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莫比烏斯之環(13)
這個發現讓人不寒而慄。
只有路遠寒及其麾下的鐵翼軍清楚, 他們帶回來的正是黑霧之蛇的頭顱。那傢伙的殘軀已然和無邊大地融為一體,即使巨靈神全力以赴也無法搬動它沉重的尾巴尖。
於是他們退而求其次,將對方的腦袋割下來, 作為戰利品帶回了維爾尼亞帝國。
儘管這場戰爭的酷烈程度遠超常人想象,鐵翼軍死傷慘重, 從帝國出征時十數萬意氣風發的將士歸來只剩下不到一半, 但最後的結果還算讓人滿意。他們打贏了這場戰役, 最高統帥謝司·維爾夏德的名字被登進了史冊, 作為帝國史上一個無法超越的傳奇至於他們殖民擴張的性質,也被記錄官篡改成了懲治侵略者。
只有戰勝方能夠決定一切。
他們曾經有多麼絕望, 此刻面上的笑意就有多麼真摯。儘管那份死亡清單列出的名字讓人遺憾, 但對絕大多數活下來計程車兵而言, 以後他們就將過上加官進爵的好日子, 沒有人會不感到高興。
將士們遠沒有像大公冕下那樣寵辱不驚,他們回應著塞諾阿公民的熱情,朝自己熟悉的鄰居街坊揮舞著手臂。
隊伍一直前進到了聖埃德蒙廳前。
從聖埃德蒙廳的後門走出去,就能進入代表著帝王權力的夜薩緹宮, 然而獲准覲見陛下的只有謝司·維爾夏德一人,鐵翼軍將戰利品交給黑杖侍衛以後,就被各軍團的指揮官帶離了王宮附近。
路遠寒坦然走進了熟悉的大廳。
他曾在這裡接受封爵儀式, 自然對聖埃德蒙廳印象深刻。只不過在維爾尼亞帝國看來,加西亞·安東尼奧已經死了,如今踏進其中的是冷酷、殘忍而又殺伐果斷的大公。
在黑杖侍衛的引領下,路遠寒先到更衣室換了一身優雅得體的禮服, 又有專人為他打理了髮型, 將這位大公冕下塑造得完美無缺。
路遠寒很清楚, 即使他帶著滿身殺氣闖入宮中, 韋根·維爾尼亞也不會處置自己,但他並沒有責怪擅作主張的黑杖侍衛,隨手撥了一下頭髮,就跟著對方走進了宮中。
然而中途發生了一點小意外。
路遠寒剛轉過兩個拐角,就聽到附近傳來一陣非常嘈雜的聲響。隨著那陣腳步聲逐漸靠近,他判斷宮中似乎出現了甚麼突發情況,以至於幾名侍從正焦急地嚷嚷著:“殿下,您快點回來吧!”
……殿下?
路遠寒顯得有些驚訝,一張熟悉的面龐霍然從角落裡衝了出來,雖然對方看起來就像個猙獰的怪物,奔跑的兩腿後還拖著一條斷裂的鎖鏈,但他曾經的任務目標就是這位殿下,路遠寒當然能夠辨認出這是瑞德·維爾尼亞。
即使被他救回帝國,瑞德仍然沒有得到解脫,那些束縛著它的鎖鏈就是最好的證明。
路遠寒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卻沒有打算多管閒事,然而瑞德·維爾尼亞竟然朝著他狂奔了過來,對方的表現讓路遠寒產生了糟糕的預感……看來它是察覺到自己的身份了。
事實正如他的推斷。
動物的嗅覺非常靈敏,哪怕路遠寒換了一副容貌,瑞德·維爾尼亞照樣能聞到他身上那種特殊的味道,它認出了這個冷漠的“年輕人”。
只是沒等它靠近路遠寒,前來追捕的侍從就追上了瑞德·維爾尼亞,他們滿身肌肉,一人一邊擒住了殿下用力掙扎的身體,誓要將這個麻煩帶回去處理。
放開我!
瑞德·維爾尼亞顯得憤怒至極,但它早就失去了和正常人類溝通的能力,更何況那些侍從根本沒打算聽取它的意見。
見目標反抗得越來越激烈,侍從眼睛中驟然閃過了一絲狠色,他們隨身攜帶著可以供人注射的鎮靜劑,就是為了應付現在這種情況。隨著針劑扎進脖頸,瑞德·維爾尼亞立刻安靜了下來,就連意識也變得朦朧不清。
就在這時,路遠寒停下了腳步。
瑞德·維爾尼亞看到不遠處那人豎起手指,微笑著做了一個噓的口型。
“您有甚麼事嗎?”
