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莫比烏斯之環(12)
路遠寒對情況有了判斷。
恐怕他們在順著天坑邊緣下行的時候, 就已經渾然不覺走進了對方張開的大嘴,誰都無法想到傳聞中的沉睡之城竟然在“主”的腹中,鐵翼軍現在成了亟需消化的食物。
黑暗仍在逼近, 猶如越絞越緊的繩索,路遠寒已經能夠看到隱藏在濃霧後面的深紅血肉, 位於高處的雕像被壓得轟然裂開, 巨石砸落在地面的聲音讓人聽得一陣膽顫心驚。
再過不久, 他們就將跟著這座城市一起灰飛煙滅。
“側翼軍團收攏隊型, 退到神風Ⅰ型機的保護範圍以內。”路遠寒即刻下了命令,他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傳達到了每個士兵耳中, 其中蘊藏的殺意蓋過了外面恐怖的聲響, “主軍團的三千多位駕駛員, 現在到你們為帝國效勞的時候了, 只要突破重圍,等著你們的就是財富、權力……甚至是改變人生的機會。”
他還沒有斷開意識海中的連線,順著那些微微起伏的線,路遠寒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個駕駛員的情緒變化, 從代表著惶恐不安的黑灰色轉變為了猶豫、忐忑。
很顯然,維爾夏德大公煽動性的話語激起了他們內心深處的慾望,再怎麼樣, 也總好過等著死亡到來的那一刻嗡!鋼刃赫然從巨靈神的兩臂下旋轉而出,那道鋒利的金屬光澤猶如前進的訊號,它們挺身而出,將逐漸退到背後的同伴保護在了鋼筋鐵骨之下。
接觸到黑霧的瞬間, 巨靈神的利刃就像撞上了極為厚實的牆體, 讓駕駛員感到整條胳膊凝滯在血肉之中, 鋸齒轉動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但他們並沒有感到氣餒。
因為帶有腐蝕性的血液正順著巨靈神的手臂潺潺而下, 那意味著他們的反抗已經起效了,只要堅持下去,就必然能夠撕開這層困擾著鐵翼軍的黑暗,帶著所有人逃出生天。
按道理說,黑霧的侵蝕本該讓人精神失常,甚至淪喪為毫無理智的怪物。
但正操控著巨靈神行動的駕駛員卻沒有像諾曼·斯科特那樣受到影響,只覺得有股未知的力量正在背後支援著他們。而那正是掌握著上千條連線的路遠寒,他將搏殺到死的指令輸送到了每一個駕駛員的腦海中,讓他們熱血沸騰。
這不僅是帝國與聖堂之間的戰爭,更是路遠寒跟那個無名存在的一次交鋒。
即使是退到保護範圍內計程車兵,也沒有坐以待斃,他們輔助著巨靈神的進攻,後勤部隊為這些戰爭兵器不斷輸送著彈藥與燃料,將它們當成了最後的希望。
或許是他們拒不就死的態度觸怒了那個存在,黑霧的侵襲變得越發猛烈,鐵翼軍只覺得驟然間平地颳起了狂風,對方怒嘯著的聲音激盪在這座城市中,有不少承受能力差計程車兵都暴斃倒下,全身滲出了殷紅的血液。
就在這時,路遠寒的意識海倏然收到了一條接入請求。
他發現來者正是那黑霧背後的存在。
路遠寒思索片刻,將對方放了進來。要知道他的意識海對任何生物而言都是極為恐怖的存在,只要他願意,路遠寒隨時都可以摧毀這片黑水連線的所有意識。
獲得接入許可的黑霧瞬間湧進了意識海,不過片刻,它就幻化成了一個全身充滿鱗片的龐然大物,朝著路遠寒遊了過來。
原來它的真身是這副模樣,路遠寒想。望著停在面前的大蛇,他饒有興趣地開口問道:“閣下這是打算認輸了?”
“你身上有其它位面的味道,想必跟我一樣看中了這個世界沒有被納入萬界管理者聯盟的監察範圍才會偷渡到此,截至目前,那個位置還是空著的。”黑霧之蛇的瞳孔豎了起來,陰鷙地盯著路遠寒,“我們沒有必要兩敗俱傷……你若是將這十萬人類獻祭給我,我晉升以後自然會為你指定一個無主位面,不過是多等些時間而已。”
難怪這個世界出現了韋根·維爾尼亞以外的候選者,路遠寒想,原來是從其它位面偷渡過來的。
他不由得感到了興致索然。
路遠寒去過萬界之界,自然知道那地方有多麼無趣,偏偏無數候選者擠破了頭都想要晉升,當一條世界線下誕生了神祇以後,其他候選者就無法再爬上去了,而這正是黑霧之蛇偷渡的原因。
“抱歉,我對你說的不感興趣。”
隨著話音落下,路遠寒看到黑霧之蛇勃然震怒,無數翻湧著的霧氣如刀尖一樣朝著他刺來,卻都無法靠近他身邊。
路遠寒表現得漠然至極,他只是抬起了手,那個龐然大物就緩緩懸浮到了空中,某種強烈的力量正從所有方向撕扯著它的身軀,任誰在這種酷刑下都會感到痛苦無比。
“不,放我離開!”黑霧之蛇嘶吼著,它發現自己對這傢伙的判斷從一開始就錯了,那人不是跟它同等位階的候選者,而是魔鬼般恐怖的存在。
那修長的指節就像鍘刀一樣落了下去。
霎時間,黑霧之蛇的意識體轟然炸成了無數碎屑,然而只有行兇者能聽到它撕心裂肺的慘叫,朝著周圍溢散的霧氣被激盪的黑水吞噬掉了大半,僅剩下一縷虛弱的神魂飛快逃出了意識海。
事情還沒有到此結束。
路遠寒知道他摧毀的只是對方絕大部分靈魂,它的本體仍然囚禁著鐵翼軍,而他下一步要解決的就是這個問題。
整個世界靜止在了他退出意識海的一瞬間,無論是那些使用鋼刃開道的巨靈神,還是躲在裝甲車內緊急避難的戰委會高層,又或者在反抗下微微震顫的黑霧之蛇……路遠寒注視著呈現在他面前的所有事物,他恢復到了神話形態,垂落的黑翼倏然振動,讓路遠寒就像離弦之箭一樣飛了出去。
即使是萬界之界的神祇也未必能承受住路遠寒的攻擊,更何況是一條尚未晉升的黑霧之蛇。
他的身軀撞上了那堵血肉牆,黏膜破裂後濺出的液體將路遠寒浸得滿身是血,他的長髮、他的雙手皆是一片讓人觸目驚心的鮮紅。
路遠寒只覺得裹著他的黑霧逐漸虛弱了下去,他插進對方體內的胳膊用力收緊,猛然撕開了黑霧之蛇的腹部。
耀眼的光線從那條縫隙傾瀉了進來。
路遠寒走了出去,打量著這個瀕死的困獸。拋開別的不提,它的身軀確實就像綿延無絕的山脈一樣龐大,然而那些鱗片黯然失色,傷口下流出的血液將附近的溝壑全部填滿,即使路遠寒不再對黑霧之蛇下手,它離死亡也不遠了。
但他怎麼可能留下隱患?
