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莫比烏斯之環(11)
鐵翼軍開始了最後的衝鋒。
已經是帝國發起征戰的兩個月後, 死在他們手下的墮落者不計其數,屍體腐敗後散發出的臭味燻透了每個士兵的作戰服。
為此,他們付出了上百臺巨靈神、兩個側翼軍團的代價, 就連物資也採取限量分配的制度……滿身傷痕的戰士們每天只能領到一個帶有零星肉沫的壓縮罐頭。
在這種逼近彈盡糧絕的情況下,沒有一個人會對敵方抱有同情。戰爭猶如揮之不去的陰霾, 籠罩在他們面部、緊抿的嘴唇以及因憤怒而不斷起伏著的胸膛上。
就連帝國旗幟也被血液浸透成了黑紅色。
他們滿面肅穆地穿過峽谷, 穿過冰川, 穿過每一座戰火紛飛的城寨, 最後抵達了這場羈旅的終點站沉睡之城。
這裡就是教徒崇拜著的聖地,同時也是那無名存在的安眠之所。
然而眼前所見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因為那座城池竟然位於一個黝黑、巨大而又深不可測的天坑內部, 它看起來就像魔鬼的瞳孔, 悄然打量著整個世界。鐵翼軍遇到過不少從帝國公民轉化而來的墮落者, 他……又或者說它們已經徹底被聖堂洗腦,認同了自己的身份。據墮落者所說,它們信奉的主不同於世俗意義上的神祇,不願打擾到外界的繁衍生息, 因此才選擇隱藏於地下。
而它們作為被對方賜福的族類,理應承擔起守護的責任。
墮落者的言論自然被歸為了無稽之談。
路遠寒沒有在戰俘身上浪費時間,為了儘快結束戰爭, 整支軍隊一路上快馬加鞭,贏得戰役後從不過多停留。士兵們不再接觸雕像,朝著墮落者轉化的跡象也就得到了明顯遏制,但仍有一部分人滿面驚恐地發現自己長出了羽毛。
這件事傳開以後, 戰委會立刻讓醫療站釋出通知, 聲稱這是接觸到細菌後產生的一種排異反應, 等他們回到帝國以後就會痊癒。
對於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下等人而言, 戰委會安撫性的話術已經夠用了。畢竟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繼續欺騙自己的藉口,確認過出現羽毛並不會死、也不會立刻變成墮落者以後,流言逐漸得到了平息。
現在,終於到了戰爭的高潮。
他們為這一刻已經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所有強烈的情緒都化作滿腔怒火。
騎兵隊緊勒韁繩,機器頂端炙熱的氣流就像巨靈神的鼻息,作為總指揮官,路遠寒所在的裝甲車赫然被前線無數戰士捍衛著,他們蓄勢待發,只等那位大公一聲令下。
路遠寒望向了那片陰惻惻的黑暗。
大公冕下甚麼都沒有說,他的動作仍然尊貴而又優雅,路遠寒扣動了發令槍的扳機,疾馳而出的訊號彈一瞬間飛上了天,那道紛紛揚揚的烈火照耀著每個士兵的面龐,在他們耳旁說道:
去吧,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鐵蹄踏過地面的聲音震耳欲聾,戰士們緊繃著全身肌肉,如同海嘯般衝向了天坑邊緣,那種滿眼通紅的架勢就像一支披靡之師,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阻擋他們前進的步伐。
那個天坑看起來雖然像是無底深淵,坡面的陡峭程度卻並不足以讓人直接摔下去,否則墮落者也無法在裡面建立起一座城市。
鐵翼軍順著坡面往下行進,巨靈神頭頂亮起的燈光覆蓋了整支隊伍的行動範圍,即便如此,他們面前的黑暗仍然像是無底洞一樣深邃而又瘮人,履帶摩擦、碎石順著邊緣滾落而下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戰士們神經緊繃,對身邊出現的所有事物都保持著高度警惕,唯恐遭到敵方的突襲。
好在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偵察隊發現那座隱沒於黑暗中的城市,中途都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而他們唯一需要忍受的就是那股越來越濃重的腐臭,屬於墮落者的味道燻得戰士們快要失去嗅覺,讓人無法想象那裡面到底容納著多少磨牙吮血的怪物。
就在這時,遠處倏然亮起了火光。
無數顆面容陰冷的腦袋從城牆邊浮現而出,比起前面見到的墮落者,它們的身軀更靠近血肉畸變的怪物,每個教徒都披著深黑色長袍,手下拉著帶有引燃器的巨弩。霎時間,那些淬著烈火的箭矢朝下方襲了過來,猶如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雨,傾瀉的強光讓人近乎睜不開眼。
“嗖”
一發流箭擦著某個士兵的臉龐掠了過去,正中他背後那人的胸膛,濺到身上的血液讓他遍體生寒。他知道同伴已經死了,然而戰場的殘酷不容許每個人有哪怕一秒的懈怠。
這個憤怒計程車兵只得嘶吼著衝了過去。
越來越多身著帝國軍服的鐵翼軍轟然倒下,沒有人會記得那些屍體叫甚麼名字,他們悄無聲息地湮滅,只為了贏得這場戰爭。
帝國的反擊比墮落者更為猛烈,鐵騎與攻城車殺氣騰騰地奔往前方,側翼軍團早就做好了開火的準備,頃刻間,各種具有強殺傷性的彈藥一起轟向了位於高處的敵人,炮火紛飛的聲音下震天動地。
