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帝國之刃(5)
謝司·維爾夏德, 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既不是王公貴族,也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成就,本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場合, 但路遠寒手持著的蒸汽槍表明了他的身份,讓審判庭、警務司與皇家學術協會意識到他就是那個神秘人。
場下瞬間騷動了起來。
他們不是沒有聽說塞諾阿來了個行腳商人, 卻只是一笑而過, 因為在學者們看來, 甚麼機械鳥、銅絲偶都是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 當然不會威脅到他們的地位。
但一把槍就得另當別論了。
賓客們剛才看得非常清楚,從槍膛下射出的高溫氣流剎那間將潑出去的水蒸發殆盡, 那麼要殺人、溶解血肉自然也不在話下。現在茶杯落地, 遍地都是摔碎的殘片, 斷裂聲響讓他們的心臟也跟著猛然一顫, 只覺得喉嚨乾澀,渾身僵硬,被那種散播恐懼的力量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警務司的人即刻出動了,無論那個瘋子是怎樣矇騙過了檢測儀, 他的出現都是一種挑釁,一種無法容忍的隱患,畢竟誰也不知道他下次要對誰開槍, 會不會傷害到那位尊貴的殿下。
“謝司·維爾夏德?”狄娜饒有興趣地開口,她垂下視線,充滿威嚴的聲音讓那些警衛不敢再輕舉妄動,霎時間僵在了原地, “過來, 讓我看看……你剛才展現出的那種技術。”
皇儲殿下的命令當然高於一切。
狄娜·維爾尼亞發了話, 路遠寒前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自發騰出一條空道, 他對那些羨慕的、畏懼的、憎恨的聲音置若罔聞,收起還沒完全消溫的槍,提著箱子走了過去。
至於正在潛逃的韋根,早在狄娜注意到這邊時他就躲藏了起來,現在望著剛幫了他的神秘人一步步走向評委席,只覺得滿心惶然。
路遠寒當然不是去出賣他的。
他今天的正事就是在狄娜·維爾尼亞面前展現出蒸汽技術的精妙所在。
路遠寒帶來的不僅是剛打造好的蒸汽槍,還有一摞裝在箱子中的設計圖紙,那上面有鋼鐵軍艦、懸空艇等機械造物的概念,並且詳細標註了每部分需要多少開銷,若是預算不夠,能用甚麼材料進行替代數年後引得整個帝國為之哄搶的霧鋼銀,現在還是一種隨處可見、無人採擷的臭石頭。
從帝國邊境前往塞諾阿的途中,路遠寒勘測了各州地貌,並將霧鋼銀礦脈的位置在地圖上標了出來。給這種金屬起名的時候,他內心不禁生出一種被命運回旋鏢打中的感覺。
路遠寒仍然恭謹地站在評委席下。
那些圖紙已經呈遞到了狄娜·維爾尼亞面前,連同他的蒸汽槍,狄娜先是拿起槍試了試,不由得為這種獨特的觸感而驚歎,又翻看了一陣路遠寒的設計圖紙。
作為帝國理工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她當然能看出這種以蒸汽為原始驅動力的技術體系背後有著一套嚴謹、可實現的邏輯支撐,並非空xue來風……假如狄娜是個普通人,或許不會覺得有甚麼,但她是帝國將來的掌權者,有著讓一切成真的能力。
片刻沉默後,狄娜·維爾尼亞收起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她放下圖紙,對路遠寒提了一個問題:“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當然,路遠寒在內心答道。
新修好的帝國自然科學館寬敞而又明亮,各個區域都充滿了人,此刻卻寂靜無聲。
所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那個得到皇太女殿下賞識的人,像是要用視線將他的後背燒出無數個窟窿。路遠寒寵辱不驚地站在那裡,接著他俯身行了一禮,帽簷下的流蘇穗微微晃動著,讓那雙眼睛中的笑意若隱若現,越發激起了狄娜·維爾尼亞對他的好奇:
“不過是為您獻上的小小心意而已。”
韋根沒想到神秘人竟然成了自己的老師。
自從那天的開幕禮後,關於謝司·維爾夏德的議論傳遍了整個塞諾阿,因為狄娜殿下批准了他的理念得到贊助,因此蒸汽技術不再被稱為異端、無稽之談……就像阿歷克斯當時所說的那樣,路遠寒成為了皇家學術協會的特邀成員,首批經過驗證的設計圖紙已經被送到了帝國最大的製造廠,若是成功的話,將會有大量人力、物力乃至於源源不斷的資金流被投入到這個炙手可熱的新行業來。
所有人都在打探他的情報,遺憾的是他們對謝司·維爾夏德一無所知,只知道半個月前他憑空出現在了塞諾阿,再順著線索往下追查,大概能推斷出他是從蠻荒之地而來。
從那裡走出的能是甚麼正常人?
