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帝國之刃(11)
儘管韋根早已做好了準備, 但當看到真相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了一陣難以名狀的恐懼。畢竟他朝夕相處的老師竟然是個連人類都稱不上的存在,那些深黑的觸手彷彿在提醒著韋根他的猜測有多麼愚蠢, 只要那人願意,隨時都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他的出現對路遠寒而言也是一個麻煩。
這位皇孫殿下平時事事都順著他的意思, 即便韋根內心藏著甚麼不可告人的心思, 路遠寒也不認為能對他產生威脅, 然而今天的事卻讓他一瞬間提起了警惕。
維度裂縫不是普通人該來的地方, 活躍期飛濺的亂流能夠殺人無數,韋根滿身是血, 能夠保持著不失去意識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一件事。望著從書桌前起身的那個人, 他嘴唇哆嗦著, 下意識擠出了一道充滿不情願的低語:“不, 別過來……”
很顯然,怪物並不會聽取他的意見。
要處理這隻偷偷潛入維度裂縫的小老鼠,路遠寒甚至不用親自動手,就有一根龐大的觸腕朝著韋根甩了過去。它將目標完全緊裹在那層溼滑、黏膩的表皮下, 黑液順著傷口滲入了韋根體內,激起的強烈痛感讓他反抗起來。
但以這副血肉之軀豈能抵擋得住一個怪物?韋根不出意外地失敗了。
深黑色的物質湧了上來,垂死之際, 他想起魔鏡中的內容,韋根越發覺得自己要命絕於此,他的內心充滿了焦躁、懊悔與怨恨,畢竟他現在還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皇孫, 即便死了也不會被歷史記得他不甘淪為人海中的塵埃。
出乎意料的是, 觸手並沒有殺他, 只是將快要失去意識的韋根放在路遠寒面前, 完成任務後就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那雙手託著他的後背,對方接住韋根時沒有任何顫抖,就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孩子一樣。
韋根僅是深呼吸一次都會感到胸腔下震壞的內臟正隱隱作痛,他不敢抬起頭來,也就無從得知那人現在打算怎麼處理他。
路遠寒緊皺著眉,殺了自然是不行的,這畢竟是他老闆的繼承人。更何況他馬上就要晉升首相了,競爭對手恨不得將謝司·維爾夏德送下地獄,路遠寒最近不能傳出一點帶有爭議性的新聞,他承擔不起被視作嫌疑人帶走的風險。
看來只能清除他的記憶了,路遠寒想。
他的視線落在韋根·維爾尼亞身上,寬闊的肩膀讓路遠寒意識到對方快要成年了,從所有人都對少年輕聲細語的溫室,跨進一個充滿黑暗與殘酷的世界……而他觀察著陛下的蛻變,就像蟒蛇垂涎地望著樹上即將成熟的果子。
但在消除韋根的記憶前,路遠寒還有另一件事要處理。
就在觸碰到對方面板的同時,他發現這位皇孫殿下沒能倖免於難,黑暗物質的汙染正順著接觸面快速擴散,已經深入到了韋根·維爾尼亞的骨髓裡面。現在的他看起來還像是個重傷的人類少年,但再等上半天,那種恐怖的力量就會將韋根改造成一個面目全非的怪物。
若是讓他以那副尊容回去,路遠寒也就可以立刻下崗了。
“殿下,您還真是會給我添麻煩。”
魔鬼的瞳孔中倒映著面色蒼白的少年,他的手掌抵在韋根·維爾尼亞的額頭上摩挲著。
那種溫熱的觸感讓人昏昏欲睡,韋根很快閉上眼睛,他停住了呼吸,體內的各種器官不再運轉,整個人就像定格在了睡著的那一瞬間路遠寒暫停了他身上的時間流動。
怎樣修復一件壞掉的物品?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它回到損毀以前,路遠寒將其命名為“回溯”。
這是他消化權柄後提煉出的一部分力量,與之相應的就是暫停與快進,涉及的干擾物件越多,路遠寒想使用回溯就越困難,好在維度裂縫中只有他們兩人,他不需要修正別人的認知,對韋根下手自然要容易得多。
韋根現在就像一盤被人按下暫停鍵的錄影帶,表現得非常安靜,就連血液輸送著的細胞也停止了前進,黑暗物質的侵襲戛然而止,某種更強大、更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從路遠寒手下源源不斷地湧出。
它掌控著韋根的軀體,毫不客氣地對外來者下了逐客令:“出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堪稱奇蹟。
那些紮根於皇孫殿下血脈裡的黑暗氣息開始倒流,逃離般飛出了韋根的身體,它們彌散在維度裂縫中,就連他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也逐漸癒合如初……他恢復得相當完美,猶如一隻剛被擦洗乾淨的瓷偶,靠在路遠寒懷裡安然沉睡著。