見黑杖侍衛轉過頭,路遠寒嘴角揚起的弧度停頓了不到一秒,就又恢復到了謝司·維尓夏德那種漠然的神情,他從善如流地搖了搖頭,跟上黑杖侍衛的步伐:“沒甚麼,只是那邊太吵了而已。”
很快,他就見到了尊貴的陛下。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了數月,韋根·維爾尼亞的情況看起來更糟糕了,他的身軀消瘦得不像話,僅剩下鋪了一地的黏膩外皮,就連氣息也微弱得近乎沒有,若不是還能看到那根連線著自己的線,路遠寒險些就要以為陛下殂了。
察覺到路遠寒的到來,地面上那灘黑暗物質終於顫了顫,以一種恐懼的心情朝著他低聲呼喚道:“老師……”
“沒事,您不會死的。”
路遠寒安撫著韋根·維爾尼亞的情緒,他招了招手,即刻就有人將切好的大蛇頭顱送到了殿前,只不過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更不敢偷窺陛下的容顏。
確認周圍無人以後,路遠寒才放出了觸手,無數黝黑的、充滿邪氣的肉塊被他送到了韋根面前,其中一塊還鑲嵌著黑霧之蛇的眼睛,那顆碩大瞳孔中遍是對死亡的不甘。
熟悉的聲音讓韋根·維爾尼亞下意識仰起了頭,路遠寒正平靜地注視著他:“吃下這份食物,您就能夠看到那條晉升之路了。”
晉升……對,馬上就要成神了!
韋根·維爾尼亞終於從疲憊而又虛弱的狀態中打起精神,他花了點時間才找到自己的腿,韋根一步步爬到路遠寒的膝蓋前,他捧起肉塊,然而張開嘴的時候他才想起來自己的牙齒已經掉光了,猩紅的牙齦裸露在外,根本無法進行咀嚼。
“啊、啊!”韋根萬分焦急地示意道。
見狀,路遠寒微微皺起了眉,他以一種略顯失望的態度垂下視線,伸出的觸手替他托起了韋根·維爾尼亞的面龐:“怎麼會吃不下呢這不是您夢寐以求的東西嗎,陛下?”
韋根壓根不敢反抗,即使他是維爾尼亞帝國的掌權者,在那人面前仍然渺小如塵埃,路遠寒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那就只能讓我來幫您了。”
路遠寒得出了結論。
那些深黑的觸手撐開韋根·維爾尼亞的口腔,將切碎的血肉灌了進去,黑霧之蛇的屍塊順著食道不斷下滑,所到之處無不鼓起一塊肉瘤……然而這位陛下的身軀太過龐大,讓人無法判斷哪裡才是他的胃袋。
儘管進食的過程有些痛苦,但對韋根·維爾尼亞而言,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補品了。
黑霧之蛇是比他位階更高、更有望晉升的候選者,它的每一絲血肉都滋養著皇帝陛下虛弱的身體,起初韋根還需要路遠寒幫忙飼餵,到了後面,他已經能夠自發吞噬剩餘的肉塊,無數恐怖的觸鬚在寢殿內漫天飛舞,卻沒有碰到那個被稱為謝司·維爾夏德的人。
路遠寒注視著面前的怪物變得越來越龐大、神秘而又難以名狀,毋庸置疑,韋根正朝著不同於低維生物的方向轉變。
他將是本世界線第一個神,也是最後的神。
黑霧之蛇的頭顱非常龐大,即使韋根能夠消化完殿內的肉塊,外面仍有無數個滲透血水的箱子,因此他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晉升。
路遠寒陪了皇帝陛下一天就告退了,他離開時看到那根代表著韋根·維爾尼亞的願線正在逐漸淡化,變得接近透明。它跨越了韋根的整個少年,跨越了維爾尼亞帝國繁榮的蒸汽時代,它因從絕境走出的神秘人而生,最後同樣終結在了他手中。
那些侍奉在宮中的下人就遭殃了。
他們知道陛下身患重病,平時都會低著頭匆匆避開寢殿,唯恐觸怒到韋根·維爾尼亞。
然而就在維爾夏德大公覲見的那一天夜裡,整座夜薩緹宮都聽到了某種巨大的、黏滑的動靜,就彷彿有個渴望鮮血的魔鬼正潛伏在陛下的寢殿裡磨著牙尖……那種聲音無處不在,簡直到了讓人感到煩躁的程度。有些睡不著覺的傢伙想要調查出它的來源,卻被韋根·維爾尼亞的侍衛梟首示眾,連具全屍都沒能留下,從此再沒有人敢提一個字。
那種恐怖的吞嚥聲持續了數天。
在此期間,帝國的所有事務都被交由謝司·維爾夏德處理,路遠寒可謂大權獨攬,他遊刃有餘地完成了皇帝陛下遺留的任務。
即便如此,朝堂還是逐漸產生了懷疑。陛下雖然已經多年不曾露面,卻不容許任何一位繼承者越權插手政務,哪怕是他最看重的索蘭殿下也不行,如今竟然交給了非王室血統的外人,只怕是宮中發生了甚麼不可告人的黑幕。
外界不少猜測都將路遠寒與權宦、逆賊以及陰謀家等罪名掛上了鉤。
事實卻跟他們的想象大相徑庭。
因為就在半個月後,屬於韋根·維爾尼亞嫡系的內務官通知了一件事,讓整個塞諾阿的公民都得知了這個震撼人心的訊息。
“陛下……飛昇了!”
曾經隱藏於黑暗中的怪物終於窺見了成神的希望,他,或者說祂離開之時整片夜空都明亮如晝,那種耀眼的光芒就像懸於帝國上方的一顆星辰。滿城公民奔走相告,無論審判庭的騎士、開著舞會的權貴還是睡在橋洞下的流浪漢,都見證了韋根·維爾尼亞飛昇的奇景,人們震驚地仰望著那烈火般燃燒著的光團浮上了天,任誰都會感到無比奪目祂只停留一瞬,隨即消失在了驟然出現的黑洞中。
連線著路遠寒的那根線終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