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帝國之刃(6)
秘密, 一個充滿禁忌性的詞語。
韋根自己也藏著很多秘密,比如說他曾經偷溜到狄娜的房間中,開啟對方最常用的那套護膚品, 往裡面吐了口唾沫,事情結束後他又若無其事地將罐子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並在接下來的一個月祈禱皇儲殿下面部過敏而那僅僅是因為他沒有別的手段, 只能以這種方式報復自己想象中的“殺父仇人”。
那種隱蔽的感覺充滿了刺激, 同樣地, 揭穿別人的秘密也會帶來一種非比尋常的成就感,韋根·維爾尼亞認為自己是個出色的偵探。
他之所以能察覺到路遠寒有秘密, 是因為韋根正處於一個非常敏感的時期。
韋根總是在暗處觀察著別人, 他個頭不高, 性情又沉默內斂, 幾乎沒有甚麼人會對他提起警惕,那些侍從即使見到韋根也只會驚訝地叫上一聲殿下,然後向他請安。
小時候,韋根的觀察物件還是飛鳥、松鼠、窗前成群結隊爬過的螞蟻, 後來他開始揣摩人類。
每個人都有著各種各樣的秘密,就彷彿隱瞞與欺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性。而那些秘密也不盡相同,有些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就像上盥洗室忘了帶紙,額頭冒出粉刺,有些則涉及到鮮血、仇恨與數不清的冤屈,黑暗得讓人感到害怕……韋根喜歡看到秘密暴露那一瞬間別人憤怒的反應, 他覺得很真實, 畢竟皇孫殿下也是一個撒謊成性的小騙子, 面對整個世界的惡意, 他只有這樣做才能讓自己勉強好受些。
一個人想要隱瞞甚麼的時候,會和平時所為有著微妙的變化,只不過有些人擅長掩蓋,有些人則將所有情緒都寫在了臉上。
那麼,謝司老師藏著甚麼秘密呢?
韋根無法想象,因為那個人實在是太神秘了,他禮貌、疏離,總是表現得遊刃有餘,僅是露出一點蛛絲馬跡都能讓人好奇得抓狂。即使他們朝夕相處,韋根也從未覺得自己真正走進過對方的內心。
懷揣著對謝司·維爾夏德的無數疑惑,他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韋根知道路遠寒的房間在哪裡,緋紅宮的整體設計非常廣闊,沒有人時就顯得寂寥而又冷清,從他的寢殿過去要經過一段漫長的路程。然而他有次起夜時,發現那位老師既沒有睡覺,也沒有忙於政事,而是面無表情地站在某個拐角處,就像一個卸下偽裝的神秘生物,不關心帝國的任何人。
那時韋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才敢確認眼前的景象,後來他又趁著夜深人靜時蹲守了幾次,終於確認了一個事實路遠寒每天晚上批覆過他的作業後,都會在外面徘徊。
這本應該是一件讓人毛骨悚然的事。
每天注視著自己的老師,到了夜裡就會變成毫無感情的怪物,在空無一人的大殿內部遊蕩,換作那些跟韋根·維爾尼亞同齡的孩子,多半會被這個鬼故事嚇得直哭,再也不敢忤逆自己的家庭教師。
但韋根強烈的好奇已然蓋過了他內心的恐懼,輾轉反側了幾個夜晚以後,他終於下定決心,要跟著路遠寒看看對方到底有甚麼秘密。
為了這件事,韋根一直沒睡好覺。
他的精神萎靡體現在了驟然下滑的成績上,路遠寒對待他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變化,經常為皇孫殿下補習,察覺到對方的轉變後,韋根非常懊悔,他不得不花費了一段時間提升成績,才讓老師放鬆了警惕。
現在他終於能夠展開自己的行動了。
韋根出門時還穿著睡衣,他儘量讓自己的呼吸趨於平緩,腳步聲也降低到一個微不可察的程度,緋紅宮最近新添置了幾盞蒸汽燈,連帶著地面也鋪了無數根輸送高溫氣體的管道,讓他感覺到拖鞋下流淌著一股舒服的、讓人鬆弛的暖意。
他說不準自己到底希望看到甚麼樣的秘密,只是路遠寒在他面前表現得滴水不漏,太完美有時候也是一種罪過,韋根尊敬著、崇拜著他,同時又想撕破“謝司·維爾夏德”的偽裝,窺探裡面到底是怎樣一個見不得人的怪物。
韋根·維爾尼亞的掌心下悄然沁出了汗水。
他正按照老師平時的路線潛行,只是韋根快要將整個緋紅宮繞了一圈,也沒能發現路遠寒的蹤影。這讓他不禁揣測著,難道是他突然的勤奮引起了那人的警惕?還是說謝司老師前段時間只是在夢遊,現在終於能夠睡一個好覺了?
