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帝國之刃(9)
讓聖裁騎士感到驚訝的是, 那人開口說話時,韋根·維爾尼亞恭敬地站在旁邊,似乎並不覺得自己貴為皇孫殿下就要高出其他人一等, 這在王室貴胄中是非常罕見的情況。
難道謝司·維爾夏德當真將他教得極有禮貌?
望著那位垂下睫毛的皇孫,聖裁騎士腹誹了一陣才斟酌好措辭, 開始例行公事地提問:“上城區最近發生了一些惡性事件, 具體情況我們目前還在調查, 不過案發地點聚集在了緋紅宮附近, 因此我們才會登門拜訪,想問問殿下是否留意到了甚麼不同尋常之處……若是能夠提供線索的話, 審判庭感激不盡。”
聞言, 韋根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要說緋紅宮中最不同尋常的, 自然就是他的老師謝司·維爾夏德。對方仍然十年如一日地堅持著在深夜遊蕩, 也不知道都做了些甚麼。
只不過殿內的那些侍從竟然像察覺不到這件事一樣,照樣尊敬著他們眼中完美的謝司閣下,甚至還會提醒他天冷了記得添衣,不要熬夜加班到太晚……不難看出, 那完全是發自內心的關切。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老師冠冕堂皇外表下的真面目,韋根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時,又多了些無法言說的滿足感, 畢竟秘密只有獨享的時候才是最讓人著迷的。
現在要說出來嗎?
韋根感到內心深處泛起了一陣漣漪,三年的時間讓塞諾阿逐漸成為了聞名帝國的蒸汽之都,同樣也將他打磨得越發鋒利,就像從愚鈍的石頭下發掘出了一個嗜血的魔物。
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長著, 蛻變著, 現在韋根已經超過了曾經刻在牆上的身高線, 不僅俯瞰著那些意氣風發的同輩, 欣賞他們那種看怪物似的眼神,就連狄娜跟他聊天時也多了一些商量與詢問,這讓他的自尊心頗為受用。
跟別人的反應不同,老師仍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態度,最開始沒有鄙夷,現在同樣沒有奉承……韋根看得出那人只是竭盡全力完成著自己的工作,不禁感到了些許挫敗。
更糟糕的是他的零食也沒有了。
自從韋根進入青春期後,路遠寒就對他的飲食攝入開始了嚴格把控,高熱量的每週只能吃一次,糖油混合物更是不得出現在殿下面前,名義上是為了讓他擁有健康強壯的身體。
但韋根覺得,老師這樣做只是因為上次被發現後扣了薪水而已。
總而言之,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了,韋根·維爾尼亞有著解決事情的權力,他完全能夠決定是否要將路遠寒供出去,讓那人接受審判庭的調查。
韋根垂下視線,他尊敬著、崇拜著的老師正側身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那一沓剛批閱過的試卷,銀白的長髮就像窗外飄著的飛雪……路遠寒總是和所有人保持著距離,讓韋根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覺得世界上任何事都無法引起他的失態。
現在就有一個唾手可得的機會。
韋根知道狄娜·維爾尼亞有意打破首相出自下議院的慣例,將整個帝國的權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免她繼承皇位的過程中發生任何意外。
正是德普爾二世垂危之際,所有人覬覦著那個位置,另外幾家的幕僚想盡辦法要置他的老師於死地,不僅是朝政方面,甚至還派出了付出性命的死士刺殺路遠寒,好在他有驚無險地挺了過來,並沒有在史書上留下英年早逝的一頁。
沒有人想接受審判庭的拷問,進去的人即使不褪一層皮也會錯失良機,那意味著韋根只要動動嘴皮,就能讓狄娜手下整個集團的努力付之東流。
“殿下,您覺得呢?”
