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帝國之刃(8)
很長一段時間, 韋根·維爾尼亞都沒有再打探老師的秘密。
出於某種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緣由,韋根放棄了那個危險的想法。或許,他只是在精神緊繃的情況下出現了臆想, 又或許謝司·維爾夏德真是深藏不露的怪物……但那些都跟他沒有關係,他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 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能怪罪到他頭上, 韋根想道。
於是他垂下視線, 態度誠懇地為自己睡過頭這件事道歉, 並承諾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會認真完成課業,絕不辜負謝司老師的期望。
韋根以前也是這樣演給別人看的。
他的演技非常嫻熟, 即使是最熟悉韋根·維爾尼亞的那些僕人也未必能辨別出他的謊言, 更何況是一位剛搬到塞諾阿的老師。韋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路遠寒的面色, 瞥到那人神情如常後才驟然鬆下了一口氣, 不再提心吊膽地繃著自己。
皇孫殿下的生活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感到了詫異。
值得慶幸的是,路遠寒並沒有像以前的家庭教師一樣被人辭退,他不僅將成績低靡的韋根管治得服服帖帖, 督促對方取得進步,還在長期接觸下融入了緋紅宮的幕僚集團,成為集團中至關重要的一名成員。
掌控著整個帝國的皇儲殿下有意挑出幾個背景乾淨的棋子進行扶植, 讓對方在明面上替她做事,從而洗白那些見不得人的黑暗事蹟。
再沒有比謝司·維爾夏德更適合的人選了。
他有著往上爬的野心,亦有韜光養晦的耐心,狄娜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個不同尋常的年輕人, 她在握緊棋子的同時, 也會考慮事情是否棘手……好在路遠寒熬過了漫長的觀察期, 即使在這期間只有一份家庭教師的微薄薪水, 他也毫無怨言。
最重要的是他不依附於任何人、任何勢力,帶著自己空白的履歷投入了皇室繼承人麾下,而這份不帶有雜質的忠誠正是狄娜想要的。
路遠寒花了三年時間坐到參議院的位置上。
正如狄娜所想,他的身份非常微妙,自從改革法案透過後帝國的歷任首相多數從下議院,也即眾議院的那些人中選出,他們代表著群眾的意志,而以傳統貴族為代表的參議院日漸衰微。
狄娜·維爾尼亞將他安插到了這裡,但路遠寒本人又是一個普通公民,蒸汽技術在三年間傳遍了塞諾阿,為原本飽受黑暗與繁重勞務折磨的人帶來了希望,以至於生活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尊敬著他,就像尊敬著曾經開國的那位陛下。
路遠寒即將經歷的未來正按照著歷史的軌跡前進,嚴絲合縫,這讓他感到很奇妙。
事實上他了解到的情報寥寥無幾,將加西亞·安東尼奧流放到帝國境外以後,韋根僅是寫了封密信,告訴他那個“神秘人”當了十年首相就意外消失,具體發生了甚麼還不得而知。
路遠寒設想了無數種情況,逐一排除著錯誤選項,其中,最值得懷疑的就是緋紅宮內部的維度裂縫,每次想到它的時候,路遠寒都心情沉重,那終究是一個無法解決的麻煩。
事情簡直糟糕透頂了,他不禁想道。
隨著維度裂縫不斷擴大,其帶來的影響也不再像是一縷逃走的霧氣那樣簡單。儘管路遠寒設定下了界膜,並用自己的力量與背後狂暴的渦流進行著抗衡,但……在維度裂縫活躍的時期,仍然會有一層難以觀測到的暗物質籠罩在首都上方,它嚴重干擾了塞諾阿附近的磁場,以至於神秘事件頻發,警務司傾巢出動也不夠用,甚至又向審判庭借了一批人手。
所謂神秘事件,包括但不限於一切存在著非人力量作祟的事,其中有些只是無人開啟的盥洗室內忽然湧出了大量黑水,還可以用下水道反液進行解釋,有些則嚴重到了讓旁觀者滿身顫抖的程度。
就比如審判庭前天受理的這起案件。
據當事人所說,他那天夜裡靠在露臺上懶洋洋抽著煙,透過窗戶看到隔壁一家人正在享用晚餐。
起初的景象還很正常,說是溫馨、和諧而又其樂融融也不為過,但就在十多分鐘過後,清晰映在窗上的倒影忽然開始了蠕動,他們的腦袋由人的輪廓逐漸變成了某種水生動物的模樣。
無數根溼滑的觸鬚從他們脖頸上方蜿蜒爬出,而他們家餐桌上的食物也變成了一個被剁下肢體的殘疾人,隨著那些怪物手起刀落,飛濺的血液灑滿了整面玻璃,等到警方趕到現場時就只剩下一地血肉模糊的痕跡,無法從中辨別出兇手與受害者……他們融化在了彼此溫熱的血水之中。
像這樣的案例不在少數。
警務司為此忙得焦頭爛額,他們從審判庭請到的兩位大人物神情自若地待在一邊,等著初步的屍檢結果,即使聞到那股刺鼻的氣味也沒有皺眉,其專業的素質簡直讓人肅然起敬。
“有點奇怪。”膚色稍微黑些的那個聖裁騎士開口說道,“已經是本月第七起舉報了,這些案件除了殘忍得讓人不堪直視意外,似乎還有著一個聯絡點……它們都分散在上城、不,甚至是前兩區附近,就好像背後的作案者跟這些權貴富豪有仇似的,不惜以這種方式警告他們。”
“您是說有人蓄意製造了這些案件?”
