?我說錯啦?就只知道欺負我這種修為低微的小弟子……告訴你,我就是看你可憐,才讓著你的,切!”
夙夜被她這通酒瘋撒得一噎,半晌才陰沉道:“你就不怕本尊——”
“怕甚麼?!”雲昭打斷他。
酒意讓她膽子肥了不少,甚至帶著點兇巴巴的氣勢。
她用手指戳著鏡子自己的倒影,彷彿那就是夙夜的本體:“打我?罵我?還是又捏我的臉,讓我蹲馬步?哼!有本事你現在就出來打我啊!躲在我識海里嘰嘰歪歪算甚麼本事!”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指手畫腳,表情生動極了,一會兒撇嘴,一會兒翻白眼,把對夙夜的不滿表演的淋漓盡致,嘟嚷道:“天天就知道威脅我!讓我幹這幹那!還不給我好臉色看!我告訴你夙夜!我……我雲昭,可不是好惹的!”
識海里一片死寂。
夙夜半晌沒出聲。
他透過她手指戳著的銅鏡,看著那張因醉意而格外鮮活明媚的臉龐,看著她因為生氣而瞪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因為抱怨而嘟起的嘴唇,和那毫無形象可言,張牙舞爪的動作。
她氣鼓鼓的樣子,像只炸了毛的貓。
夙夜出神地看著。
一時……竟忘了發作。
雲昭噼裡啪啦一頓發洩完,力氣終於用盡,手中銅鏡往枕頭邊一丟,身子一軟,又倒頭栽進被窩裡。
她抱著被子,昏昏沉沉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含糊,裹著濃濃的睡意:“夙夜,你這個……壞傢伙,等我睡醒了……再跟你算賬……”
“哦?”他嗓音帶了一絲揶揄,“你待如何?”
睏意徹底襲來,雲昭努力想睜開眼睛再瞪他一眼,卻控制不住腦袋一點,最終“咚”地一聲,額頭抵在了冰涼的銅鏡上。
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臭魔頭……你給我等著……”
話音未落,她的呼吸已變得均勻綿長,就這麼沉沉地睡去了。
識海深處,夙夜久久無言。
良久後,他突然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