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人仍然沒有回頭,韋根頂著聖裁騎士的視線,猶豫片刻才開口說道:“抱歉,宮內事務都是交給下人去處理得,我並不清楚外面都發生了甚麼……要說有甚麼值得注意的,前些天有一個被辭退的侍從撞死在了門下,這件事警務司已經處理過了,但他們是否留有檔案就不好說了。”
隨著話音落下,他從聖裁騎士眼中讀出了“該死的權貴”的情緒,這些人正直得要命,韋根稍微引導一下就能轉移他們的注意力,這對他而言非常容易。
韋根壓下了險些翹起的嘴角。
見他滿面懊惱,聖裁騎士倒也不好再追問下去,那畢竟是個地位尊貴的皇親國戚,不是甚麼貓狗,他們就算要調查情報也得控制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接下來他們又提了幾個問題,拿到了一份關於撞死侍從的筆錄,就遺憾地離開了這個充滿壓迫感的地方。
會客室內只剩下了韋根與路遠寒兩人。
房間內一片寂靜,韋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老師身上,直到此刻路遠寒終於轉過了頭,少年從對方鏡片上看到自己消瘦的面龐,他只怔了一瞬,就望向了那隻深翠色的眼睛。
“已經太晚了,剩下沒完成的部分就等到明天再說吧。”
路遠寒說著站起了身,韋根現在已經長到了需要他平視的高度,他伸出手掌,皇孫殿下就自覺將那些試卷接了過去,表現得非常聽話,沒有對老師的決定提出任何意見。
路遠寒笑了笑,顯然對學生的表現頗為滿意。
三年的潛伏時間讓他摸清了這人的底細,從最擅長甚麼科目,再到皇孫殿下睡覺前要將身體側向哪邊,韋根·維爾尼亞藏著的小心思在他面前袒露無遺……路遠寒雖然不是維爾尼亞的一員,卻比他的家人更熟悉這位殿下,觀察久了他難免生出一些想法,路遠寒試圖將這個隱患碾滅在幼年期,但他終究沒有下手。
偶爾他會想起那個稚嫩的孩子,比起當時,現在的韋根眉宇間總鬱結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戾氣,自然也不會再為銀翼蝴蝶這樣的小玩意而停下腳步。
不過維度裂縫的影響竟然引來了審判庭。
路遠寒非常在意,畢竟寄住在屋簷下的不僅有他,還有當時發現的黑斑。那傢伙現在演變成了一道與人類等高的裂口,要是沒有他在界膜上施加的視覺干擾,緋紅宮那些人看到維度裂縫只會嚇得魂飛魄散,一旦他們報警,讓人處理異常情況,路遠寒也就可以等著給整個塞諾阿收屍了那必然是場慘痛無比的災難。
等到所有人睡下以後,他要再檢查一遍界膜的損毀情況。
為此,路遠寒時常覺得自己是個焦頭爛額的裁縫,即使他竭盡全力去修補洞口,維度裂縫仍然變得越來越大,毫無停下的趨勢,就彷彿在得意洋洋地挑釁著他。
韋根帶著試卷回了房,路遠寒卻還不能休息。
路遠寒先到辦公室,跟其他幕僚對接了最近的工作進展,他得知競選對手正醞釀著一個讓謝司·維爾夏德身敗名裂的陰謀,記下了這件事,又聽到他們說狄娜殿下對審判庭的擅自調查非常惱火,準備找機會懲辦這些膽大妄為的傢伙。
若是能讓討人嫌惡的審判庭遭殃,路遠寒自然會舉起雙手錶示贊成。
等到路遠寒下班時,其他同事都已經打道回府了,只剩這個所有人眼中的勞模還留在辦公室內。他動作熟練地整理好桌面,關燈前看了一眼計費表的示數,確認無誤後才離開了辦公室。
就在他推門出去的一瞬間,濃重的黑暗氣息撲面而來。
那種味道瀰漫在緋紅宮的每個角落,已經不能用難聞來形容了,就像無數具屍體同時被融煉成了血水,說是地獄也不為過。遺憾的是隻有路遠寒這樣的存在,才能夠察覺到黑暗力量的擴散,平時行色匆匆的人們沉浸在奢靡而又美好的表象中,全然沒有發現帝國最中央的地方潛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巢xue。
路遠寒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夜晚,他穿行在霧氣繚繞的長廊上,悄無聲息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侍從。
片刻後,他停了下來,注視著面前由無數微小黑斑凝結而成的門。那樣說並不確切,畢竟這道門沒有實體,路遠寒面無表情地往前一步,赫然跨進了與整個帝國相悖的狂暴空間。
他不是第一次來到維度裂縫了。
黑斑的出現既代表著危險,同時也是一條隱蔽的通道,路遠寒研究時,發現他能夠透過開啟的缺口進入維度裂縫,甚至找到了前面被狂風打散的書房遺蹟。
從那以後他就將這裡視作了自己的秘密空間,趁著無人察覺的時候篩查關於黑暗紀的歷史,而維度裂縫拿他沒有辦法,只能望著路遠寒隨意使用書房,按照現代審美,重新修建好他的私人場所。
除了不能在這裡喝咖啡,還要留意到處流竄的風暴以外,路遠寒對它還是很滿意的。
事實上,扮演謝司·維爾夏德遠比他前幾個身份要累,路遠寒白天進行著高強度工作,晚上則到維度裂縫中處理自己的事在這裡,路遠寒可以毫無拘束地放出觸手,它們幫著主人整理好書架,驅趕附近動盪不安的力量,體貼得就像他為自己請的管家。
路遠寒感到疲憊的時候,會將臉頰抵在書桌上休息片刻,銀白長髮從他肩膀下一直傾瀉到了腳邊,這時觸手們也表現得非常安靜,絕不會打擾到主人的沉睡,偶爾才會發出微弱的、不易察覺的顫動,無聲討論著應該甚麼時候叫他起床。
然而就在今晚,維度裂縫來了一個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