“不。”聖裁騎士垂首搖頭,“這樣的虐殺方式超出了人類應有的力量,必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的前一刻,我們都不能妄下定論。而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摸清楚相鄰的案件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規律……找到關鍵所在,後面的事就變得好解決多了。”
他的搭檔倏然投來了一道意味深長的視線。
“你知道離案發現場十里以外住著誰嗎?我們尊敬的皇儲殿下,以及緋紅宮內的一群王室血脈,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傢伙經受不起任何驚嚇,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的住所邊上出了這麼大的事猜猜看王公們、殿下們是會失聲尖叫,還是會將責任化作殺頭的罪孽降下懲治。”
隨著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無不感到背後一陣發寒,他們都知道狄娜·維爾尼亞代表著整個帝國的希望,同時也很清楚這位殿下有著怎樣的鐵血手段。
那還要接著追查下去嗎?
疑惑盤旋在那個警察的內心,不是誰都有著毫不懼怕危險的勇氣,比起審判庭,警務司的待遇要低了不止一個檔次。他之所以對著兩位領導點頭哈腰,顯得服從到了極點,就是希望遇到這種事的時候聖裁騎士能夠挺身而出,讓他這把上了年紀的老骨頭得到體諒。
只不過他並沒有將這句話問出口,那兩個聖裁騎士低聲商量了片刻,緊接著公佈了一個堪稱噩耗的訊息:“收拾東西,我們現在走趟緋紅宮……搜查令已經讓人去跟上邊申請了,應該很快就能送過來。”
瘋了嗎?找麻煩找到緋紅宮頭上,那跟將自己的腦袋掛上絞刑架有甚麼區別?
這個處事圓滑的警察心下惱火至極,但對方有官威在身,他無法違抗審判庭做出的處置,只得一邊壓著滿腹牢騷一邊帶路前往緋紅宮,就連握著提燈的指腹都被汗水浸透了小片,足見他內心的緊張情緒。
緋紅宮離案發現場確實不遠。
他們到的時候驟然下起了雪,現在已經是塞諾阿的冬天了,狂風呼嘯,寒冷刺骨的環境讓所有人意識到了蒸汽技術帶來的便利,他們使用著供暖裝置,透過管道里滾滾而過的白霧驅散滿身寒氣,手掌上不再遍是開裂流血的疤痕……人們感念著為整個帝國帶來改變的謝司閣下,而這正是路遠寒能得到無數愛戴的原因。
“抱歉,維爾夏德先生還在裡面輔導殿下的功課,你們先在會客室中稍等一陣,可以隨意取用這裡的食物與茶水。”
接待他們的侍從如是說道。
謝司·維爾夏德,聖裁騎士仔細咀嚼著這個名字。他並不像其他公民那樣,無條件信任著所謂的輔導皇室之人,在他看來任何道貌岸然的大人物都有可能是潛在的嫌疑犯,那位閣下竟然沒有傳出過一點負面訊息,本身就已經夠奇怪了。
趁著皇孫殿下和他的老師還沒有來,兩位聖裁騎士先對負責打掃整座緋紅宮的侍從進行了審問。
畢竟得到進入批准的只有審判庭,警務司的人則被隔絕於外,正在漫天風雪中等著他們出來已經快要到深夜了,若是不想看見警察凍僵在臺階下的屍體,聖裁騎士就必須速戰速決,儘快完成對事件的調查。
那位年少的殿下可能還好辦些,孩子總是不會懂得掩蓋自己的情緒,很容易從他們的表情中觀察出一些細節,但謝司·維爾夏德就不同了,聖裁騎士不禁想道。
能夠混跡在兩院的人通常都有著一種狡猾而又聰明的特質,他們能夠將事情處理得滴水不漏,而這正是審判庭最不願意看到的一點。
得先從韋根·維爾尼亞下手,他有了結論。
自從緋紅宮燒起了蒸汽後,皇孫殿下居住的地方變得溫暖適宜,原本落在聖裁騎士肩膀上的雪逐漸融化成了水,好在侍從非常體貼,及時用毯子裹住了他們兩人浸透的背部。
就在這時,一陣輕重不同的腳步聲響了起來,走在前面的是個身型高挑的少年,維爾尼亞特有的窄眼薄唇說明了他的身份,只不過他的容貌非常俊美,而且具有攻擊性,手臂下隱約浮現出了肌肉輪廓,讓人無法將他和傳聞中那位性情內向的殿下聯絡起來。
後面那人則戴著頂黑色帽子,他掌根下夾著本書,也有可能是提前備好的教案,不緊不慢地跟在韋根·維爾尼亞身後。
他的多半張臉都隱沒在了流蘇穗晃動的陰影中,無法看得清楚,那一頭傾瀉而下的銀髮卻耀眼得讓人無法挪開視線,望著面前這兩個跟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權貴,聖裁騎士一時間竟然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好。
那人在他們旁邊坐了下來,對方態度隨意,就彷彿只是朋友間聊聊天而已,然而聖裁騎士早就充滿警惕,因此,兩人並沒有落進路遠寒佈置的陷阱中,反倒是從他的笑意中察覺到了一絲陰冷而又危險的意味:
“難得見審判庭的大人抽空過來一趟……找我的學生有甚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