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莫比烏斯之環(9)
看到雕像的瞬間, 路遠寒就理解了少尉的恐懼從何而來,因為這東西實在是太詭異了。
它由無數扭曲的線盤旋而成,頂端遍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看得出製作者瀝盡心血,那種猙獰的姿態彷彿下一刻就要掙脫雕像的束縛, 咬下侵犯者的腦袋。
路遠寒託著雕像的手掌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觸感, 從顏色上看, 它是黝黑而光滑的石刻, 摸起來卻像是活著的血肉,似乎有某種充滿鱗片的動物正在他指縫間爬行、遊動。
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它的眼睛。
路遠寒揭開黑布時, 少尉就反應迅速地轉過了頭, 只見雕像中央鑲嵌著一對寶石般耀眼奪目的赤瞳, 無比清晰地映照著窺視者本人, 就彷彿他正置身於充滿血色的地獄中。
正常人見了必然要奪路而逃,但路遠寒只是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咔嚓!”
雕像表面浮現出了無數道狹長的裂紋,那雙眼睛中的光澤隨之黯淡了下去。路遠寒只覺得狂風忽起,氣溫驟降, 篝火陡然劇烈地晃動著,似有低沉而癲狂的絮語薄霧一般籠罩著他,持續了片刻才不甘地散去。
“這就是墮落者祭拜的東西?”路遠寒將毀壞的雕像扔進了火中, 讓其飽受烈焰焚燒,隨即下達了一道命令,“以後見到類似的物體全部處理掉,不要留任何隱患。”
作為掌管著整支軍隊的裁決者, 他的判斷就是不可違背的鐵律, 各軍團必須嚴格執行, 沒過多久, 正在休息的戰士們就得知了統帥閣下制定的這條規則。
篝火一直燒到了凌晨。
軍中規定駕駛者脫離機器的時間不得超過兩小時,因此,諾曼·斯科特烤了一會火就走了,只不過他看起來頗為渾渾噩噩,他離開時路遠寒留了個心眼,用【潛伏】在那傢伙身上植入了精神標記,這樣一來,路遠寒就可以隨時切換視角了。
諾曼很快就回到了巨靈神內部休息,那裡有著溫暖而舒適的座椅,但路遠寒要忙的事還有很多。
他走進戰委會的營帳中,召集各軍團指揮官召開了一場戰時會議,甚至不需要路遠寒開口,前線軍團和後勤部門就能因為燃料的配給問題爭論不休。根據情報員的訊息,黑石灘附近下了場暴雪,沿線道路大面積結冰,導致從帝國而來的運輸車隊一直無法緊隨鐵翼軍的步伐為此,他們必須嚴格控制平時的物資消耗,才能穩固這場戰役的長期局勢。
“那就儘快結束戰爭吧。”
坐在首位的路遠寒忽然插了一句。
所有人都怔住了,原本激烈爭辯的幾個軍官也下意識閉上了嘴,他們很清楚戰爭絕非兒戲,更不是能夠透過意志決定的事。
但大公冕下不容置疑的態度就彷彿世界不過是他面前的棋盤,而路遠寒就是親自參與到遊戲中的最高主宰,只要他有意結束這一切,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但主翼軍團有很多駕駛員已經陷入了疲勞狀態。”季米特里說道。
他是在場眾人中唯一敢於直接表達意見的指揮官:“還有因為承受不住壓力做了逃兵的情況,這種案例並不在少數,統帥閣下,我認為過於情緒化的軍隊並不能發揮出全部實力。”
“停下來就能改變甚麼嗎?”
路遠寒直視著季米特里,那種銳利的視線就像刀尖一樣戳著他的胸膛:“聖堂已經得知了全面開戰的訊息,等到它們徹底建立起防線,打持久戰,我軍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又能撐得過幾個月?”
“痛苦的情緒才是戰士們前進的動力,這股憤怒一旦懶惰、洩氣,那就徹底成了無頭蒼蠅季米特里·沃森,到現在為止,你殺過墮落者嗎,像戰士們那樣手上沾滿鮮血嗎?”
季米特里不再說話了。
對方的言語簡直讓他無地自容,其他人也像是捱了訓一樣感同身受地沉默著,直到路遠寒揭開營帳前的幕布,讓呼嘯的氣流湧了進來:“更何況他們比我們想象中更堅毅。”
統帥閣下這是甚麼意思?
