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帝國之刃(15)
“謝司·維爾夏德?”
“據說他一箭射穿了那個叛黨的咽喉, 讓雷歐·維爾尼亞血濺當場,毫不畏懼皇室的威嚴。所有人都嚇得噤若寒蟬,他們畏懼著高處的首相閣下, 就彷彿一切陰謀、動盪都逃脫不出他的掌控,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三天, 將整個夜薩緹宮都照得亮如白晝……到處都是血, 都是死不瞑目的屍體, 謝司大人以雷霆手段清掃了叛黨餘孽, 狄娜女王正是靠著他順利上位,說他是陛下的鷹犬一點都不為過。”
隨著話音落下, 簇擁在那個遊說者周圍的聽眾無不唏噓, 他們已經想象到了當時的場景該有多震撼, 恨不得在現場一睹為快。
距離夜薩緹宮事變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這件事卻還為人們津津樂道。
畢竟那位殿下若是沒有被一箭射死,他們根本不得提及皇室的名諱,然而成王敗寇,現在是狄娜·維爾尼亞的王朝, 雷歐作為一個失敗者,經常出現在各種負面新聞以及群眾的唾罵中,用於襯托他們的現任統治者有多麼英明。
要談論帝國的朝代更疊, 被提到最多的就是那位首相閣下謝司·維爾夏德。
無論是輔佐新帝上位,還是推動整個蒸汽時代的前進,那人都功不可沒,塞諾阿公民報趁機出了期獨家訪談, 他們請到了謝司·維爾夏德, 問他是怎樣從一個行腳商人爬到了現在的位置。首相閣下正襟危坐, 對自己的黑歷史毫無羞愧之色, 他沉思片刻答道,只要能忍受每天開會時有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就好,而他的這份幽默也贏得了眾人的好感。
現在,整個帝國沒有誰不知道他的名字。
作為一個政客,路遠寒無疑是成功的,朝堂中沒有人能夠越得過他的位置,而且女王陛下似乎並不怕他功高蓋主,對首相全然託付了信任,路遠寒也沒有辜負這份恩情,他在任期間統領著帝國的財政、軍事等各方面事務,沒有遺漏任何一件小事。
塞諾阿的人們愛戴著他,崇拜著他,就連酒足飯飽後都要談及首相閣下的豐功偉績,將所有激動的情緒都投射到了那人身上。
聽眾們正在興頭上,嚷嚷著要讓遊說者再多講一點關於謝司閣下的事,他們鬧出的動靜吵到了角落裡安靜吃飯的男人,他神情不快,起身撂了碗就走。
儘管他已經離開了餐館,讚美謝司·維爾尼亞的聲音仍然從門後隱隱傳了出來,男人卻有些不以為然。若是那位首相閣下真有吹捧的那樣神通廣大,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無辜的人挨不過嚴寒刺骨的凜冬,滿懷著絕望死去?只是整個帝國都在狂歡,他們根本看不到下城區的痛苦罷了。
男人名叫阿爾菲,生活在第十四區的邊緣處。
他原本靠著替人修燈為生,只不過新型照明裝置逐漸取代了傳統的煤油燈,阿爾菲·佐伊如今正面臨著下崗的風險,再差一點就要滾到貧民窟去,因此才會對推行蒸汽技術的首相閣下懷有不滿。
阿爾菲的妻子幾年前因病離世,兩人不曾生育,對於孤家寡人的他而言,賺的錢只要能餬口就夠了,他從不苛求自己能過上甚麼幸福美滿的生活。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前段時間,阿爾菲撿到了幾個從福利院跑出來的孩子,他們當時正被人追趕,對方是個滿身橫肉的傢伙,說這幾個沒有家教的野種偷了他家賣的包子,不由分辯就要動手打人……阿爾菲皺著眉攔下了那人,他在這一帶也算有些聲望,對方接過錢就神情訕訕地離開,沒敢再接著找那些孩子的茬。
替他們解了圍後,阿爾菲才發現其中一個男孩的腿似乎被打瘸了,整個人疼得渾身直顫,而他是孩子們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所有孩子都哀痛地圍在他身邊,就像脆弱的幼鳥。
阿爾菲·佐伊無法坐視不管。
他將孩子們帶回了家,下廚提供了一頓飽餐,等那些小動物般的眼睛齊齊望過來時,阿爾菲才開始詢問福利院是否存在虐待兒童的行為,考慮要不要為他們尋找下家。畢竟他沒有能力救濟別人,剛才拿出來的食物就已經是全部了。
“沒有福利院願意收下我們。”
一個面有雀斑的男孩說道:“索菲婭患有先天不足,很難找到合適的醫療資源,教養員本來要將她賣給人販子,格斯是為了保護她才被打傷了腿的……但我們買不起藥,現在只能活一天是一天,他的腿很快就要徹底壞死了。”
聞言,阿爾菲不禁陷入了沉默。無論是誰聽了這番描述都很難不產生同情,他剛才還不太願意攬下這樁麻煩事,但要是連他也置身事外的話,這些孩子就只剩下死路一條了。
