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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帝國之刃(16)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313章 帝國之刃(16)

“幫忙?”

路遠寒若有所思地挑起了眉。

“是的, 首相閣下,需要您做的只是一點小事而已,並不會耽擱您太多時間。”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微微彎下腰, 顯得恭敬到了極點,事實上這是一位有著勳爵身份的貴族, “只要簽下這份批准文書, 亞爾利金的多數土地就歸屬於您了。”

儘管男人特意學著用一種咬文嚼字的方式說話, 讓自己顯得文質彬彬, 但其濃重的地方音色還是暴露了他來自帝國北邊的事實。

那裡遠比塞諾阿還要冷上一萬倍,生活在北境的人們擅於遊獵, 他們剝下麋鹿和熊的皮毛製造衣物, 用於保障自己不因失溫而死, 並在荒原上開墾出了適合作物生長的紅土地, 那種顏色就像被鮮血浸透一樣紅、一樣耀眼,它既是帝國北境的特有景色,也是被人覬覦著的寶貴財富。

亞爾利金就是它的代表。

前段時間揭竿而起的土地聯盟,就是由一群為了反抗貴族統治的農民組成, 他們義憤填膺,在當地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就連遠在千里之外的首相閣下都為此感到了頭痛。

作為統管著那片區域的領主, 男人正是為了解決亞爾利金的問題而來。

他原本想向帝國中央借調警力,強行鎮壓那些嚷嚷著受賜於天的匪寇,一直殺到他們徹底閉嘴為止……但就算是戰功顯赫的陸軍統帥,也不敢違抗首相大人的處置, 那位領主沒辦法才找到了謝司·維爾夏德本人, 希望能說動他鬆口, 批准大量警力進入亞爾利金。

擁有亞爾利金的多數土地, 就等同於壟斷了暴富的途徑,即使持有者甚麼都不做,也能一躍而上成為帝國屈指可數的財閥。

豐厚的利益放在面前,沒有人會不怦然心動。

領主本以為自己割讓出了亞爾利金,必然能夠撬得開首相閣下的鐵石心腸,但他用餘光望去,那人的神情仍然平靜得像是一片湖水,似乎對他許下的酬金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北境那些人、那些貴族的死活。

男人來到塞諾阿前就聽說了謝司·維爾夏德的各種事跡,已經做好了受挫的預期,卻沒想到對方比傳聞中還要難以揣摩。

他雖然生活在奢華的首都,猶如鐘鳴鼎食的王室權貴,那種洞察一切的視線卻比北境最勇猛的獵手更犀利、同時也更無情……讓男人不禁想起了亞爾利金的狂風。

事實上路遠寒只是在走神。

首相大人的心思全然沒有放在這場對話上,甚麼土地聯盟、甚麼亞爾利金的歸屬權都被路遠寒的腦海自動忽略了過去,他的視線只在領主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望向了飄浮在旁邊的細線。

那些線散發著微弱光芒,就彷彿從男人體內延伸而出的無數根連線,每一條都通往不同方向,直到視野盡頭才驟然不見,路遠寒知道它們沒有消失,而是飛到了更遠的地方事情的奇妙之處正在於此。

亞爾利金的領主看不到自己身上這些細線,只是為他沒能說服首相閣下讓步而懊惱著,整個人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路遠寒打量著那些若隱若現的線。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類似的物質,自從幫助狄娜·維爾尼亞上位以後,路遠寒就獲得了觀測別人身上那些線的能力,思考過後,他認為這與謝司·維爾夏德現在權勢滔天的地位脫不了干係。

路遠寒見到的每個人身上都有著線的連線,只不過根據實際情況,那些光線的數量、強度並不相同。

那似乎是某種願力,又或者某種信仰。

路遠寒將整個內閣和首相府的下人作為觀察物件,持續了段時間後,他發現有一些線顯得健康、明亮,就如春日裡潺潺流過的溪水,有些則非常灰暗,讓人看了就感到不舒服。路遠寒察覺到每一根線背後都聯通著帝國公民,越是受人敬仰的大臣身上的線就越多,那意味著他們揹負了許多百姓的期望……當然,數量最多的還是女王陛下。

作為帝國的統治者,她承擔著所有人的業果,這是一國之君應當挑起的重量,而狄娜·維爾尼亞本身也是個勤於朝政的君主。

作為觀察者,路遠寒雖然無法看到自己身上的線,但以謝司·維爾夏德的名聲進行推斷,線的數量應該也不會少。

在夜薩緹宮侍奉陛下的時候,路遠寒狀似無意地垂下了手,在指節觸碰到那些線的一瞬間,他腦海劇顫,緊接著感受到了別人的心聲,那種情緒宣洩就像鋪天蓋地的潮水,極為強烈地、密密麻麻地湧了上來,壓得他近乎喘不上氣。