路遠寒的神情驟然變得陰沉,對方寥寥無幾的生命在他的視野中就像懷錶的時刻一樣清晰可見,他伸手觸碰著黑霧之蛇的時間軌跡,將那根弦撥動到了死亡的位置上。
他選中的這段時間被壓縮得近乎於無,路遠寒再次垂下視線時,黑霧之蛇已經徹底斷絕了氣息,再沒有任何死而復生的可能。
到此,他才算是解決了問題。
路遠寒逐漸收攏黑翼,他的翅膀變得越來越隱蔽無形,直到那位被帝國賜予稱號的大公重新落在地上,充滿殺氣的怪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為謝司·維爾夏德的男人。
他回到黑霧之蛇的腹中,輕車熟路地開啟儲存軍備物資的箱子,用消毒水清洗掉了滿身快要凝固的血液。
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以後,路遠寒慢條斯理走到他原本所在的位置上,指節輕飄飄一勾,讓鐵翼軍的時間重新恢復了流動。
巨靈神舉起雙臂,鋼刃旋轉的聲音震耳欲聾,沒有人察覺到自己被偷走了一段時間,他們滿面震驚地注視著那道縫隙,傾瀉而下的光線打破了鐵翼軍面前充滿絕望的黑暗,沸騰的情緒一瞬間覆蓋到了各個軍團。
坐在艙室內的駕駛員激動得潸然淚下,他們一邊哽咽,一邊對著正在運作的通訊器說道:“統帥閣下……我們得救了。”
“我們贏得了這場戰爭!”
一個月後,塞諾阿。
這座被譽為首都的城市熙熙攘攘,熱鬧到了極點,因為帝國遣派的軍隊回到了塞諾阿,他們帶回勝利的同時,還帶回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從此以後,聖堂就是維爾尼亞帝國的殖民地了。
儘管審判庭提前下令騰出位置,街道旁仍然擠滿了翹首以盼的帝國公民,他們從聽到訊息的那一刻就潮水般湧出家門,恭迎著勇士們的歸來。
那不僅是出於對戰士的崇高敬意,還有對家人的擔心,要知道謝司·維爾夏德提出的招募計劃徵走了一大批擁有卓越天賦的年輕人,他們的父母、孩子已經為此焦慮了整整三個月,只不過有些人在鐵翼軍隊伍中看到了熟悉的、意氣風發的面龐,有些人等到的卻是一套冰冷的制服。
這是個烈陽高懸的好日子。
陽光傾瀉在路遠寒的鼻尖上,讓那張俊美無情的面龐難得有了點血色。
他騎著陛下親賜的駿馬,軍裝前掛著的勳章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卻沒有人敢直視那雙冷冽的眼睛。路遠寒背後則是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鐵翼軍,經過戰場的磨礪,他們儼然成了統帥閣下的利刃。
凱旋的隊伍從街道邊走了過去。
比起以前那種畏懼,人們對這位大公更多的是敬佩,他不僅將權宦們殺得毫無戾氣,還帶領整支軍隊打了勝仗。這份榮耀洗去了路遠寒犯下的一切罪孽,塞諾阿現在無人不知他的事蹟,他們讚美著謝司·維爾夏德,追隨著對方的腳步,爭先恐後為他送上數不清的鮮花與禮物。
好在很快他們就轉移了注意力。
緊隨在鐵翼軍後面的是運輸戰利品的車隊,其中有一件非常顯眼的物體。
任誰都無法忽視它的存在,因為那東西的規模巨大到了驚人的程度。它被放置在附著履帶的金屬板上,從高處垂落的幕布掩蓋住了底下的真容,數十臺裝甲車用盡全力,燒得引擎一陣冒煙才能勉強拖動這件戰利品,自然也就吸引了好事者的圍觀。
他們竊竊私語,猜測著那到底是甚麼。
有人說那必然是隱藏在聖堂深處的寶物,被鐵翼軍帶回來就是為了獻給陛下;也有人說那是敵方製造出的戰爭兵器,若是不慎見到它的真容,就會被一個恐怖的魔鬼纏上。
直到運輸車隊從他們面前經過的那一刻,旁觀者費勁地揚起脖頸,觀察著幕布底下微微突起的輪廓,才發現那東西……似乎是顆巨大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