對路遠寒抱有惡意的人仍然不在少數,但那並沒有影響到他獲得帝國公民身份,帶著行李一起搬進了緋紅宮他跟狄娜·維爾尼亞簽下勞務合同,成為了韋根的家庭教師。
他從黑天鵝旅館離開的那天甚麼都沒有說,錢伯斯太太悲痛欲絕,為自己竟然放走了一棵搖錢樹而後悔不已,就連最心愛的寵物狗都忘了喂。
波波急得在她腳邊一直轉圈。
“汪汪!”
路遠寒的職位說是家庭教師,但他實際上幹著幕僚的事。狄娜手下有著一個龐大的幕僚集團,專門替僱主處理那些不方便擺在明面上的事務,他作為新人尚未融入其中,仍在熟悉緋紅宮繁多而又冗長的規矩……幕僚前輩告訴他,要先從最基本的工作做起。
對於路遠寒而言,他的本職工作就是教好韋根·維爾尼亞。
他負責韋根的文學、歷史以及自然科學,其他方面雖然已經有了相應的教師,那些人卻是貴族出身,沒有一個像路遠寒這樣直接搬進緋紅宮,跟皇孫殿下同吃同住的情況。
替加西亞讀書時路遠寒是一個成績優異的學生,經過維度裂縫的提升後,他更是有了過目不忘的能力,沒過多久就熟讀教學要用到的那些書籍,實現了倒背如流。只是要將他懂得的知識拆開、揉碎後教給韋根·維爾尼亞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否則狄娜也不會為此感到頭痛了。
路遠寒找來了韋根以前做過的測驗卷。
情況可以說是一塌糊塗,他們的皇孫殿下看起來毫無學習天賦,尤其是在數學方面,韋根取得了個位數的成績,不過路遠寒認為要求一個初中生解出微分方程並不合理。
得從最基礎的部分開始,路遠寒有了判斷。
他提前一週制訂了教學計劃,很快韋根就發現這個看起來性情溫和的行腳商人簡直是個魔鬼。路遠寒雖然面帶微笑,也不會說甚麼重話,卻不容許他有一秒的懈怠……哪怕韋根只是低著頭將臉頰掩蓋在課本後面,對方也會察覺到他正在走神,立刻停下講課,以一種頗為不認可的態度開口問道:“殿下,您知道我的時薪是多少嗎?”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要再浪費錢了。
韋根原本懷有的好感蕩然無存,他下意識牴觸著所有教師,無論男性還是女性,滿頭白髮的還是年輕貌美的,事實上韋根也曾有過一段用功讀書的時間,可惜收效甚微。
他意識到自己的付出沒有回報,就越發不想面對那慘淡的成績。
但路遠寒與他以前見過的所有老師都不一樣,那人不會因為他身份尊貴就表現得多麼諂媚,也不會指著他吹鬍子瞪眼。
路遠寒佈置的作業都是韋根剛好能夠完成的量,若是殿下的正確率超過了平均水準,他就會拿出一份從外面偷偷帶來的食物,作為韋根聽話的獎勵有時候是焦糖布丁,有時候則是塗滿了蜂蜜的華夫餅,總而言之,對一個還在發育的孩子充滿了誘惑,讓韋根無法拒絕。
他的態度逐漸柔和了下來。
不再抗拒路遠寒的教導後,韋根的成績得到了顯著提高,就連他自己都感到了一陣驚喜、意外,狄娜更是非常罕見地表揚了他。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將路遠寒當作了自己尊敬的老師。
那人每天除了教他以外,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在狄娜·維爾尼亞的授意下,路遠寒逐漸接手了緋紅宮的幕僚事務,滲透到集團內部……不過他再怎麼忙,韋根睡前那段時間,路遠寒也會過來檢查一遍他的作業情況,順便提醒他明天要上甚麼課,不要忘記提前預習,否則甚麼都聽不懂的話他只會很難堪。
距離路遠寒進入緋紅宮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使用蒸汽技術製造出來的物品第一批供應到了皇室內部,那些人奢侈地燒著錢,連帶著韋根·維爾尼亞也享受到了這份便利。
韋根垂下視線,蒸汽燈照亮了他桌面上攤開的那本練習簿。
路遠寒剛批閱過韋根的作業,還在底下寫了批語,韋根覺得這人的字跡就像他一樣賞心悅目,儘管內容非常無情,毫無遺漏地指出了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並告訴殿下這部分不及格,睡覺前務必完成訂正。
韋根·維爾尼亞強撐著精神,按照老師的要求訂正了一會作業,想到路遠寒許諾過的美食,他就覺得自己充滿了動力。
對方剛離開沒多久,那股淺淡的氣味仍然留在桌面上,韋根說不上來老師用了甚麼香水,那更像是一種侵佔領地的特殊菌體,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整個房間,但他並不排斥。
最後一個錯誤也訂正過了。
韋根倏然鬆開眉頭,神情莫辨地盯著那本練習簿,他握著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甚麼非常重要的問題,最後還是起身出了房間。
他發現自己的老師……似乎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