終於到出手的時候了,路遠寒想。
路遠寒閉上眼睛,他的意識海仍然充滿了毫無邊際的黑水,但他現在能夠主動侵入那些已經建立的精神連線中,將它們據為己有,一個、兩個……這個侵略性極強的魔鬼掠奪了數千臺巨靈神的控制權,現在,所有龐然大物都成了他的利刃。
毋庸置疑,這是一支所向披靡的軍隊。
那些戰爭兵器嘶鳴著,胸膛內的引擎在蒸汽驅動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它們的眼睛替路遠寒掃視著城中螻蟻,它們的心臟只為大公冕下而搏動在無數道驚恐的視線中,巨靈神狂奔了起來,它們悍然撞上了那道堅不可摧的城牆。裂開的窟窿內遍是密密麻麻的墮落者,教徒們潮水般湧了出來,卻被落下的鐵蹄踩得屍骨無存,鋼刃入肉的聲音就像戰場上激盪的樂章,徹底蓋過了下方的慘叫聲。
半小時後,鐵翼軍取得了勝利。
隊伍中瞬間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慶賀聲,有些人掌根下緊攥著的槍轟然落地,戰爭結束對他們而言無疑是一種解脫,那些蒙滿陰翳的面龐終於露出了笑意。
他們熙熙攘攘地攻進了城內,繼續完成著陛下遣派的任務……畢竟他們還沒有找到聖堂崇拜著的那個存在。
路遠寒正深陷在戰委會眾人的簇擁之中。
能夠成為軍團高層的無不是帝國權貴,自然很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維爾夏德大公帶著他們贏得了戰役,回到塞諾阿以後只怕要隻手遮天,那時候再想跟這位統帥攀關係就來不及了。
“多虧了您的謀略,我們才能連戰告捷,一舉突破聖堂設定的防線。”
路遠寒轉過頭,恭維著他的是某個側翼軍團的指揮官,那頭金色捲髮讓對方在一眾軍官中頗為突出,顯然是出身於門庭顯赫的世家。
見麾下的指揮官心思浮躁,路遠寒不由得皺起了眉,他只吩咐一句就轉身跟上了部隊:“還沒有到放鬆警惕的時候,各軍團隨時待命。”
他這話並不是毫無緣由。
最後這場戰役的進展太過順利,以至於路遠寒起了疑心。從諾曼·斯科特之死就能看出那股力量並未真正沉睡,甚至還在引誘新鮮血液成為墮落者。既然如此,對方又怎麼可能放任侵略者攻打進它的領地,卻沒有任何反應?
見路遠寒的面色驟然沉了下去,戰委會成員即刻收斂起所有想法,緊隨在他身後,不敢對統帥閣下的命令提出任何意見。
他們進入了沉睡之城。
越過那副屍橫遍野的慘象,就能看到那些宏偉而又離奇的巨大雕像,它們栩栩如生,就像在夢中沉睡的魔物。前面探路的隊伍一看到雕像就發出了警告,讓後來者儘量保持視線與地面齊平,至於那些不慎與雕像對視上的傢伙……他們當場就變成了無數癲狂的血肉。
路遠寒面無表情地盯著那些雕像。
雕像的姿態越來越扭曲,越來越恐怖,給人以一種正在靠近下方的錯覺,卻沒能對路遠寒產生任何影響,那對赤紅的眼睛仍然保持著冷靜。
片刻後,搜城的隊伍滿臉凝重地回來了。他們的脖頸已然被汗水浸透,那種非同尋常的低壓讓整支隊伍看起來精神萎靡,任誰都能意識到恐怕有甚麼事發生了。
“我們沒能找到目標。”帶隊者倏地在路遠寒面前跪了下來,嘴唇哆嗦著交代道,“這座城市非常古怪,裡面只有那些不可直視的雕像以及腐敗的屍體。我們想著至少要探索出城市的邊緣,卻發現那些黑暗正在不斷逼近,就像一個靠攏的包圍圈,即使開啟照明裝置,光線也會被它逐漸吞噬……不少隊員都出現了呼吸困難的症狀,我們只得從那裡逃了回來。”
隨著話音落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路遠寒微微皺著眉,他的鞋尖踩在了帶隊者肩膀上,迫使對方將注意力全部放在自己身上。
他正要開口提問,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怪異而又黏膩的響動從附近傳來。戰士們滿面警惕地打量著聲音的來源,很快,他們就發現它無處不在那種充滿壓迫感的黑霧竟然追著搜查隊跟了過來,現在整個鐵翼軍都感受到了胃裡的擠壓感,逐漸流失的空氣讓他們瀕臨窒息。
不僅如此,就連周圍的溫度也在急劇上升。
潮溼悶熱的環境就像將眾人放進了蒸籠裡,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煎熬,路遠寒即刻組織全軍撤退,讓他們以最快速度離開沉睡之城,但事實卻只讓人感到絕望。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無法抑制的恐慌在一瞬間覆蓋了絕大多數士兵的內心,有些人滿面頹然著癱坐在地,有些人選擇了開槍自盡,最糟糕的下場不過是變成墮落者……路遠寒置身於地獄中央,卻沒有受到這些情緒的侵染,他動作熟練地填彈上膛,朝著懸於鐵翼軍頭頂的黑霧轟了一炮。
望著紛揚落下的血液,全場安靜了。
原來黑霧並不是沒有實質,這個認知讓快要失去理智計程車兵們逐漸恢復了冷靜,他們仰起脖頸,透過望遠鏡觀察著那層隱隱約約的物質,接下來的發現卻讓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們正在一個龐然大物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