指揮官們起初還不解其意,但他們很快就聽到了營帳外傳來的聲音,那是騎兵隊的戰士在唱歌。
這群傢伙絕大多數都是生長在帝國北境的遊牧民族,性情粗獷而爽朗,那道歌聲猶如一陣隨風飄揚的雪沫,越來越多的戰士自願加入其中,高昂的、歡快的、充滿激情的聲音融進了狂風,似乎驅散了籠罩著鐵翼軍的低壓。
天色逐漸亮了起來,那道微弱的晨光傾瀉在遍地屍體上,同時也催促著他們再一次進發。
沒有人抱怨喊累,鐵翼軍已經深入敵方腹地,他們見慣了那些慘死在鐵蹄下的墮落者,也適應了同伴的猝然離世,死亡成了一種輕飄飄的恐懼,誰也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落下來,他們能做的就只有竭盡全力打贏這場戰爭。
即使是像諾曼·斯科特這樣第一次上戰場的愣頭青,也掌握了高效的殺戮方法。
因為在望涯坡戰役中的卓越表現,他被授予了上等兵稱號,那意味著諾曼·斯科特回到塞諾阿以後就可以擺脫黑暗、狹窄而又潮溼的群租房,帶著整個家庭走向更美好的生活。他本該滿心喜悅,但諾曼甚麼情緒都感受不到,疲憊如同抽空了脊髓的蛀蟲,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重複著揮刀的屠夫,換一個人來也能做到同樣的事……帝國不可能輸掉這場戰爭。
但這次情況不一樣了。
他們要攻打的城寨提前做好應戰準備,不僅修築起了防禦工事,還有無數墮落者站在城牆上使用投石弩。
隨著重物飛躍的聲音離鐵翼軍越來越近,那些石塊轟然砸在巨靈神表面,雖然不至於擊穿裝甲,卻也延緩了這些戰爭兵器的行動。
“轟隆”
情況不容樂觀,路遠寒卻沒有急著下達命令,他透過手持望遠鏡觀察著敵方的動向,很快就鎖定了城牆中央一群披著黑袍的異教徒,它們似乎正在舉行某種祭拜儀式,各種鮮血淋漓的獸皮、內臟甚至是死嬰被置放在不同教徒腳下。
路遠寒還沒有調查清楚那種儀式究竟有甚麼用途,卻也知道不能放任敵方進行下去。
“騎兵隊!”他握緊通訊器,低沉而又酷烈的聲音傳達到了每一個戰士腦海中,“全力攻陷防禦工事,其餘軍團會在背後為你們保駕護航。”
“是,統帥閣下!”
鐵騎疾馳而出,那些竭力奔跑著的駿馬和戰士們一樣充滿殺氣。
霎時間,塵土飛揚,整片凍僵的大地都在這種無可抵擋的陣勢下微微顫動著,他們毫不畏懼死亡,沸騰的熱血讓這支騎兵隊一次又一次穿越落石攻擊,就像插進敵方胸膛中央的利刃,誓要見到鮮血飛濺。
讓騎兵隊突破重圍只是路遠寒計劃中的一環,至於那些正在城牆上祭拜的教徒,他另有處置方法。
路遠寒縱身踩在了一臺巨靈神的手掌上,駕駛者將他託到了指定位置,他的披風獵獵飛揚,扛在肩膀上的炮筒卻比凜冬更殘酷、更不近人情,帶著火光的彈藥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為滿面驚恐的異教徒們送上了死亡轟!
整片區域都在炮彈襲擊下湮滅成灰,儀式自然也就被迫中斷。路遠寒眺望著城牆上紛飛的火光,不緊不慢地抬起手,又朝防禦工事側邊的擋板來了一炮,為騎兵隊撕開了缺口。
鐵騎們嘶吼著衝進了城中。
防禦工事一旦有了裂隙,就無法再抵擋住那洪水般的侵襲。騎兵隊配備著帝國最先進的武器,碾滅墮落者對他們來說輕而易舉,戰士們攀爬上了城牆,將那些使用投石弩的傢伙全部施以槍斃,快速控制住了局勢。
這場戰役的贏面徹底倒向了鐵翼軍一方。
遍地都是斷壁殘垣,硝煙瀰漫的味道充滿了所有人的鼻腔。
路遠寒進城的時候,前線軍隊正在搜查墮落者的餘孽,城中黑煙滾滾,凡是表現出攻擊慾望的怪物都被子彈穿腦而過,僅有一個渾身直顫的傢伙在他們靠近時抱著頭大喊:“不要!不要殺我”
緊攥著槍柄計程車兵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任誰都無法想象,面前這個容貌醜陋的墮落者竟然會說他們的語言。
他們竊竊私語,猶豫著到底應不應該開槍,好在很快就有人將統帥閣下請了過來。路遠寒穿過滿身是血的戰士們,靴尖停在了離那個墮落者一步之遙的位置,開口問道:“你是人類?”
然而對方滿心恐懼,陷進了那種全身痙攣的狀態中,路遠寒只得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人類?對,我是人類!”墮落者的聲音仍有些顫抖,但至少可以進行溝通了,“我只是被它們擄掠到了這裡,才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所有踏入者最後都會變成行屍走肉,這是主的恩賜,是不可多得的榮耀……”
它表現得頗為激動,唾沫飛濺的同時儼然張開了嘴,以路遠寒的視角能夠清楚地看到對方牙尖上掛著的頭皮與血肉,這個自稱被擄掠來的傢伙顯然吃過人,甚至就在不久之前。
不能再讓它傳播恐慌了,路遠寒想。
他毫不猶豫地開了槍,打斷了那個墮落者癲狂的話語。屍體赫然嚥了氣,緊接著槍膛下的刺刀挑開死者面部薄薄的血肉,路遠寒將這張皮剝了下來,朝周圍噤若寒蟬的鐵翼軍示意道:“不過是個僥倖學會語言的怪物而已,剝了皮也沒有人類的骨骼,不足為懼。”
啪嗒!
那張鮮血淋漓的皮順著刀尖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