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莫比烏斯之環(6)
望著面前的韋根·維爾尼亞, 路遠寒確實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他從命跡師的話中推斷出了同世界線下的另一個候選者就是他的學生,也知道韋根身上黑暗物質的影響沒有完全消除,必然會引起不小的麻煩。路遠寒早就有所預想, 但他仍然沒想到尊貴的陛下能將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路遠寒重新站了起來。
他一步步走進了黯淡無光的寢殿中,韋根並不覺得老師的行為僭越, 只不過他要收起滿地流淌的血肉, 才能為那人騰出位置。
好在路遠寒及時停了下來, 他的眼睛毫無溫度, 打量著名為韋根·維爾尼亞的怪物。
這位陛下一點人樣都沒有了,看得出曾經有無數個人、無數頭黑暗生物慘死在了這裡, 那股濃烈的屍臭味簡直燻得人冷汗直流, 即使路遠寒的視力過於常人, 也無法辨別出哪部分是他的胸膛, 哪一部分又是他的腿腳而且無數根散發著黑氣的線聯通在那個龐然大物的中央,近乎將他纏成了一個巨大的繭。
在謝司·維爾夏德就任首相期間,路遠寒曾經處理過無數人的願望,因此他很清楚那些線意味著甚麼, 它們既是帝國公民內心最真摯的聲音,也是通往成神之路的臺階。
只不過韋根身上的線完全被黑霧浸透,路遠寒想, 看來這位君王積怨深重,想要讓他走智慧序列的途徑必然是不行了。
那就只能成為一個魔鬼了。
路遠寒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畢竟整個帝國都很清楚韋根·維爾尼亞的暴行,但他們恐怕也不曾想到那位至高無上的統治者竟然是一個猙獰的邪物, 時至今日, 見到過陛下真容的就只有韋根面前這個漫不經心的傢伙。
望著老師那張神情莫辨的臉龐, 韋根忽然甚麼話都說不出了, 他的沉默就像海水一樣永無盡頭,於是寢殿中只剩下怪物顫抖著、喘息著的聲音。
從韋根鼻腔下發出的呼吸聲低沉刺耳,猶如野獸摩挲著牙尖,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在回歸了無數次的“神”看來,他仍然是當年那個靦腆的孩子,需要別人悉心教導,路遠寒微微仰起頭注視著他,忽而問了一句:“你的願望是甚麼?”
願望?韋根瞬間有些恍然,他對願望的定義停留在小時候對著生日蛋糕定下的目標,而他現在已經是耄耋之年,卻還能清楚記得當時那種極為深刻的感受。
“我…想要統治這世界,想要成神。”
韋根發自內心地說道。
他說著竟然哭了起來,那是眼淚嗎?路遠寒也不清楚,按道理說,能夠成為暴君的人本不應該如此多愁善感,那點溼漉漉的痕跡在韋根·維爾尼亞的面上顯得格外猙獰恐怖,緊接著一滴一滴墜在地面,如同融化的雪水。
就在這時,韋根那身不斷顫動的皮肉下露出了一根明亮的線,它在那些充滿憎恨、憤怒等情緒的黑線中顯得如此突兀。
路遠寒垂下視線,發現這根由韋根·維爾尼亞發出的線連線著自己。
“好,那就如您所願。”
塞諾阿最近有一個鬧得沸沸揚揚的傳聞。
據警務司傳出來的訊息說,有個神秘的訪客帶著漫天風雪被召見入宮,也不知道那人說了甚麼,竟然讓陛下回心轉意,重新解禁了整座城,和外界的貿易也恢復了正常。對於生活在塞諾阿的公民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好訊息,他們能夠享受到亞爾利金送來的果實,狐貍鬃毛做成的美麗皮草,以及未經打磨的霧鋼銀原料這座被低溫籠罩著的城市重新恢復了活力。
對於那個訪客的身份,人們心中充滿了好奇,他們竊竊私語著,討論著是誰能贏得那位暴君的信任,要知道陛下已經垂簾聽政很久了,任誰都無法覲見到他的儀容。
難道那人對他下了咒?城內眾說紛紜,但真相很快就不再是一個秘密。
因為謝司·維爾夏德被封為了大公。
皇室頒佈的訊息出來以後,滿城譁然。要知道那不是一般的爵位,而是能夠蔭庇千百代後裔的無上榮耀,向來只有出身於維爾尼亞家族之輩才能得此殊榮,現在竟然落到了外人頭上。
很快,帝國就以最高規格授予了謝司·維爾夏德大公爵位,再豪橫的紈絝也不敢在那位貴族面前多喘一口氣。
受封禮當天,謝司·維尓夏德騎著匹快馬巡遍了全城,從第一區騎到第十四區,他身下的駿馬全身漆黑,肌肉健碩有力,鬃毛下隱隱滲出的深紅證明這是有著高貴血統的皇家御騎。那人一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則拖著柄長劍,起初,圍觀者還以為那是把赤紅的劍,靠得近了才發現那是因為劍刃被鮮血浸透,毋庸置疑,它的持有者那位新官上任的大公剛殺了人,新沾到的血液還沒來得及順著刃面下滑,塞諾阿極致的寒冷就讓它一瞬間凝固在了凹槽上。
這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