毋庸置疑,這是一次突破性的嘗試。
路遠寒驗證了回溯的效果,而韋根也免除了直接死亡的命運,遺憾的是路遠寒對這份力量的使用並不成熟,他沒能完全驅散韋根體內的黑暗物質,仍有極少的一部分潛逃進了皇孫殿下身體的某個角落,就像陰魂不散的噩夢。
路遠寒現在滿心疲憊,他額際浮現出了隱隱漲起的青筋,就連觸手的數量都縮減到了原來的一半,剩餘的血肉蠕動著躲進了他的衣襬下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去揪出那些傢伙了。
韋根的氣息逐漸恢復了平靜。
路遠寒抱著這位不讓人省心的殿下,受到他的召喚,已經休息的觸手重新替主人戴上了帽子,他垂首而立,仍然像是那個在緋紅宮前立了雕像的偉大賢者,充滿讓人安心的穩重感。
緊接著,名為謝司·維爾夏德的男人一步步穿過維度裂縫,桌上翻開的書自動復位,就彷彿從沒有人到過這片禁地。
將韋根送回房間前,路遠寒檢查了他的記憶,靠著獲得的線索推斷出整件事的全貌,知道自己在哪裡產生了疏忽……託德·亞當斯,他記下了罪魁禍首的名字,路遠寒不僅打算在上司面前參那位紈絝子弟一本,還想從亞當斯家帶走那塊魔鏡。
即便他不處理,審判庭的人也遲早會收容這些危險物品,絕不容許其威脅到整個上城區的安全。
為了觀察韋根的後續情況,路遠寒替他掖好被角,指節撥開韋根鬢邊垂落的髮絲,露出耳垂上閃著耀眼光澤的一枚耳釘,那似乎是年輕人為了彰顯個性才打的,漂亮得就像打磨過的鋯石。
除了洗澡的時候,殿下的耳釘幾乎從不離身,倒是方便了路遠寒現在動手腳,他的指腹蹭過那枚碎釘,在裡面植入了監視及竊聽用的孢子。
就在路遠寒抽走指節時,躺在床上的韋根忽然皺起了眉。
他的身體恢復到了進入維度裂縫前的狀態,重感冒的症狀隨之而來,燒得頭昏腦脹的韋根下意識伸出了手,緊攥著路遠寒的衣角,顯然,他並不希望這個散發著溫暖的熱源離開,哪怕就在一刻鐘前他還恐懼著路遠寒的視線。
路遠寒挑起了眉。
他沒費甚麼力氣就掙脫束縛,讓少年的手重新垂了下去,好在韋根並沒有醒來,他只是低聲嘟囔了兩句,就翻身用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僅在外面露出一頭蓬鬆的髮絲。
窗外的雪正簌簌下著。
濃重的白色覆蓋了整個塞諾阿,大雪紛飛的帝國就像一個持著劍默然而立的戰士,沒有人願意對上它凜冽的視線,傾聽它狂嘯的聲音……路遠寒擰動了蒸汽燈的閥門,讓殿內鋪著的光線看起來更柔和,更適合睡個好覺。
他已經處理好了韋根的記憶,本應就此離開,結束這場持續了下半夜的鬧劇。
然而路遠寒察覺到了房間內微弱的聲響,它隱藏在角落裡,若是狂風拂動窗戶也說得過去,本不應被人發現,但那是一個生性多疑的怪物,路遠寒面無表情地轉過了身。
“噠、噠噠……”
隨著鞋尖扭轉過去,他在韋根的衣櫃前停下了腳步。
皇孫殿下的櫃子鎖得非常嚴實,僅露出一道狹窄、黝黑的縫隙,讓人難以窺探到裡面的內容。但對路遠寒而言這不算甚麼困難,他熟練地撬開了門,皇室御用的材料在他手下脆弱得像張白紙,路遠寒微微垂下視線,撞進了一雙充滿恐懼與畏怯的眼睛他似乎在這裡藏著很久了。
看來這就是那個收了殿下賄賂的小廝,路遠寒有了判斷。
已經成年了的小廝看起來甚至還沒有韋根大,整個人過分消瘦,或許這副窘迫的表現就是他鋌而走險的原因。韋根已經從亞當斯家回來,正常情況下小廝應該早就離開了……無論他是出於甚麼原因、哪種心理躲進了櫃子中,都已經對路遠寒構成了威脅。
被路遠寒拎起來的時候,小廝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慘叫,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微不足道,只要維爾夏德先生輕輕皺下眉,他就會丟掉這份飯碗,跟前些天那個侍從一樣無家可歸。
塞諾阿的冬天嚴寒刺骨,用不了一星期他就會凍死在外面,沒有人會知道積雪下藏著多少具僵硬的屍體。
但小廝仍然抱有一絲僥倖心理,他期望著自己剛才感受到的都是錯覺,謝司·維爾夏德不是平等照拂著所有人嗎?他那樣正直,那樣完美,簡直就像為帝國而生的忠臣,就在前段時間的民意調查中,小廝還將寶貴的一票投給了他。
但他註定是要失望了。
隔天早上,路遠寒已經清洗掉了所有痕跡,沒留下任何罪證。
緊接著他帶上狄娜·維爾尼亞的手諭,前往那個充滿了殘酷與血腥味的名利場……在這個眾望所歸的日子,路遠寒成為了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最位高權重的一位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