阿爾菲最終還是沒有送走他們。
除了最基本的活計以外,他又咬著牙去外面找了幾份幫工,將自己的時間安排得極滿,僅在吃飯的時候才能停下來休息片刻。這個家庭原本只有他一個人靠在破舊的沙發上借酒澆愁,現在則多了幾個孩子,他們幹活倒是很勤快,會爭著幫這位好心人刷碗、做家務……阿爾菲不禁想道,這或許也不是甚麼壞事。
即便如此,阿爾菲也請不起為格斯看病的醫生,格斯那條腿的傷勢越來越嚴重,隱隱散發出了臭味,對於一個還在青春期的孩子而言,這讓他下意識感到了難為情。
阿爾菲不忍看到格斯難堪的面色,但他也想不出更多賺錢的方法。
在這個人人追隨著蒸汽的時代,沒有誰願意拉他們一把。蒸汽列車每天都會從遠處急馳而過,金屬軌道的摩擦聲尖銳刺耳,猶如野獸低吼,它看起來耀眼到了極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為整個帝國創造著利益,卻跟沒有他們這些下等人任何關係,那是屬於貴族、屬於協會的寵物。
深夜,阿爾菲再次回到了家。
女王陛下即位以後,頒佈了一系列保障社會福利制度的政策,而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過去,領到了政府下發的麵包與火腿……阿爾菲厚顏無恥地撒了謊,他說自己要再替生病的兒子領一份,不出意外遭到了別人的白眼。
他剛才已經在餐館解決過了自己的溫飽問題,阿爾菲點的是最簡單的素面,只需要幾先令,至於那兩份新鮮、乾淨而又美味的食物,則要等他到家以後分給每一個孩子。
“孩子們,可以過來吃晚飯了。”
阿爾菲疲憊地放下了打包袋,但奇怪的是孩子們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雀躍著跑出來,整個家裡安靜至極,連水滴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就彷彿那些懂事的小傢伙從來不存在,一切只是他的臆想而已。
但那怎麼可能?
比起自己得了失心瘋,阿爾菲更願意相信家中發生了某種變故,以至於孩子們躲了起來他們總是很警惕,因此才能逃離福利院那些人的毒打。
阿爾菲重新振作起來,他謹慎地走到盡頭,推開了臥室的門,他前段時間將受傷的格斯安置在了這裡,讓那孩子靜下心來安然養病。現在,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阿爾菲一瞬間僵在了原地……他感到自己正在顫抖,自從妻子去世以後阿爾菲·佐伊沒有害怕過任何人、任何事,但現下的情況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那彷彿是一種吞噬著生機的噩夢。
它悄無聲息地張開嘴,籠罩了這個貧困潦倒的小家。
男孩仍然躺在那裡,安靜而又溫順,只不過他的褲管捲起,底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微微痙攣著,就在幾天前他的傷口還只是流血化膿而已,現在卻湧現出了無數黏稠的黑色絲線。
格斯只是一個汙染源。
那些從他傷口湧出的物質鋪滿了整個臥室,讓人無法想到瘦弱的孩子體內竟然能容得下這麼多東西。它們蔓延而出,像瘟疫,像無邊的潮水,將格斯的所有同伴都用黏液裹了起來,黑絲極具侵略性地順著口鼻鑽入,讓他們呼吸困難,一張又一張稚嫩的臉龐因強烈的窒息感而漲得通紅。
那些困在裡面的人滿面驚恐,他們渾身都被散發著惡臭的黑暗物質覆蓋,彷彿繭中之物,溼漉漉的痕跡順著裸露在外的面板滑下,伸出的手指向了臥室門口,他們失去意識前似乎還懷著一絲希望。
希望阿爾菲·佐伊能夠將他們救出來。
阿爾菲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他震驚、恐懼而又充滿憤怒,裝著食物的打包袋從他掌心下滑落,砸在地面上,還散發著熱氣的麵包滾了出來,它沾滿灰塵,顯然是沒辦法再被人享用了。
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臥室中的黑色物質緩緩蠕動了起來那東西竟然是活的!
它吞噬了一個個幼小的生命還不感到滿足,甚至覬覦地盯上了站在門口的男人。格斯的睫毛似乎顫了顫,他的臉看起來更蒼白、更毫無血色了,腿下孵化出的怪物榨取了他寥寥無幾的生命,以恐怖的姿態朝著門口前進。
阿爾菲不禁絕望地想,天啊……
誰能來幫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