好在他有著遠勝於常人的耐受力。

等到適應了這種衝激以後,路遠寒逐漸平靜下來,他耐心聽了一陣,辨別著那些聲音的來源。

摻雜在其中的狂流非常紛亂,充滿了欣喜、焦躁、怨恨等各種情緒,稍有不慎就會陷入癲狂,為此,路遠寒必須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從中篩選出具有價值的資訊有些希望他們的陛下長命百歲,帶領維爾尼亞帝國走向輝煌,有些則祈求自己的困難能得到解決,總而言之,那些人將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傾瀉到了女王身上。

這些心願有大有小,要實現起來並不簡單,即使女王陛下能夠聽到眾人的心聲,路遠寒也不覺得狄娜會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費心。

監聽過後,他感到了一陣生理性的頭痛。

路遠寒保持著原來的面色,他冷靜地起身向陛下請了辭,忍到首相府中才開始吐,他整個人後背都被一身汗水浸透,就連指尖都在下意識微微打顫……路遠寒忘了自己多久沒有這樣失態過了。

但他認為探究線的來源是值得的,畢竟那些聲音中同樣蘊藏著重要的情報,就在路遠寒剛才傾聽的一刻,他得知下城區發生了場塌方,皇家學術協會研究出了適用於蒸汽機的新型材料,某位侯爵圈養的烈馬衝出賽道踩死了一群無辜的觀眾,與此同時,也聽到了謝司·維爾夏德的名字被提及。

他現在觀測到的還只是達官顯貴們身上揹負的線,那些人作為心願的接收者,對下等公民的煩惱一無所知。但路遠寒要是能抓住別人發出的線,也就能夠讀取到對方的想法。

路遠寒首先在管家身上完成了他的試驗。

這位管家雖然照顧著他,卻很少跟僱主交流自己的想法,首相府無人不知這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其餘侍從隱隱畏懼著他,就連從管家面前經過時都要下意識壓低聲音,儘量不引起對方的注意。

管家到底在想著甚麼?路遠寒頗有些好奇,就在他懶洋洋靠在沙發上看書的時候,那人也沒有休息,管家先生恪盡職守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他一邊清掃書架上落的灰塵,一邊整理著首相閣下最常看的那些書,將它們放回原來的位置。

現在正是適合下手的時機。

路遠寒微微垂首,他的視線雖然還停留在書頁上方,某根觸手卻已經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它透明、隱蔽,而且不易被人察覺,在管家全然無知的情況下抓住對方背後延伸出的一條線,讀取著其中滲出的資訊。

錯了,不是這根。

觸手若無其事地鬆開緊纏著的細線,又挑出另外一條細線,這下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不同於那些充滿煩惱的聲音,管家的內心就像他看起來那樣安靜,路遠寒起初以為自己又聽錯了,險些直接切斷了連線,好在他及時察覺到了一陣隱忍壓抑著的喘息,路遠寒靜下心摒除雜念,片刻過後,管家的想法才浮現了出來。

我想死。

他的聲音非常平靜,卻堅定到了極點。

路遠寒沒想到這位看似正常的管家竟然有著如此強烈的死意,他開始思考自己平時有沒有苛待過下人,然而細想之下,他發現對方從來沒有回過自己家。

管家兢兢業業地伺候著僱主,將整個首相府打理得井然有序,上到謝司·維爾夏德交代的事務,下至僕人們產生矛盾時的調解,彷彿他生來就是這座大宅中的一員。

但一個已經上了年紀的紳士,怎麼會從來沒有親屬探望過他?

路遠寒順著線索調查了下去。

很快,他發現管家的家人都死在了他服役期間,那時正是饑荒、霍亂與戰爭鬧得最嚴重的一個時代,沒有誰會因為女孩有個在外徵兵的兄長就對她施以援手,他的妹妹上吊而死,管家悲痛到了極點,好在戰友還將自己的幼子託付給了他……他的人生並不是一無所有。

將那孩子撫養到成家立業以後,管家就自己另外找了事幹,他不指望對方能夠贍養自己。好在他的人生終於走運了,他被那位仁慈的首相閣下選中,成了這座宅邸的管理者。

管家並沒有覺得這是甚麼特權,他仍然是那個普通人,一個稍微有點遲鈍、木訥而且不懂變通的老人,即使曾經照顧的孩子想辦法將信寄到了管家手上,要求他替自己在朝堂中找一份工作,他也視若無睹……那位首相雖然待下人很好,卻是帝國最有名的鐵血鷹犬,怎麼可能因為他一句話就濫用職權?

但他還是沒有責備那孩子的自私。

戰友曾經揹著他下過壕溝,於情於理管家都應該照顧好他的遺屬,於是他將自己所有積蓄拿出來兌換成黃金,打了塊護身符送給養子家剛滿三歲的小孩……從理論上說,對方應該尊稱他一聲祖父。

就在幾天前,又一封信寄到了管家手中,對方這次沒有再向他索取任何利益,那上面只有幾個血淋淋的字眼:

“你這個殺人兇手!”

管家滿面蒼白,緊攥著信紙的手也不禁開始顫抖,他感到自己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無法描述的情緒緊攫住了他的心臟,那孩子對這件禮物愛不釋手,即使睡覺時也要摟在懷裡,最後被那根掛繩勒住了脖頸,窒息而死,沒能搶救得過來。

他想,我應該以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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