謝司·維爾夏德殺人了,而且還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審判庭和警務司都沒有來追究他的責任。
在那些充滿恐懼的視線中,路遠寒有條不紊地前進著,對他而言,殺人不過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倒是那把渴望鮮血的大劍在他掌根下微微顫抖著,顯得興奮到了極點。
路遠寒回歸維爾尼亞帝國的那一天,這把詛咒之劍就重新找上了他,猶如最忠誠的僕人,路遠寒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在塞諾阿公民看來,那把劍就跟大公本人一樣極具壓迫感,如同死神和追隨著他的魔鬼。
好在路遠寒沒有濫殺無辜。
死在他手下的都是曾經享受著無盡財富的權貴,從銀行家到公司高管,甚至是身份尊貴的蘭徹斯特侯爵,而帝國對此採取了默許的態度。路遠寒從早殺到了晚,他的劍、他的衣襬、他座下嘶鳴著的駿馬徹底被鮮血染紅……至於那些亡魂的財產,都被緊隨在路遠寒背後的警察查抄充公,那些人曾經搜刮的膏脂足夠讓國庫恢復正常,同樣能夠籌備一場戰爭。
事到如今,能夠被帝國掠奪的就只有聖堂了。
雖然都是非人物種的領地,但和犬域有所不同的是,聚集在那裡的異種生物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智慧,它們不僅自詡天使的後裔,還崇拜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宗教。
曾經有支考察隊在聖堂邊緣進行過觀測與探索,最後僥倖逃了回來,他們在記載中第一次為這個種族進行了命名:墮落者。
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影響著那些生活在聖堂的異種生物,讓它們腐爛的肉身上長出了無數羽毛,介於一種清醒與癲狂之間的狀態。那些墮落者建立起了一座全是狂信徒的城市,而它們崇拜著的存在就沉睡在那不為人知的城市深處。
據說,費利·維爾尼亞建國之初,聖堂曾經派遣過使者進行交涉,但帝國並不承認墮落者同為人類,引得對方震怒,從那以後,兩方就徹底沒有了任何聯絡。
路遠寒瞭解黑暗紀的歷史,因此他很清楚,那些墮落者真有可能是人類受到輻射影響後變異的一批亞裔種,對現在的韋根·維爾尼亞而言,帶有畸變基因的黑暗生物正是他需要的補品那恐怕才是陛下想要開戰的原因。
韋根想要活下去、想要成神的慾望超過了世界上所有人,任何渺茫的希望他都要奪過來緊攥在自己手中。
哪怕代價是變得瘋狂。
陛下允許謝司·維爾夏德獨攬大權,這個任務自然也就落到了路遠寒頭上。維爾尼亞帝國面臨的財政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警務司查抄的財產絕大多數流入了帝國理工學院和軍工廠,而神風Ⅰ型機的製備逐漸趨於成熟,現在進入了除錯階段。
再過半個月,這支由鋼筋鐵骨組成的軍隊就將朝著聖堂進發。
至於那些龐然大物的“靈魂”,不再完全是無辜的學生,路遠寒提了一條將重刑犯納入精神測試,並且以優厚薪酬向底層人開放招募的建議,很快就得到了皇帝陛下的採納。
正如他所想的那樣,下城區的公民寧願死在戰場上,讓親屬靠著撫卹金改善生活,也不想再被街道防控部門用麻袋拖著凍僵的遺體送走了。招募資訊一經發布,報名者不在少數,而且還真在這群瘦骨嶙峋的傢伙中測出了契合度極高的天才,這無疑是個振奮人心的好訊息。
此刻,戰時聯合軍事委員會。
“大公冕下,您有宮中的訊息。”
推門而入的隨從官稟報著,將帶有火漆的密信呈了上來。他是這場戰爭主翼軍團的副指揮,到戰委會就任前,季米特里·沃森曾是蒸汽與科技協會的理事,受著無數人的尊敬,但他現在不得不屈服於那位大公的淫威之下。
對此,路遠寒只是不以為意地瞥了一眼,隨即頷首示意道:“先放在那,我等會處理。”
聞言,隨從官不由得多看了他片刻。
正如傳言中所說,謝司·維爾夏德是個冷靜而又瘋狂的魔鬼,他正在那張帝國地圖上一處接著一處標記行軍路線以及補給點,指節觸碰到的地方都被打上了紅圈。更讓人感到心驚的是,路遠寒的判斷非常準確,就彷彿他曾經親自考察過帝國的每個角落一樣。
不得不承認,僅看對方這副完美的表現,沒有人會將維爾夏德大公和那場震驚全城的血案聯絡在一起,季米特里想,也只有他敢這樣無視陛下的威嚴。
路遠寒並不在意隨從官的看法,標記完整張地圖以後,他才拆開了那封密信。信中的內容顯然是內務官代為轉述的,對方聲稱陛下的情況一天不如一天,凜冬尚未結束,韋根·維爾尼亞的身體狀況就又惡化了,但他不願意鬆手撒開帝位……除非維爾夏德大公能夠為他提供成神的希望。
路遠寒想,他必須得加快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