苦尋無果後,深夜調查的皇孫殿下頹喪地回到了他的房間,併發誓他要賴床到十點,讓過來授課的老師吃一頓閉門羹。
與此同時,緋紅宮的拐角附近。
對現在的路遠寒而言,給一個未成年人施加精神干擾並不是甚麼難事,韋根剛才從他面前路過了至少五次,只是視覺神經發出的訊號矇蔽了對方的眼睛,讓韋根誤以為他的老師也是旁邊的持劍雕像之一。
路遠寒垂下視線,望著面前不斷閃爍的黑斑,從理論上來說,那不是甚麼爬行動物經過後的痕跡,也不是伺候皇室的僕人沒有將牆壁清洗乾淨,而是維度裂縫投射下來的陰影。
是的,維度裂縫。
最開始發現這個麻煩的時候,路遠寒驚訝得沉默了整整一刻鐘,才讓韋根察覺到了端倪。那天夜裡他思考了很多事情,路遠寒在想,這道微小的縫隙是原本就存在於那裡,還是因為他的到來,才讓維爾尼亞帝國的時空產生了一個裂口。
更糟糕的是黑斑還在逐漸擴大,它就像一種貪得無厭的吞噬生物,根本不懂得滿足,從等同於灰塵的直徑快速變成了現在這種讓人絕望的尺寸。
路遠寒隱約有種不妙的預感。
維度裂縫的出現當然不是甚麼好事,上一次受到輻射影響的人類已經全部變成了黑暗生物,無人倖免,但路遠寒無法遏制,就只能竭盡全力去研究它的存在,以尋求解決方案。
好在路遠寒同樣能夠撬動黑斑的一部分力量,他在維度裂縫表面施加了層“界膜”,用於隔絕對方帶來的影響。
只要界膜背後的人不主動打破屏障,就不會被捲入到維度裂縫之中,而且這個角落非常偏僻,平時壓根沒有人會到這裡來……想到這裡,路遠寒終於鬆下了一口氣。
但那仍然沒有讓他放心。
這裡畢竟是緋紅宮,是狄娜·維爾尼亞和她養子居住的場所,發生任何事都會帶來無法想象的影響。若是皇儲殿下的侍從被黑暗物質汙染,恐怕要在整個帝國掀起一場難以平息的風浪,因此,路遠寒才會每天夜裡過來檢查維度裂縫的情況。
至於跟蹤著他的韋根,路遠寒雖然感到有一點麻煩,卻沒有把對方放在心上,那位皇孫殿下若是真有當調查員的天賦,就不會此前十幾年都表現得像是一個平庸的普通孩子了。
打發走韋根以後,路遠寒就專心致志地觀察起了牆上的黑斑。
它每天都在成長,當然並非靜止不動,斑點的邊緣就像被某種齧齒動物咬過一樣參差不齊,縫隙那頭卻是無盡的黑暗與狂暴,路遠寒僅是靜下心站在這裡,就感受到了背後呼嘯而過的氣流,以及那種誓要撕壞萬物的力量……看來上次真的惹到維度裂縫了,以至於它到現在都沒有消氣,路遠寒不禁想道。
這真是一場錙銖必較的災難。
雖然維度裂縫表現得非常人性化,但事實上,它並不具有意識,也沒法拿路遠寒怎麼樣,對於這個試圖篡改歷史的傢伙只是發了好一通火,裡面翻湧的力量卻沒能衝出路遠寒設下的界膜。
“很好,繼續保持。”
路遠寒極輕地念叨了一句,眉峰也微微上挑,他剛要加固界膜,沒想到就在他指腹觸碰到黑斑的瞬間,那層屏障陡然產生了變化。
界膜原本是無形無色的,此刻卻被激起了無數漣漪,中心那一點倏地鑽出條小指粗細的黑霧,它狡猾而又陰鷙,帶著無比動盪的氣息,沒等路遠寒伸手碾滅試圖逃竄的黑霧,它就像蝌蚪般遊了出去,一瞬間飛出了路遠寒背後那扇窗戶的縫隙。
……該死的!
路遠寒反應極快,即刻就追了上去。
深黑色的羽翼從他背後驟然浮現出來,帶著他壓低重心,騰空而起,現在的路遠寒面色冷峻,犀利的視線刀尖一樣緊盯著遠處遊離的目標,整具身體離弦之箭般衝出大殿,肌肉線條優美而凌厲,看起來就像個名副其實的死神。
若是讓韋根看到路遠寒倏然飛走的這一幕,必然會驚歎於眼前所見的“秘密”,遺憾的是他沒有這樣的福氣。
此時的韋根睡得正香,也不知道這位皇室繼承人夢到了甚麼場景,以至於口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而下,將枕頭都打溼了一片,而那塊可疑的痕跡還在快速擴張著領地。
絕不能讓那東西闖出禍來!
路遠寒很清楚眼下的情況有多危險,他從塞諾阿上方急馳而過,好在帝國目前還沒有建造太多停機坪,輝煌的航空時代尚未到來,空中只有他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緊咬著牙的魔鬼,以及那道黑霧正在飛行。
然而那東西頗有靈性,它像是知道路遠寒是個陰魂不散的劊子手,竭盡全力往前逃竄,在撞上高樓的前一秒黑霧調轉了方向。
它輕而易舉地滑了過去,路遠寒猛然停下,他的羽翼險些跟空氣摩擦出火花,一根又一根血肉翎詭異地蠕動著,好在他最後剎住了。路遠寒跟面前的玻璃保持著一個非常微妙的距離,他很快就抬起頭,和浴缸中赤身裸體的男人望著彼此……全世界彷彿靜止在了讓人感到尷尬的一刻。
“抱歉,打擾您的沐浴了。”
路遠寒垂下視線,無聲做著口型。
他說完就走,徒留一臉惱羞成怒的男人在他背後驚叫了起來:“魔鬼!我要舉報上城區有個偷窺別人洗澡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